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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淺的

      二戰時期,在一座納德國粹的集中營裡,關押著很多猶太人。他們遭受著納粹無情的折磨和殺害,人數不斷減少。

      「露西,來,這朵花給妳。」

      深冬,難得有了明媚天氣,陽光不再像之前總是帶著灰濛的霧,空氣也不在溼冷。集中營裡,鐵絲網邊開著幾朵小白花,一位婦女蹲下,折了一朵交給身邊的小女孩。

      「媽咪,這是什麼花?」

      髒兮兮的小臉蛋閃耀著活力,她好奇這路邊常見的花究竟什麼來歷,為什麼到哪都有。婦人看著她,憔悴的臉龐牽扯一抹笑容,她摸摸女兒的腦袋,緩緩起身。

      「這是德國洋甘菊,花語是逆中的能量。」

      「逆中的能量?」

      「嗯,苦難中的力量、不輸給逆境的堅強、逆境中的活力……」

      小女孩仰頭看著母親,用力點點頭,綻開燦爛的笑容。

      「別擔心,媽咪!」

      幾個星期前,這對母女被關到此,接受納粹的無盡欺壓,但小女孩始終保持著一派天真,總是告訴集中營裡的人們「不怕」、「別擔心」。那樣開朗的笑聲成為死亡集中營最美的陽光,就連士兵們也喜歡逗著她玩。

      看著女兒,婦人終於忍不住哭了。既是替自己感到委屈,也替女兒充滿憐惜。

      ──為什麼?為什麼猶太人就必須被屠殺?我們究竟哪裡錯了?難道我們就次一等了嗎?難道我們不該存活於世上嗎?露西還這麼小,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

      小女孩拉拉母親袖子,要她蹲下。母親蹲下與她平視,眸中盡是困惑,小女孩把手中的洋甘菊別到母親髮際,兩隻小手抹掉面頰上的淚痕。

      「媽咪,別哭!」

      簡單的動作與話語,震撼了婦人,她艱難地點點頭,努力露出一絲笑容,然後用力抱緊女兒,哽咽地把字句碎了一地。

      「好,媽咪不哭、不哭……」

      營房傳來一陣吵鬧,婦人皺起眉,想著又發生什麼事情,牽起女兒的小手,往回走。才到營房,看見一群婦女被納粹士兵抓出來,又哭又喊,她正嘆息著又有一批人要離去,一個士兵突然自身旁出現,大喝聲「走」,拽著婦人胳臂往那群婦女的方向扯去。

      「不!」

      婦人驚慌地看著女兒,又回頭給士兵跪下。

      「不!我求求您,大人!別把我帶走,我女兒還小!她需要媽媽!」

      「少囉嗦!」

      士兵惡狠狠吐了口口水,抓著婦人的頭髮往前拖。小女孩看著母親不斷掙扎喊著自己名字,小手努力抓緊母親的手,妄想與士兵抗衡,哭哭啼啼求著士兵別把媽媽帶走,但婦人的指尖最後還是滑出了掌心。

      「媽咪──媽咪──」

      無助地站在原地哭泣,兩行眼淚把髒兮兮小臉蛋洗開兩條白皙,那個總是對她很好的軍官走了過來,默默抽出手帕,把小女孩的臉抹乾淨。

      「叔叔,他們要把媽咪帶到哪里去?」

      手帕擦拭的動作一頓,軍官看著露西,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好半晌,他把手帕塞入小女孩手中,低頭不忍看她。

      「妳媽咪去尋找妳爸爸了,不久就會回來的。」

      軍官叔叔從來都不會騙人的,小露西相信他所說。她不再哭泣和詢問,而是日復一日唱著媽媽教給她的許多兒歌。

      「我是小賴皮,一隻小鱷魚,來自尼羅河畔的埃及。本來躺在一顆蛋裡,咬啊咬地,就鑽出頭來。咬啊咬、咬啊咬、咬啊咬、咬啊咬。我是小賴皮,一隻小鱷魚,有著尖尖的牙,而且還不少,我咬所有咬得動的東西,咬住它,因為這是我所擅長。咬啊咬、咬啊咬、咬啊咬、咬啊咬。我是小賴皮,一隻小鱷魚,我喜歡咬啊咬,那是我的愛好,我慢慢爬到媽媽身旁,展示給她看,我是如何咬。咬啊咬、咬啊咬、咬啊咬、咬啊咬。我是小賴皮,一隻小鱷魚,這樣咬啊咬其實沒得到什麼,我輕輕咬一下爸爸的腳,然後然後,就這樣睡著啦!咬啊咬、咬啊咬、咬啊咬、咬啊咬。咬啊咬、咬啊咬、咬啊咬、咬啊咬……」

      日復一日,小露西有空就爬上囚室的小窗,向望張外著,希望看見媽媽回來,在聽到歌曲的時候,能抬頭看向她。

      「小小漢斯,獨自進入寬闊世界裡。手杖和帽子,配戴妥當,他好高興。但媽媽哭得傷心,她現在沒有小漢斯了!『祝你好運!』她的目光說:『早點回來!』七年的陰與晴,小漢斯在異鄉,那個孩子忽然想起,忙往家趕去。現在沒有小漢斯了,他是大漢斯。額頭跟手被曬成褐色,他能被認出嗎?一個、兩個、三個人走過,不知道這是誰。姊妹說:『這是哪張臉呀?』不認識兄弟了。於是媽媽過來,還沒仔細打量,她叫道:『漢斯,我的兒子!上帝保佑你,我的兒子!』」

      只可惜,小女孩沒有等到媽媽回來。

      就在一天清晨小女孩被叫醒,睜開眼,是那位軍官繃著臉看向自己,逆光中軍官面無表情,身後還有兩個士兵拿著上刺刀的槍站在門口,屋內一片混亂、哭喊、掙扎。

      「小丫頭,該走了。」

      輕嘆,軍官沉著嗓音,語氣重得連他自己都滿腹抑鬱。

      「我們要去哪裡?」

      帶著一絲倦意,小女孩揉揉眼睛坐起身。

      「去……呃……」

      咂嘴,軍官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難道,要說送她去死嗎?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那裡妳能找到妳媽媽。」

      牽起小女孩,軍官帶著她來到刑場。今天依舊是灰淡陰冷,刑場上早就挖了好大的深坑,準備將這些人活活埋葬。

      「軍官叔叔,為什麼要把他們推進去?」

      「要把他們埋了。」

      坑裡坑外都是一片哀戚,權威之下低聲啜泣,士兵們粗暴地把人一個個推入。軍官看著人一一落下,緊緊握住小女孩的手。

      「埋了?我也要嗎?」

      小女孩抬頭看著軍官的側臉,只見他抿著嘴,嗯了聲當作回應。

      「那,是不是我在泥土裡也會像洋甘菊一樣發芽長大呢?」

      「不會。」

      點點頭,小女孩扯了扯軍官的袖子,直到他低頭看著自己。

      「叔叔,我可以不要埋在這裡嗎?我想埋在那裡。」

      指著鐵絲網,上方的絞首架懸掛著一個人影,軍官曾經跟她說過,那是隻很大的娃娃,士兵們因為無聊,給它帶上白色高高假髮,掛了上去。鐵絲網下,一片小小草地開滿了小白花,媽媽曾經跟她說過,那是德國洋甘菊,花語是逆境中的力量。

      「埋在那裏,媽咪就不會因為找不到我而牽掛。」

      軍官緩緩蹲下,用力摟住小女孩,他哽咽說著不行。露西稍稍拉開一點距離,看著軍官。

      「叔叔,不哭。」

      燦爛的笑容望著他,髒兮兮的小手掏出手帕壓壓軍官的眼眶,然後塞到他手裡。

      「我們家有一棵小白樺,等我埋進去後,可以種一棵小白樺在附近嗎?這樣媽咪就知道我每天都在等她接我回家。」

      軍官聽了,再也忍不住,重新抱緊小女孩,艱難地點頭說好。

      身後傳來士兵的呼喚,軍官重新換上面具似地冷漠表情,牽著小女孩來到坑前,舉手要把她推下,手懸在半空顫抖,又緩緩退開。士兵困惑看了看軍官,接著走上前來,伸手要將小女孩推入坑中,這時,小女孩睜大那雙漂亮清澈的眼睛對納粹士兵說:

      「叔叔,請你把我埋得淺一點好嗎?不然,等我媽咪來找我的時候,就找不到了。」

      士兵伸出的手僵在那裡,紅了眼眶。刑場上再也抑制不住哭泣聲,接著響起憤怒的呼喊。那樣純真無邪的話語深深刺痛了人們的心,一瞬間臨死的人們彷彿找回了尊嚴和力量,而集中營的施暴者喪失了力量,在小女孩單純的神情中顯得無比醜陋與渺小。

      然而,命令終究是要執行,即使不為他們所願。人們最終誰也沒能逃出納粹的魔掌。

      當刑場的坑裡傳來稚嫩的兒歌,集中營裡所有雜音剎時間消失殆盡,只剩那乾淨嗓音緩緩飄揚。

      「解凍的河水呀,請幫我告訴媽媽,窗邊的牆縫裡,有一棵綠綠的小草正在發芽。飛舞的落葉呀,請幫我告訴媽媽,桌邊的水塘裡,我看不清剛戴上的那朵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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