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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結果

一瞬間我突然想了起來,從鞦韆上摔下來的時候,我看著那個女人的腳,然後往上抬起脖子,努力想看她的臉。

很像家華卻不是,有過去的家華的臉,表情卻不是她的。

我在心裡拼命地祈禱,在我意識到一切都不真實的時候,我祈求著讓一切錯誤都消失,讓家華原諒我。

我反反覆覆地想著怎麼讓外遇的事情過去,想知道其他夫妻是怎麼做到的,然後我的祈禱成真,某人,不是,是某個東西實現了我的願望,但我卻老了。

時間治癒了一切的錯誤,或者,這些時間都是虛構的,我為自己的錯誤所付的代價,就是毫無記憶的衰老,甚至想不起來,在這個時空裡,外遇究竟有沒有發生,原諒又有沒有發生。

相簿滑落地面,相片刷地一聲散落在地上,已經發黃脫頁的相簿,順序都亂了。

那個女人像家華又不像家華的臉,突然變得好清晰,每一張照片上原本以為是家華的人,現在我看懂了,都是那個鞦韆上的女人。

不是家華。雖然不知道這一切怎麼發生的,但是我記住的事情才是真的,真正的我才四十歲,有一個女兒,我外遇,然後我祈禱,希望一切都能夠隨風而逝,想和太太重修舊好,然後,時間就像從破掉的容器裡流出來的水,帶我到了一個我無法控制的地方。

一切都亂了,我是被騙了,我為自己的錯付出的代價,絕對不是短時間和太太相處不睦的痛苦,而是我的人生被取消了,我擁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抬起頭,看著客廳裡關著的電視螢幕上,自己的身影。

看起來沒有那麼老,我確實也不應該那麼老,我才四十歲啊。

我後悔了,事情不應該是這樣,我的腳不由自主地發抖,想著該怎麼做才能取消這一切,然後我想到了,我必須回到鞦韆上。

我必須要去見那個女人,找到她,告訴她我現在不想要被赦免了,如果獲得赦免的代價是衰老,那我不要了,我想要回那個年輕的自己。

我習慣性地拿起公事包,沒想到上面都是灰塵,我轉頭看,客廳裡一切都蒙著一層灰,但現在也管不了那麼多,我必須走,回到那座公園裡。

手表被我忘在桌上,我搭電梯下到一樓了才發現,但是也不想要回頭去拿,只要我恢復正常,回到四十歲的時候,那隻手表也不會再需要了。

我快步走向最近的捷運站,因為走得太快,路人都驚訝地看著我,我顧不了那麼多,我本來就不是一個老人,這副軀殼是假的啊。

到走出捷運站,往我熟悉的咖啡店去的時候,我還很慶幸自己的腦袋清楚,沒有迷路,美鈴說我得了帕金森症,有些記憶混亂的狀態,腦部功能正在喪失,但那都不是真的。

我站在咖啡店外,驚訝地抬頭。

變成了一座教會,很小的教會……

窗戶邊我習慣坐的位置還是一樣,但是現在看起來,裡面的人都是老人。

有人坐著發呆,有人看著手機,有人拉開嗓門講話,還有人是外傭陪著,在輪椅上斜斜地坐著,也不知道是睡著還是醒著。

我不敢走進去,只是呆呆地站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走出來,向我打招呼,「今天這麼早啊?吃過早餐了嗎?」

我看著玻璃窗上貼著的公告,上面寫著這裡一周六天,開放給老人的日間照顧,有需要的可以內洽,牧師的電話是……

我慌張地低下頭,轉身就走,顧不得那個女人在背後叫我,她知道我的名字,而我不知道她是誰。

我快步走到最近的公園,還邊走邊轉頭看,怕他們有人會出來找我,還好她只是站在門口張望,確定我沒有要進去,就轉身回去了。

這裡是一個照顧老人的教會,我卻一直以為這裡是咖啡廳,我看起來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卻一直以為自己是四十歲的中年人,我腳步蹣跚地走進公園,在長椅上坐下,正好面對著遊戲區,一群孩子,上次我在幼稚園外面看見的那群孩子,正在遊具上爬上爬下,到處追著跑著。

嬉笑聲傳了過來,我想起妹妹,眼淚流了下來,卡在我臉上的皺紋裡。

記憶裡只有兩歲的妹妹,她的五歲、十歲、十五歲是什麼樣子呢。

我真的老了,老到什麼都忘了,他們叫我阿公才是真的,美鈴她,明明是女兒卻被我當成是太太,不想被我碰也是很正常的。

我在這段人生裡丟失了家華,在我外遇之後,她和我共度的那十年,被我忘了,怎麼也想不起來,她究竟有沒有原諒我。

而之後,一個人帶著美鈴,活著的那十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過來的。

出門時一心想著只要來到這裡,重新找到那個女人,向她懇求一定會有辦法的,我一定能,回到我的四十歲,那個四十歲的我才是真的,現在的我已經不確定這件事,也許她也只是一個幻覺,美玲說我得了帕金森症,不是說帕金森症除了健忘、記不起過去以外,還可能產生幻聽和幻覺嗎?

昨天晚上的事情,我現在想起來了,我站在家華的房間外面,耳朵貼著她的房門,聽她講電話。

「是,有比較好了。」

「可是還是不太穩定,有時候會叫我家華……」

「我覺得他叫我媽名字我很受不了,明明就跟她感情不好,你知道的,我爸從我小時候就外遇,我媽一直很不開心……」

照片上的開心都是假的,或者說,是為了拍照做出來的,家華的表情像一個人偶,她對著美鈴笑,站在我身旁笑,可是,那已經不是真正的家華了。

「我覺得很痛苦……我才幾歲而已,為什麼要遇到這麼多事,媽媽自殺我已經很難過了,還一直在看心理諮商,現在還要照顧爸爸……」

美鈴對著電話那端啜泣了起來,我低下頭,心裡很難過。

昨天晚上,我聽到這裡就回房了,沒辦法再聽下去,早上我又忘了自己聽見什麼,現在我又想起來。

對了家華,家華是自殺的,但是不是因為我,是因為子宮頸癌。

她生病的那一年很不快樂,但自從有了女兒,我外遇之後,我就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快樂了。

我外遇的那一年,她只有剛開始知道時,像抓狂一樣的對我怒吼,打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飯,來我公司大吵大鬧,然後為了女兒,我們又協議要和好了。

因為美鈴不想讓出女兒的監護權,也不想離婚,這也難怪,她什麼錯都沒有,為什麼是她要被懲罰呢?

我也沒有打算要跟她分手,就算外遇,跟別的女人上床,我覺得自己家還是不一樣的,跟外面的人只是遊戲,只是發洩性慾,只是轉換心情,只是……

家華到底有沒有真的原諒我,還是一直勉強自己做出原諒的樣子,我也沒辦法知道了。

美鈴十五歲那年,家華因為癌症治療,過得很辛苦,有一天我在醫院病房裡找不到她,接到警察的電話,才知道她在附近公園上吊了。

我站在公園的鞦韆前面,抬頭看,那一幕,我到底是不是親眼看見的呢?

家華用一條皮帶把自己吊死在鞦韆上,諷刺的是,那條皮帶還是我的。

她的身體輕輕地搖晃,像樹葉被風吹動,舌頭吐了出來,異常的長,露出來的手腕和腳踝,是灰白色的。

我呆呆地站著,沒有辦法移開視線,回憶,和眼前的景象交錯著出現,我不知道現在鞦韆旁的人是誰了。

好像有幾個孩子繞著鞦韆跑,一轉眼,他們又全都消失了。

我無意識地邁開腳步,一步步的往鞦韆走去,那個女人,家華,像家華卻也不像家華的女人,坐在鞦韆上看我。

無法確定是真還是假的回憶,像水一般淹沒我,我感覺吸不進空氣,看著那個女人的眼睛,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

什麼也沒想啊,我們曾經在一起的生活,往回頭看,想起來只會難過,但是往前,也已經沒有盼望了。

她抓著鞦韆的手,放開了朝我伸過來,這個迎接我的姿態讓我熱淚盈眶,雙手向前划動,奮力撥開朝我湧來的水流。

我在潮水的中央,前方是那個女人。

一個我一直在找尋,像家華,又不是家華的那個女人。

她的臉是灰白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我,像二十幾歲,家華走的時候明明就五十五歲了。

她和家華或許是同一個人吧,是沒有孩子時的家華,也或許不是,只是凝聚了我的思念,被我召喚來的「某個東西」,我想要一個家,和老婆、孩子,一起盡情的玩著笑著,我的家被我親手破壞了,可是我還是想要擁有的。

原諒我吧,無論是誰,家華、美鈴、鞦韆上的女人,原諒我吧。

我撥開回憶,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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