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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他看得見我

    我比柯宇潔還清楚她的作息。

    星期日,她會睡掉整個上午,直到下午兩點後才離開床鋪。我不介意她的生活習慣有多麽糟糕,反而對遊戲另一端陪她熬到凌晨四點的張彤心懷感激。只要柯宇潔不出門、不出現在人前,我就不必跟在她身邊。

    有光的地方,通常伴隨著影子。

    據說一但被發現,影子就無法再靠近人類。當失去「保護」的影子碰觸到隔日的陽光,便會化作灰燼,隨風消散。

    關於這點,我其實不太害怕。

    這世界對影子的關注少得可憐,有時我回來得遲一些也沒有人察覺。無論是在一家三口的飯桌上,還是擁擠的學校合作社裡,大家的注意力只在「真正」的柯宇潔身上。

    我不怪他們。連影子都選擇忽略同伴,更何況那些天生活在陽光下的人?

    濃稠的雲層壓得很低,悶熱潮濕的空氣在行人臉上形成低氣壓。影子的臉色比行人更加蒼白,如同死去一般。

    我討厭走在沈悶的陰天,卻同時感到安心。這時候的陽光已經躲進雨滴,並不會直接至照到地面上。

    路上,我遇到了柯宇潔的鄰座──張彤和她的影子。我們經常見面,但不曾說過話,於是我嘗試和她們打招呼。舉起右手的同時,她的影子和我擦肩而過,看也沒看我一眼。

    我放下僵在空中的手,內心沒有多少失落。對於時刻上演的忽視,我早已習慣。

    目送張彤和她的影子消失在人群裡,我長嘆一口氣。

    同樣是影子,我希望成為和張彤影子一樣的傀儡,擁有自我意識的影子根本是個笑話。

    如果不懂什麼是孤獨,就不會孤獨,更不會幻想成為「人」。

    地面傳出清脆的碎裂聲,我收住腳步,目光不安地向下挪。支離破碎的蝸牛殼映入眼簾,我立刻反應過來是自己不小心踩破牠的影子。

    蹲在奄奄一息的蝸牛旁,我不敢置信地摀住嘴,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並沒有在石磚地上留下痕跡。

    我不斷唸著「對不起」,眼角的水珠浸濕蝸牛的影子,牠一動也不動,死了。

    空氣比來時更加鬱悶,再過一會大雨便會傾瀉而下。

    「真的很對不起。」我抹掉眼淚,輕輕捏起落葉,將它覆蓋在蝸牛的軀體上。

    豆大的雨點染深了地磚,我的手本能地擋在額前,不讓雨水阻礙視線。對街的候車亭,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男孩正盯著我看,我懷疑是自己眼花了,於是向前探了探頭。男孩學著我的動作,往前坐了一點。

    他確實在看我。

    被人注視的感覺很微妙,彷彿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人知道妳存活在這個世界上。

    天空敲響低沈的雷鳴,雨水不再掩飾,在視線所及每一處肆虐。身體逐漸濕透,但那只是錯覺,我的外表和剛出門時沒有區別。

    不等綠燈亮起,我徑自衝過斑馬線,往候車亭跑去。在我抵達前,一輛公車駛過,男孩消失了。

    公車尾端的202隨著距離轉為模糊的紅色光點,最後融合在雨中。

    回到家,再十分鐘才兩點。柯宇潔縮在被窩,玻璃窗隔絕了外頭大部分噪音。

    她不會曉得外頭正下著暴雨。

    「柯宇㓗,妳可以再扯一點。」張彤將身體轉向我,她在看柯宇潔桌上的企鵝枕頭。

    「這是我前兩天在西門町找到的,特價九十九塊。妳看,它這麼軟,拿來睡覺多適合。」柯宇潔一雙腿翹到張彤的桌子下,手裡把玩著那隻藍色企鵝。我很慶幸自己不需要做出相同的動作,那不在我的責任範圍內。我要做的只是待在一旁確認她「有」影子,僅此而已。

    「兩天後就是北模,妳讀完沒?」張彤還沒問完,柯宇潔的目光已經從她身上飄離。

    張彤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妳該不會沒有讀吧?」

    是的,她沒有。

    張彤當然不可能聽見我的回答。

    「反正只是模擬考。」柯宇潔漫不經心地收回腳。

    「妳再頹廢下去,我就不帶妳了。」

    「那怎麼行!」柯宇潔撐大雙眼,「張學霸,妳明知道連史萊姆都能殺死我。」

    「既然如此,妳等一下最好認真聽課。」張彤說著就要搶柯宇潔懷裡的企鵝,誰知柯宇潔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強勁的力道讓身為旁觀者的我都覺得疼。

    「這是我的東西。」柯宇潔的雙眼仍舊瞪得很大,和剛才的玩笑不同。

    「我、我知道。」張彤連連點頭,柯宇潔這才鬆開手。她揉著手腕,臉色有些難看,我很想上前關心。淡紅色的印記少說也要十分鐘才會消退,不知道那時候還疼不疼。

    上課鐘響前,柯宇潔已經進入夢鄉。

    張彤嘖了兩聲,注意力回到題本上。張彤的影子則面無表情地站在她身後,與其說她在看張彤,倒不如說她的眼神毫無聚焦,就像班上其他三十二個影子一樣。

    外頭天氣不錯,標準的藍天白雲。我算準柯宇潔要下課才會醒,偷偷從教室後門溜了出去。

    九月,理應涼爽的秋天一點風都沒有,倒是熱出我一身汗。要不是自由太珍貴,我真想躲回二十六度的教室裡。

    籃球場邊是一排青綠的台灣欒樹。天轉涼後,樹上會開滿金黃的小花,再等得久一些,黃花便會轉成藕粉色的,宛如秋日盛開的櫻花。一個暑假沒見,我有點想念這群老朋友。抬頭時,赫然發現一個身著制服的男孩站在圍欄邊,面著人行道。

    我愣了愣,來的時候操場分明一個人都沒有。我以為他是翹課出來的,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像,柯宇潔每次翹課總是迅速逃離學校。這位同學待在如此顯眼的地方,不就擺明讓教官來抓他?

    我悄悄繞到他身邊,步伐輕如羽毛。其實我不需要這麼小心翼翼,他根本看不見我。就算看得見,百分之九十九也會裝作沒看見。

    「三十幾度的天氣,穿長袖不熱嗎?」我說,以一種他能聽見的音量。他左胸口上的學號和柯宇潔一樣,都是107開頭。

    意料之中,沒有回應。

    他的皮膚很白,白得不合常理。我沒見過他這樣的白,彷彿他的血液是冰的、不會流動的,又或者他已經多年沒有站在陽光下。

    看到他的正臉時,我頓住了。

    我認得他。

    同一時間,他開口,目光依舊停在遠方,「妳叫什麼名字?」

    我倒吸一口氣,差點拔腿逃離現場。不是因為害怕露餡,而是他的問題太強人所難。自我有意識以來沒有人向我說過話,我又怎麼會去想自己的名字?

    「柯……柯宇潔。」思索良久,我決定選擇最安全的答案。

    「雨鞋,真特別。」他眉梢輕挑,我才發覺自己因為緊張,口誤了。他不怎麼在乎,又道:「我叫薛然,這學期剛轉過來的。雖然我們不同班,但好歹也是同學,請多指教。」

    他伸出右手,我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回握,這回我是真的害怕露餡。薛然笑了笑,收回手。

    「妳為什麼蹺課?」

    「因為──」我不是第一次說話,卻是第一次有人和我說話。心臟砰咚砰咚地撞,生怕說錯話,把他趕跑了。

    「我是壞學生,成績還吊車尾。」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平時再怎麼不願意當柯宇潔的影子,腦子裡反射出來的還是她。

    「是嗎?我不覺得會為蝸牛死去而流淚的人能壞到哪裡去。」

    我感到無比訝異。那日我以為他是下雨之後才出現的,沒想到連先前的畫面他也看見了。一時間,臉頰變得灼熱。

    「你也不該出現在這裡。」我學著他,朝馬路盡頭看去。

    「或許吧。」

    外頭的行人大多是穿戴整齊的上班族,沒有人注意到我們。他們的視線大多都在手機上,少數沒有的,腳程就更快一些,穿著高跟鞋的女人甚至將包包揣在懷裡跑了起來。

    又過一會,他瞄向錶道:「快下課了。」

    我瞥了眼他捲起的袖口,銀色的錶帶後方,好像藏著一道和小手臂平行的疤。

    薛然自己也發現了,他迅速將袖子放下。

    我們沒有道別。當我在操場中央往籃球場邊看去時,他早已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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