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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月影1:大白貓(1)

「如果你沒有急事,就不要叩門。還有,夜里你聽到叩門聲,千萬不要去應門。」

這是父親從小就告誡我的話。

應了門會怎樣?小時候的我曾好奇地追問,但父親只是瞪了我一眼,沒說什麼。我后來又問了幾遍,他於是惡狠狠地瞪着我。良久后,才說道:「聽話,照做就好,別問太多。」

在我七歲半那年,有一個深夜,我在半夢半醒間聽到一陣叩門聲。父親當時躺在床上打呼嚕,毫無反應。

我跳下床,穿着碎花白裙,跑去開門。

當時我和父親相依為命,一起住在鄉鎮木屋區,属于熱带雨林的邊陲小镇,一個銜接着洪荒与文明的驛站。住宅區只有在出口的另一端,臨近街口的地方才看得到一盞路燈。入夜后如果星月無光,住宅區便會陷入一片黑暗。而佇立街口的唯一路燈,微弱地旋放着一團光暈,遠遠望過去,仿佛從天上掉落下來,一不小心就会快速熄滅的月亮之光。小時候的我真想捉下那團亮光,藏進袋子里細心呵護。

我只記得,聽到叩門聲的我,悄悄地打開了門......在近乎漆黑一團中,我看見了一只格外突兀的大白貓,閃到了屋角,瑟縮成一道曖昧的影子。

我覺得肥肥又毛茸茸的大白貓很像一個急着要躲起來的女人。

在黑暗中,它那道柔軟的白色,隨着身體姿意舒展,充滿了奇異的吸引力。

我便走上前,伸手想撫摸它,可是它一閃就避開了。

恍惚中,它一忽兒是一只可愛的大白貓,一忽兒又變成一個嫵媚的女人。

不死心的我走出了屋外,朝着它一步步逼近。快靠近它時,它又閃開了!

哼!既然你不想亲近我,那我就趕你離開吧!

當它一窜想冲進我的家里,我立马擋在門口!它一會兒就經過隔鄰一間獨居女人的屋子,似乎想找個缝儿溜進去,我快速撲過去!哈!它终于向街口奔逃。

趕走了它,我正打算打道回府,卻聽到它在黑暗中發出好幾聲撒嬌般的喵喵喵,想玩捉迷藏!我便循着聲音追着它,一路追下去。

往前走下去,在入夜空蕩蕩的街舖之前,有一排板屋宿舍,它存心戲弄我一般,左閃右避,惹惱了我。不假思索,我繼續追了上去。每當它看見我靠近了,便跑開幾步。有时它跑得快了,我差點就跟丢時,它便停下来,轉回頭,用它那碧綠色的眼睛瞧着我。它的眼睛,更像一個女人了!

冷風呼嘯,我的裙襬搖搖。忽然,它瘋了似的急窜,一溜煙失去了蹤影。

我已追隨着它的足跡奔到了街口。

就在此刻,發生了一件撲朔迷離的怪事!前方原本佇立街口的那盞路燈,怪異地迸裂,向我的雙眼發射出一團亮光。短暫的目眩之后,我看見發亮的路燈脫離了柱子,冉冉地飄了起來,浮在半空,宛如譎詭的月亮,向我撒下荒涼蒼白的光芒。

剎那間,我看見白影一閃,那只大白貓,啊不!是那個像貓兒一樣的女人又出現了,它兇猛地冲過來推撞我。猝不及防,我被狠狠地拌倒了,腦勺咚一聲痛痛的敲到了地上。

周遭的景物在旋轉,但是我清晰記得更荒謬的事情接着發生了,像貓又像女人的一團白影向上一蹿,失去重力般,飄向了天空。

一切似真似幻,我一面揉搓着雙眼,確實看見了天上有一團飄來飄去的白影,一面掙扎着爬起身。

我的脚步不穩,一陣蹌踉之后,不可思議的,我整個人竟然飄浮了起來,雙腳軟綿綿的離開了地面......

路燈變成了天上的月亮,月的引力把我吸上了天空。是不是這樣的道理呢?

那團白影這時飄了過來,露出一張貓臉。

在我眼前飄浮的貓臉又伸出人的手,露出鮮紅色的爪子......我心中一凜,這是塗了女人指甲油的紅爪子!

貓臉突然張開滿嘴尖牙,猛然一撲。我以為它要咬我,但是我錯了!

我想起父親的告誡,半夜聽到叩門聲,不要去應門。結果,我卻自食其果,無知的應了門。

父親,我錯了!

貓臉沒有咬我,它卻一口把發光的月亮吞掉......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深淵。

我完全無法視物,感覺身子空空蕩蕩的,飄浮在無邊無際的空氣中。片刻后,我籠罩在可怕的窒息感中,呼吸異常因難。

我快要死了嗎?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我聽到無數雜沓的怪聲,那是我從未聽過的聲音,在周圍不斷的響起,此起彼落。如果要形容,只能說,仿佛原始森林中的一切幽靈都甦醒了,它們聒噪不休,伸張着手臂,從四面八方向我聚攏......

魂之將亡,終會回到最初的源頭。我想起父親曾說,我和他都是森林之子,我們來自未經開墾的莽蒼雨林。終有一天,我們的生命將會重返雨林之鄉。

在莫明的黑暗中,我就要死了嗎?

「爸爸,救我!」當我完全失去意識之前,我異常的想念父親,猛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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