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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說三樓的加護病房鬧鬼

    他們都說三樓的內科加護病房第五床鬧鬼。

  這是有根據的,加護病房採單一病室,開放空間,五床正對面是第三床,曾有意識清醒的三床病人說,在五床門口、床邊、窗戶外,瞄見過一個年輕男人。

    且不只一位病人這麼說過,護理師默默聽著,只能笑笑。

    三床都如此了,何況是第五床。

  據說那男人是上吊,在家中被七十多歲的阿嬤發現,也不知用什麼辦法,神力一般的把他給救下來。

  但晚了,插了管,住進加護病房前就已經是顆白菜。

    白菜,意即植物人。

  幾年前的事了,那男人依舊沒活成,走了。

  哦,對了,你問他為什麼上吊自殺?

  因為他愛男人,他是同性戀。

 

  故事聽完了,丁逢時倒是沒想到會遇見男主角。

  他是醫院兼職傳送人員,負責大夜班,工作內容是送文件、抽血檢體、血庫領血、推病人送檢查諸如此類。

  凌晨的加護病房,很不安寧。有病人急救,他來拿緊急檢體時意外和正主兒打了個照面。

    他到護理站拿了檢體盒正要走,不經意地往忙的熱火朝天的那床瞄了眼,頓住了。

    第五床外頭,急救車擺在門口,護理師抽藥、旁邊有人在做紀錄。

    值班醫師下達醫囑,電擊器已在床旁待命。

    和死神搶命的緊急時刻,大夥表情都是嚴肅、專注和緊繃。

    偏偏有個年輕的男人穿著便服,站在人群中,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和周圍畫風不太一致,突兀得很。

    他身高很高,就杵在那,似乎也沒人嫌他擋路,彷彿他在那兒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定定地看了男人一會兒,想起了那個故事,福至心靈,瞬間懂了。

    男人似覺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微微偏過了頭,正巧和來不及收回視線的丁逢時撞個正著。

    男人表情錯愕,眨了眨眼,似是不敢相信,整張臉看起來很滑稽。

    丁逢時的眼睛是天生的,膽子也是天生的,裝瞎的演技更不用說了,能拿獎的那種。

  「咦,你看得見我?」

  「哇,真的假的?」

  「你還挺好看,是我的菜呢!」

    說什麼呢你這棵臭白菜,誰是你的菜?

  白先生歪頭看他,瞇著眼兒笑:「有興趣認識一下嗎?我好寂寞呢。」聲音隱隱透著委屈。

  難得有人看得見他,這是天意。

  丁逢時一臉面癱,目不斜視,也不吭聲,演技發揮到極致,捧著檢體頭也不回就走了。

  留下背後亂成一鍋粥的急救場面,和落寞的白先生。

 

  白棠在那張病床上過世,他離不開這裡。

  他有時抱臂靠著牆發呆、看窗戶外景色、看醫師、看護理師、看隔壁的活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但他最近找了個新興趣,看年輕的傳送先生。那個明明看得見他,卻老是不理他的丁逢時。

    說來還有點煩惱,傳送先生上的是大夜班,業務量相較白班和小夜班少很多,並不是天天能看見。

    但只要能看見,即便他面無表情視他為空氣,白棠也高興。

    每次見到人總要言語騷擾一下,看著他蹙眉自己也樂。

    想起來還真沒聽過丁逢時說話,哪怕是哼一聲也好。

  「逢時,交個朋友好不好,拜託嘛!」

  「你理我一下嘛,寶貝兒。」

    「怎麼這麼冷淡呢,明明看得見我啊小逢時!」

  「跟我說說話好不好嘛?逢時寶貝~」

    每次見到他,騷話張嘴就來,委屈巴巴的,只差沒扯他褲管求他了。

    白棠有些難過,不可能和他說話的吧,丁逢時根本不願意搭理他,好像連給他個眼神都懶,除了皺眉還是皺眉,表情冷的不行。

    能不能帶他走?他真的很寂寞,被困在這裡,每天看盡生老病死,看一個又一個的生命消逝、看他們的家屬落淚。

  白棠有時候會想,他有錯嗎?做錯了什麼?不愛惜生命?

    這是不是給他的懲罰?

    丁逢時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姑且稱呼為白先生。因為掛著識別證的關係,自己的名字早就被他知道了。

    自此之後,白先生每每看見他,總要花式亂喊,各種聊騷。

    醫院裡的鬼很多,病房裡、電梯裡、餐廳裡,想得到的各種地方都有。

    因為太常看見,所以裝作看不見是他的日常,是本能,即便祂們沒有惡意。

    但他就沒見過像白先生這麼聒噪的,一心一意想跟他說話。

    丁逢時很困惑,倒是很想問他:你看起來不像是會自殺的人啊,為什麼這麼做?

    可是他不能問,對一個萍水相逢的鬼,有過多的涉入及在意,並不是什麼令人喜聞樂見的事。

    再者,當人真心想放棄生命的時候,那也是自己的選擇。

    死了之後是後悔還是解脫?丁逢時也不能確定。

    仔細想想,去問一自殺成功的鬼,你為什麼呢?只不過是再一次把他心裡的傷和苦挖出來,似乎也沒有多大意義。

    丁逢時太困擾又煩惱,回去和他爸商量了,說最近在醫院被一個鬼騷擾,雖然自己全程無視,但總不是個好辦法,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想尋求意見。

    丁母在一旁聽了,挑挑眉,眼神微閃,示意老公先別說話,問道:「怎麼樣的鬼?身高、長相?」

    這問題也是十分奇特,丁逢時蹙眉,「是一個自殺的鬼,很高、皮膚白,長相......」

    他猶豫了一下,回想著白先生的臉,用帥形容也不對,漂亮也不適合,怎麼說才好,恰到好處地介於帥和漂亮之間....吧,總而言之長得很好看。

    但因為對方太聒噪,自己的關注點完全不在他臉上就是了。

    而且在意一個鬼的顏值是不是哪裡怪怪的?丁逢時看著他媽,一臉納悶。

    「長得還行吧......?」

    丁母溫柔笑了下,喝著茶,悠悠道:「挺好的。」

    哪裡好了?丁逢時覺得和媽媽的對話似乎不在同一個頻道上。他眼神飄向他爸,「你覺得呢,該怎麼辦?」

    丁父嘆了一口氣,「你覺得他是好鬼嗎?」

    「......看著不壞。」雖然完全沒理過他,但直覺就不是壞鬼。

    「那好吧。」他知道兒子不太常和鬼搭話,小時候被整過、嚇過,有了陰影後便習慣裝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

    不是啊,你們這一個兩個都在「好」,到底哪裡好了啊?不覺得對話一點進展也沒有嗎?

    丁逢時扶額之際,又聽他爸問他:「你想怎麼做呢?如果他不壞,交個朋友也是不錯的,可以帶他回家看看。」

    丁逢時沈默了,本能地抗拒,「我不想要跟鬼當朋友,我又不是你們!」

    「唔,小時怎麼這樣?我好傷心哦,難道我不是你朋友嗎?」說著傷心,語氣倒是輕飄飄地。

    一位年輕女人無聲無息地坐在他身旁,雙手摟住他腰,頭靠著他肩膀,姿態親暱,丁逢時愣了下,身體一僵,眼神死。

    丁父丁母默契對視,呵呵笑著,抿茶的動作很一致。

    「又不是在說妳......」語氣淡淡,裡頭透著悶。

    「我也是你爸媽的朋友啊,我從小看你長大呢,怎麼不能當你朋友了,我哪裡不好了你跟我說。」女人哀哀怨怨地控訴,似要落淚。

    丁逢時掙脫她懷抱,「那不一樣,你們不懂,這樣很奇怪。」

    女人點點頭,似能理解他的意思,「唉,普通人的確很難想像呢,又不是瘋了,怎麼能和鬼當朋友,你們一家子的確很奇怪呢。」

    不過「緣分」兩個字就是這麼神奇,很多事情說不準的。

    「哎呀,不勉強你,所以你到底想怎麼樣呢?」女人撩起一小戳長髮,往丁逢時臉上搔,逗他玩兒。

    丁逢時皺眉看著她,邊思考拍開調戲他的頭髮絲。

    「不是都無視了嗎?小時不想理那就繼續無視就好了,何必煩惱呢?」

    「......他離不開那裡。」像是被束縛一般。

    丁逢時垂著頭想事情,沒注意到自家父母和女人在短時間內用眼神完成了龐大的訊息交流。

    丁父又深深地嘆了口氣,丁母和女人相視而笑,笑得意味深長。

    「誰知道呢。」女人說著,近似低吟。

    丁逢時沈浸在自己思緒中,沒聽明白。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他,就莫名地心疼,沈甸甸地悶。

    所以他應該怎麼做?

    又一個凌晨,又是加護病房。

    外頭正在下雨,丁逢時出了電梯,看著玻璃窗外黑墨墨的雨夜,表情淡淡,內心很是煩躁。

    在他下定決心之前,他是不打算和白先生說話的,總覺得交了這個鬼朋友,他後半輩子會很不妙。

    但這幾天,白先生明顯安靜了許多,到了前天就徹底不說話了,只是笑笑地望著他。

    「你在看什麼呀?看的到我嗎?」一把稚嫩嗓音好奇地問。

    丁逢時愣了下,視線下移,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坐在玻璃窗下方,日光燈將她臉映的發白,近乎透明。

    女孩穿著白色短袖小洋裝,白色蕾絲領口還綴著幾顆漂亮的小珠子,她嘻嘻笑著站了起來,跑到丁逢時身側,繞著他轉圈圈。

    「你看得到我嗎?看得到嗎?」女孩邊轉邊問。

    丁逢時寸步難行,嘆氣道:「......妳別轉了。」他都要暈了。

    女孩眼神倏地亮了,「呀」地尖叫了聲,直往他身上撲,驚訝了,「你是誰啊,怎麼看得到我,而且我怎麼摸得到你,我死掉了欸?你也死了嗎?」女孩高興壞了,在他身上蹭來蹭去的。

    「......」怎麼一個女鬼兩個女鬼都老愛蹭他,「我沒死,我是人。」

    丁逢時皺著臉,抵住女孩的頭,身體往後退,「別蹭了,我還要工作。」

    工作?女孩看著他身上的黑色側背包及深藍色制服,頓了下,指著那扇被管制的對開自動門,「你要進去那裡面嗎?」

    女孩見他點頭,歪頭想了想,天真問道:「裡面有個高高的很好看的大哥哥,你能不能把他帶出來?」

    丁逢時頓了下,望向那扇門,沈默著。

    「我以前不小心跑進去過,他跟我說他出不來,不像我一樣可以跑來跑去,好可憐,你有辦法把他帶出來嗎?」女孩拉拉他衣服下擺,一臉期待。

    「.....我不知道,我沒跟他說過話。」

    「為什麼啊?你現在不是就在跟我說話嗎?」

    丁逢時無言了,最近他遇上的阿飄,都很能說啊。

    「妳......看起來比較乖,所以我就跟妳說話了。」裡面那位看起來就不是很乖。

    小女鬼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丁逢時看看手錶,彎下腰,將女孩抱起來放到椅子上坐好,對方小小的手勾著他的脖子,小臉盡是訝異。

    「呀,從我死了之後就沒被人抱過了耶,好高興,你身體好溫暖哦!」

    丁逢時笑了,摸摸她的頭,「我要走了,妳不要迷路了,拜拜。」

    女孩嘟著嘴,乖巧地坐著,不情願地朝他揮揮手。

    丁逢時刷了門禁卡,進門前又回頭看了眼,女孩早已不見蹤影,懷中的冰冷感仍存在。

    凌晨四點,白棠手插著褲子口袋,靠著牆看著窗外漆黑一片的夜,雨聲清晰可聞,雨滴點點落在玻璃上,下方超商招牌的燈光被雨模糊。

    不管是晴天、雨夜還是颱風天,這扇窗外的景色他已經看了六年。

    然後,還有下一個六年在等他,或許是十年也說不定。他雖然死了,但時間的流逝他還是能感覺到。

    小逢時今天會來嗎?他最近都不吵他了,怕逢時覺得他煩,萬一更討厭他怎麼辦呢,白棠越想越喪,蹲坐在病室洗手台旁,手撐著膝蓋放空。

    「咦,你怎麼還在這裡?」護理站突然傳來一道女聲。

    白棠緩慢抬起頭,眨眨眼,愣了。

    只見丁逢時手裡拿著一疊檢驗單,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就那麼一動也不動地盯著他看。

    白棠呆了半晌,連忙爬起來,雙手在褲子上抹了抹,忐忑地看著他,也忘了要笑。

    丁逢時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些什麼,白棠微微上前一步,內心隱隱期待著。

    但,期待落空了,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小逢時的眉頭又打結了,他移開了視線,看了看手錶及手中的一疊紙,猶豫了下,仍轉身快步走了。

    「理我一下嘛,逢時......」白棠說的很小聲,有些虛弱。

    丁逢時急剎住步伐,回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更不高興了,有些焦躁,然後他再次跑了,頭也不回地,跑的飛快,像有鬼在追。

    白棠差點兒就哭了,眼眶紅紅,他都不知道鬼原來還能有眼淚的,他慢吞吞地重新坐了回去,把頭埋進了膝蓋中,徹底放棄了。

    十五分鐘後,丁逢時無視護理師驚愕的目光,氣喘吁吁地站在五床病室前,看著那可憐兮兮縮成一大團的鬼,心很亂。

    他順了順氣,小聲咳了下,還喘著,「喂,你過來。」

    聲音輕輕的,帶著點不情願、故作生氣的語調鑽入白棠的耳裡。

    他茫然抬頭,看見是誰後又慌慌張張地爬了起來,白棠低頭望著幾乎矮他半個頭的男人,神情有些破碎、有些恍惚。

  丁逢時看著他的表情,胸口驀地一疼,又揪又酸澀。

    「你叫什麼名字?」

    白棠怔怔地望著他,這是小逢時第一次和他說話,聲音和想像中一樣好聽,他吶吶道:「白棠......」

    「白糖.....?」丁逢時呆了下,怎麼聽著很甜的樣子?

    「......不是糖果的糖,是海棠的棠。」知道他想岔了,白棠解釋。

    丁逢時點點頭,沒吭聲,他不能再說話了,不然等等會被當成瘋子的。

    白棠看著他,嘴角彎彎,滿心滿眼都是喜歡。

    丁逢時左右瞄了下,撇撇嘴,毫無阻礙地捉住了白棠白皙冰冷的手腕,拉著他往加護病房外走,離開他死亡的地方。

    直到被帶進了三樓電梯旁的男廁所,白棠還愣是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他就這麼出來了?被小逢時帶出來了?

    一人一鬼站在廁所內手拉著手,互相對望,雙雙沈默。

    丁逢時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鬆開了白棠的手腕,轉身將廁所門給鎖上,接著開始檢查隔間有沒有人,或者鬼。

    確認安全後,他打開水龍頭,捧了把水洗洗臉,覺得自己今天過的不太平靜。

    白棠站在他身旁,視線沒從他身上離開過,兩人距離不超過一公尺。

    丁逢時抬頭看著鏡子,鏡中只有他自己。

    「我以為你不可能理我了呢。」剛剛跑成那樣,他幾乎絕望。

    丁逢時轉過身看他,並不想說他之所以跑得那麼快是因為,他得先把X光檢驗單拿到一樓給放射科,他才能回來帶他走。

    白棠那個委屈又讓人心疼的表情,他真的受不了。

    白棠見他不說話,好奇地湊近他,「你聲音好好聽,你幾歲了啊小逢時?」

    為什麼才剛自由就開始騷,他是不是被騙了?這個鬼朋友真的能交?

    「......23歲。」

    白棠笑了聲,「我死的時候也是23歲呢。」

    丁逢時看著他,眨了下眼,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朝旁邊挪動了幾步。

    「你......自由了,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可以離開醫院了,我就幫你到這裡。」以後,別再露出那種表情了。

    「那就這樣,我走了。」丁逢時看了眼時間,還有三個多小時才下班,他等等還得忙。

    他走的很急,白棠呆愣在原地,看著逢時拉開門出去,突然有些慌。

    他能去哪裡?他沒有地方可以去。

    丁逢時按了下樓鍵,在電梯前等待,腦袋很亂。他下定決心帶白棠出來了,也成功了,但是對於父母和常來他家串門子的女鬼那個「交朋友」的提議仍抱持著抗拒的態度,直覺告訴他,若被白棠纏上了,會很麻煩。

    他只想安安份份的當個偶爾發揮一下演技的普通民眾。

    和鬼做朋友可以,但白棠不行。

    電梯還停在八樓,丁逢時看著正一層樓一層樓遞減的數字,有些不安,窗外的雨似乎小了點,但夜色仍沉的能將人吞噬。

    五樓、四樓、三樓......

    「叮」的一聲,電梯門緩緩地開了,裡頭空蕩蕩,丁逢時莫名地鬆了口氣,正要踏進電梯,卻突然被攔腰摟住。

    逢時整個人都僵了、傻了,雞皮疙瘩爬了滿身,差點嚎出聲來。

    白棠單臂摟著他腰際,身體貼上他後背,冰冰涼涼的,他靠在他耳旁哀怨道:「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不要丟下我好不好......」說完後還輕輕蹭了下他腦袋,似是在撒嬌一般。

    丁逢時臉色又白了幾分,五官都皺了起來,到底為什麼一個兩個三個鬼,都要和他摟摟抱抱的,他的人權在哪?

    他冷靜地掰開環著他腰際的手,側著臉命令:「你先放開。」

    白棠依言鬆開了手,看著轉過身的小逢時,笑得挺無害,「你身體好溫暖。」

    說完後又不由自主地牽上了逢時的手,笑問:「我能不能跟你走?」

    丁逢時盯著自己被白棠緊扣的手指,內心十分憂鬱,果然是怕什麼來什麼,這已經是準備要賴上他的意思了。

    「不能。」

    丁逢時想將手從白棠手中抽出來,卻發現對方收緊了力,將自己的五指扣得牢牢的。

    白棠的手很冷,丁逢時蹙眉,「你能不能放開我?」

    「不要。」放了你就跑了,才不放。

    「......」他到底為什麼要給自己找麻煩,麻煩還這麼大一個。

    電梯門早已關上,但仍停留在三樓,丁逢時將電梯門按開,不管不顧地踏進了電梯中,還捎帶了一隻鬼。

    白棠牽著他的手,被小逢時帶著走,期間仍是聒噪的讓人煩。

    「拜託嘛,讓我跟你回家好不好?」

    「我保證我會很乖。」

    「我還可以保護你,陪你聊天陪你睡覺陪你吃飯陪你上班,24小時全天候待命。」

    「逢時寶貝拜託嘛,收留我嘛,我好可憐,只有你看得到我了。」白棠開始耍賴,不依不饒地求他。

    好吵。

    丁逢時有些生氣,上下唇緊抿著,繃成一直線,他一聲不吭地甩開了白棠的手,瞪著他,臉很臭。

    白棠嚇著了,瞬間收了聲,安靜乖巧又聽話地站在一旁不動了,他偷偷觀察著小逢時的表情,心裡萬分苦惱。

    電梯在二樓停了,進來了一位穿著白袍的男醫師,他朝丁逢時點點頭,門緩緩關上,他們的目的地是一樓。

    難道真的要帶他回家嗎?他真的得帶一個鬼回家?逢時兀自煩惱著,沒發現白棠朝他靠近了,又偷偷摸摸地牽上了他的手。

    丁逢時手裡一涼,人一愣,僵硬地轉頭看著白棠,眼神冷冰冰的,如果他的視線能殺鬼,白棠已經又過世一次。

    白棠彎著眼睛,側頭看著逢時,嘿嘿笑道:「噓,牽手保平安。」

    「......」他這是仗著別人看不見他,自己也不好甩開他的手,所以繼續耍流氓嗎?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一樓到達後,一人一鬼目送男醫師離開,白棠正想開口,卻見小逢時按下了關門鈕,卻沒按樓層。

    密閉電梯中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白棠垂著眼睛望著逢時,在疑惑的同時,聽他問道:「鬼有痛覺嗎?」

    「......」這是個好問題,白棠猶豫了下才說:「有吧。」

    丁逢時點點頭,笑了下。

    白棠看呆了,這是小逢時第一次對他笑呢,這真是他做鬼六年來最高興的一天了,值得紀念。

    豈料,白棠都還沒高興完,逢時又說話了:「你,閉上眼睛,咬緊牙關,我要揍你。」

    白棠瞪大眼睛,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丁逢時,只見他一臉淡漠,因為左手仍被自己牽著,所以舉著右手握了拳,在他臉前晃,似是要找地方下拳。

    「你......」白棠委屈巴巴地說:「捨得打我?」

    「為什麼捨不得?」仗著自己臉長得好看就以為我不敢打鬼嗎?

    一人一鬼對峙著,氣氛微妙,白棠左想右想,最終仍是妥協了。

    他人都死了,被打還真的不算什麼。

    「小逢時,你輕一點,我很怕痛。」白棠悶聲道,瞅著逢時,輕輕闔上了眼,長睫毛顫了顫,一副任君蹂躪的模樣。

    白棠心驚膽顫地等了半天,沒等來一記重拳,他微微睜開眼,看著逢時。

    丁逢時在他閉上眼的剎那就鬆了拳頭,他沒想過要打他,純粹是嚇唬他的。他靜靜地看著白棠,望進他眼裡。

    那句「我很怕痛」聽在耳裡,丁逢時只覺得自己好像哪裡也痛了,他有些無措,不知道該拿白棠怎麼辦。

    白棠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苦笑了下,慢慢鬆開逢時的手,有些捨不得他的溫暖。

    其實我只是想要有一個能待著的地方,能有人可以和我說說話,這樣就好。

    可是沒辦法。

    「好嘛好嘛,不逗你了,我沒有要跟你回家啦。」白棠笑笑,輕拍他的頭,「不要不高興啊小逢時,我就留在醫院大廳,你就偶爾來跟我打個招呼好不好?」

    丁逢時沒說話,沈默地看著他,在白棠略帶期待的眼神中,輕輕吐出了兩個字:「不好。」

    白棠的笑容差點就垮了,他眨眨眼,又眨眨眼,好像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後,他仍是帶著笑,只說了:「真可惜呢。」

    丁逢時離開前什麼都沒說,甚至沒去看白棠。

    公務手機響了很多遍,他繼續他未完的工作。但有些心不在焉,他跑錯了兩次樓層、進電梯恍神而沒按樓層也發生了三次。

    丁逢時跑進廁所洗了把臉,盯著鏡子,想到了白棠。

    他無數次的反問自己:我到底想要怎麼樣?

    這個問題一直在他腦海裡盤旋,從凌晨四點,持續到早上八點。

    他打了下班卡,緊握著手機回了位於地下一樓的更衣室,此時外頭已天光大亮,但這裡沒有窗戶,一丁點陽光都透不進來,只有日光燈死死的白。

    他換回了自己的米色寬鬆T恤,將錢包及鑰匙塞進了運動褲口袋。

    「我一定是白癡......」他垂下眼咕噥道,聲音飄散在狹小空間內。

    丁逢時拿起手機,播了通電話給他爸。

    丁爸爸正吃著早餐呢,接了電話,就聽見自己的兒子說:「我想帶一個鬼回家。」

    批價櫃檯前長排椅子上,窩了一隻名為白棠的鬼,此鬼才剛被遺棄,現在很喪。

    醫院裡人流多了起來,普通人看不見他,看見有空位,就老想往他身上坐,白棠被驚著了,連忙起身又尋了個空位坐下。

    但也不知怎麼的,總有人選中他坐的位置,白棠就像打地鼠機裡的大地鼠,躲著人,不停地逃竄,一臉茫然。

    丁逢時站在外側看了他許久。

    白棠最終選了個靠牆的角落,因應增加的病人,志工多擺放了幾張紅色塑膠椅,他曲折長腿坐下了,看著人來人往的走道,發呆。

    丁逢時撇撇嘴,從旁邊走近了,白棠毫無所覺,直到發現有人輕輕地踢了他的小腿,他猛然回頭,錯愕地看著不久前才拋棄他的小壞蛋,突然就委屈了。

    「你幹嘛......」白棠咬著下唇,仰頭看著站在他面前的丁逢時,可憐兮兮的。

    丁逢時就討厭看見他這種表情,他別開眼,平鋪直敘道:「我剛打電話給我爸。」

    「嗯?」白棠望著逢時,抓不住他話裡的重點,不安地等待下文。

    丁逢時看著地板,又看看天花板,視線左右亂飄,最終又落回白棠臉上,彆扭地說:「我爸說你可以跟我回家。」

    宣布完,不等白棠反應,逢時又踢了踢他,催促道:「欸,站起來,我要回家了。」

    白棠起身了,但就站在椅子前,也不挪步,逢時蹙眉正想問他怎麼了,就落入了一個冰冰涼涼的懷抱裡。

    白棠摟著他,下巴靠在小逢時腦袋上,閉著眼輕輕說:「謝謝你。」

    丁逢時甚至忘了要掙扎,吶吶道:「哦。」

    白棠稍微鬆開他,盯著他的臉,笑得燦爛,「外面天氣很熱對不對,送你一個涼涼的抱抱啊小逢時。」

    外頭陽光炙烈,的確很熱,但......

    「......我不需要,謝謝。」逢時無情拒絕了。

    「哎唷,我不管!」白棠說完,又笑著重新拉近彼此的距離,再無間隙。

    丁逢時手垂在身側,像顆人形抱枕,被白棠緊緊抱著。

    這到底是什麼靈界壞風氣?

    雖然,被抱著抱著也就習慣了。丁逢時認命地想著。

    「唔,你不抱一下我嗎?」白棠忽然問他。

    不是,我為什麼要抱你?我沒打你就已經很不錯了。而且在大庭廣眾之下,別人會以為他在演默劇,擁抱空氣。

    丁逢時半天沒說話,白棠搔搔他的後背,語氣很軟,「我今天好高興,你再讓我高興一點嘛好不好逢時寶貝?」

    「......你可以好好叫我名字嗎?」丁逢時忍著出拳的衝動,「不要加小或是寶貝。」

    白棠還和他討價還價呢,「那你抱抱我,我就答應你。」

    丁逢時現在只想吃頓豐盛的早餐,回家洗個澡,睡一覺。如果醒來之後,發現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該有多好?

    但現實,往往比你所以為的更加離奇。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逢時說完後,默默回抱住白棠,雙手環在他背部及腰上,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白棠超快樂,臉皮鑲鑽似的又增加要求,「乖,抱緊一點啊,你好暖哦好舒服哦~」

    丁逢時笑了,被氣的。

    「你到底好了沒?」他咬著牙,悻悻地憋出這句話,音量只足夠讓白棠聽見。

    唉,白棠依依不捨地鬆開了他,再得寸進尺下去,惹人生氣了,沒準等等又被拋棄,「抱完了抱完了,你別生氣。」

    逢時脫離了白棠的懷抱,一幅飽受摧殘的模樣,他瞇眼望著白棠,將雙手收進了運動褲口袋中,轉身走了。

    白棠觀察到他這個小動作,呵呵笑了,快步跟了上去,「等等我啊小逢時!」

    「......」逢時停住腳步,看著自己的手臂,「你為什麼摟著我?」

    「因為沒辦法牽手啊。」

    「......」不想計較了。

        「那你為什麼又叫我小逢時?」剛剛不是答應他了嗎?

    「那......叫小時?」

    「可以。」家人都這麼叫他。

    「可是我覺得不好聽,叫小逢時多好。」

        「......」不好。

    白棠想了下,提議:「那不然,叫小丁或丁丁?」

    「......」丁逢時笑得很虛弱,「還是叫小逢時吧。」

    不要加寶貝或寶貝兒都好,聽著能起雞皮疙瘩。

    「小逢時。」

    「嗯?」

    白棠眉眼彎起,輕笑道:「謝謝你收留我。」

    丁逢時眨眨眼,看向白棠,悶悶地「哦」了聲。

    白棠,死於23歲,在當鬼的第六年,遇見了一位看得見他的人,找到一個願意帶他回家的人。

    小逢時,特別心軟呢。

小劇場

掛了電話後

丁母:怎麼了,小時說了什麼?

丁父:小時說要帶男朋友回家。

丁母:哇哦

逢時:......

白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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