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稿倒數衝刺。30萬首獎與出版機會只差一哩路。
HOT 閃亮星─鹿潮耽美稿件大募集

1-0 結局之後(2)

     

      我和他並肩走著,百貨公司裡的櫃位與十年前的記憶早已相距甚遠。甚至連簽約的連鎖書局都換了一家。書香四溢的書店裡,正在慶祝一年一度的品牌週年慶。

      然而書店的名字卻在物換星移的此刻顯得格外諷刺:「如故」兩個大字,以手寫的姿態,輕盈地降落在淺紫色的招牌上。

      「我還是回國後第一次認真看這招牌。」我仰頭,微微感嘆:「沒想到距離高一都這麼多年了,曾頻繁訂正我考卷的字跡卻依然如故。」

      安宰彥意義不明地勾著唇,把我推往另一個方向。一聲輕笑。「走了。」

      我們幾個人的人生就像是好幾條交點不只一個的曲線。極其排斥繼承家業的安宰彥,從教了幾年還是回歸商場;因為意外而立志從醫的我,在穿著制服的時候努力了這麼多年,終究與安宰彥殊途同歸;然而,高中畢業後,足跡就此從我生活裡消失的男孩,嘴裡說著沒有夢想與執念,最後卻走入了白色巨塔。

      「話說,邵韓櫻,妳提到高一我才熊熊想起來。」

      「嗯?」

      「昨天是高一六班的同學會。」安宰彥語調輕巧,「不過由於帶安城去醫院複診,回來就把這事給忘了。」

      「奇怪,他們怎麼不邀我?」

      連作為班導的安宰彥都受邀了,那我呢?我呢?

      安宰彥倒是覺得這是很沒必要的問題:「都邀我了,妳覺得他們還會邀妳嗎?」

      「……」

      一山不容舊情人。

      可以理解,在他們視角的故事裡,我就是畢業後跟安宰彥分手、出國後男友人選月月更新的海鮮。

      可是,再怎麼說這都是「同學」會吧?難不成老了我們半輪多的安宰彥留級成他們同學了嗎?服了。就算安宰彥學生時期真的還挺不良的,但也沒慘到會被留級的程度。甚至往回頭看也會驚覺他資質不錯,高中三年打了兩年半的架,書只讀了半年,卻還能有前段國立。

      我嘖了一聲,「隨便他們。反正我比較喜歡二十班,他們每次同學會也都有邀請我……」

      安宰彥懷疑的眼神飄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畢竟在此之前每一次的同學會,我都因為相同的緣故缺席。

      逝去的時光如洪水澎湃,甚或氾濫成災,我每一次回身掩耳閉目的逃避,緣由都只是我沒有勇氣去面對在舊時光習以為常,今時卻必然變質的關係。

      「別那樣看我,我這次會去。」

      高中分組前,曾短暫當過我一年班導的安宰彥略顯意外,微微愣了片刻,下一秒卻笑出聲來。

      這般的轉變熟練,使得我又一次錯過了他素來防備森嚴,僅只偶爾閃現一剎那的失落。

      「所以妳終於肯面對他了,是這樣的,對吧?」

      我終於肯面對了?

      經他這麼一提,我頓時想起了十年前在同一家百貨公司、同一個專櫃買下的那條手鍊,和那個站在我身後含著笑等我慢吞吞地挑好的男孩,終究選擇了緘默不語。

      對談俄而闃寂無聲。我話鋒一轉,卻轉錯:「那什麼,剛剛在書局我就想說很久了,堂堂一間新崛起的連鎖書局,怎麼名字取得那麼隨……咳,淺白?」我又補充:「『如故』這兩個字,太淺顯易懂了吧?」

      安宰彥一副不想認真回答的臉,「我國二剛回台的時候,只會一些簡單的中文會話。這兩個字擺在一起,別說知道意思了,我連讀它都不會。」

      這形同沒回答的回答。我翻了個白眼。「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有那個命,剛出生就被猛灌洋墨水?」

      「不是。不過也正如妳所言,它的確沒有什麼諧音諧義。」說是義涵淺明不見深理,但安宰彥的表情卻幽深難測,「如果妳真的想給它下個註解的話,那就視作對妳的祝福吧。」

           

      祝妳歷經兵荒馬亂,卻仍得以安堵如故。

      如果當時我有走進正舉行週年慶的如故書局裡,我便可以輕易地瞧見海報上週年禮贈的書籤上,印著的是創辦人手寫的祝福。

     

      雖然最終都走入了商場,但接下家裡公司職務的只有我。經商上更有天賦的安宰彥從教科書出版出發,幾年內擴張版圖至實體書店,正在往綜合性書店一步步轉型。

      我對他的一切動向瞭若指掌,但卻始終為了同一個理由、同一個人,反覆地在幽靜的深夜,反芻與他走散後留下的空虛。

      我到底是怎麼了?

      漫漫十年,一次又一次地在心內取問著自己。然而答案一直如此淺顯,我卻從未直視一眼。

     

              

      後來,不知為什麼地,上車前後,安宰彥並沒有把我喜歡的那對耳飾當場給我。

      「欸,你怎麼啊,要我挑耳環卻不給我。」

      「邵大小姐這麼有錢,可以試試從我這贖回來。」

      「還『贖』?不是說送我,誠意哪去了。」我挑起眉尖,話鋒犀利地轉回正題:「還是我只是替你挑禮物的工具人,因為你偉大、珍貴的前任,要結婚了,你其實想給的是她?」

      一提及他那位「前任」,安宰彥操縱著方向盤的手一滯,驀地抓緊,我來不及分辨是心虛還是動怒。只知道我起先的玩笑,脫口後竟然兩個人都走心。

      我心裡那份存放多年、對安宰彥最強烈的不滿,第無數度地湧了上來,我的判斷告訴我,他應該要心虛的。他應該要。

      我可以承認在另一段關係裡我必然是加害的那一方,但在與他的這段關係裡,我真的受傷了。

      「搞不好是喔?」隔了幾秒,自尊心比我還要強的刺蝟,語帶揶揄地開口:「凌子寧昨天才將喜帖送到我手上,而她準新郎盯著我的眼神,就像是要殺了我那樣。」

     

      你也差點成為了她的新郎。

     

      回嘴的話在我的舌尖打轉,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安宰彥卻緊急踩了剎車。整輛汽車大大震了一下,車頭壓著一半的斑馬線,路人行經忍不住往車內多瞧了幾眼,我和他一律避開了那些視線。

      測速儀上驟降了幾個數,我和他每分鐘心跳就往上加幾個數。橫向的汽機車在車前駛來往去,心有餘悸。

      「抱歉,我剛剛走神了。妳沒事吧?」

      「有繫安全帶,沒事。」

      他自己也受了驚,或者更多的是嚇到我的自責。話裡瞬間沒有了幾秒鐘前的銳利,刺蝟收起了他防備的枝刺,森林澆熄了烈火,角落裡再度盛開了溫潤無聲的愛意。

      可能是面對他的時候我的惻隱心總是遲到,直到這瞬我才想起在被過往浸沒的境況下,安宰彥往往遠比我更需要自我保護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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