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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天娃娃 01

         陰天獨自坐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路人,觀察他們進出醫院臉上的表情。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但她知道不久後她將無法再這麼做。

         上個禮拜,醫生告訴她要為自己做最壞的打算,幫她送藥到病房的護士小姐還勸她要通知自己的家人。

         陰天當下就對著護士搖搖頭。

         她沒有家人。

         陰天看見一個帶著小男孩、一臉希望走進去的媽媽,她微微一笑──找到今天的觀察對象了!

         她等啊等,等啊等,一個上午過去了,卻沒見那個媽媽帶著小男孩走出醫院的身影。

         「該不會從側門離開了吧?」陰天偏頭,有些失落地自言自語。

         沒想到正準備找下一個觀察對象時,那個媽媽竟然就出現了!

         婦人帶著自己的兒子,臉上沒有稍早進醫院時那樣光采,她年幼的兒子盡是不解地看著自己的媽媽。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走出醫院的自動門,不到五步的距離,婦人流下眼淚,崩潰的蹲下抱住自己的兒子哭泣。

         陰天斂起笑容。

         這是她在醫院半年來,看過最多次,也最讓人心痛的景象。

         陰天像往常一樣,走向前去,拍拍那位媽媽的肩膀。「請問……您的兒子怎麼了嗎?」

         婦人抹掉眼淚,並沒有對陰天的不識相回以惡言,而是親切的開口:「不好意思,讓妳見笑了。不是我兒子,是我。我是癌末病患,時間不多了……」

         陰天非常驚訝,她從來沒想過這種狀況。以往,她看見的幾乎都是孩子生病,做父母的十分不捨,才會直接在醫院外頭哭起來,沒看過父母親因自己生病抱著孩子痛哭的。她以為大部分的父母親都會對小孩隱瞞自己的病情。

         「看不出來對吧?我頭上戴的是假髮。」婦人指指自己的頭,苦笑,「我起初以為接受化療就會好轉,但沒想到癌細胞會轉移。剛才進去看報告,和醫生長談,了解我這副身體已經沒有藥醫了……我是單親媽媽,從小又是孤兒,真的很擔心這孩子最後會和我一樣……我理解沒有家人的感受,非常寂寞、無助。」

         婦人語落,陰天還來不及開口,小男孩就扯著婦人的衣角問道:「媽咪,沒有藥醫,行不行用打針的?小禾不想媽咪消失……」

         陰天再也說不出話,她伸手拍拍情緒不穩定的婦人的肩膀,就頭也不回地走進醫院。

         那本就是與她無關的即將離別。

         最近她的心臟越來越不安份,前幾個禮拜一度停止,嚇壞了來替她送藥的護士。但她活下來了。

         每一天每一天,陰天都告訴自己,要死可以,但一定要在死前看到阿青最後一眼。

         她和阿青一年多沒見了,半年前她住進醫院,寄了封信給阿青,卻沒有任何回音。

         她討厭這樣的自己,在最無助的時候為什麼就是不能變得更堅強,反而想找個人依賴?

         但是她喜歡阿青,所以她告訴自己不能討厭自己──如果連自己都討厭自己,阿青怎麼可能會喜歡她?

         回到自己病房所在的五樓,陰天走到長廊盡頭,往窗外望去,喃喃自語:「又下雨了……。」

         「陰天姐姐心情不好,所以最近才會一直下雨對不對?」住在陰天隔壁,和她一樣有心臟問題的小妹妹──永樂,來到她身邊,「姐姐又怎麼了呢?」

         「醫生說我撐不過半個月了……」陰天低下頭。

         「不要放棄任何一絲希望,我相信陰天姐姐那麼好的人,一定能等到合適的心臟的。」

         「我只剩半個月,有時候真想死了痛快。」陰天說,「但是不行,沒有看到阿青前,我不死就是不死。」

         陰天說的好像她可以操控自己的生命長短似的。

         永樂知道陰天只要一想到阿青,情緒起伏就會變得很大,所以趕緊轉移話題:「陰天姐姐,我們來做晴天娃娃好不好?」

         「做晴天娃娃?」陰天滿臉疑問,不太懂永樂的心思。

         「是啊!這幾天一直下雨,上禮拜我爸爸來看我的時候,拿了白色的手帕、棉線和棉花,說改天媽媽來的時候會跟我一起做一隻晴天娃娃。」永樂燦爛的笑著,「嘿嘿,不過媽媽剛才打電話給我,她說她今天要加班,所以可能沒辦法過來……我知道媽媽今天大概不會來了,但我還是想要做一隻晴天娃娃,祈禱天空不會一直下雨,這樣陰天姐姐才不會不開心!」

         陰天愣了愣,看見永樂樂觀開朗的臉龐,她覺得自己糟透了。

         良久,陰天才終於開口:「嗯,我們來做晴天娃娃。」

         「YA!謝謝陰天姐姐!」永樂開心地抱了陰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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