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PO Podcast:希澄《日光為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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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風姤

那是個大雨磅礡的日子。

男孩很早便醒了,棲身的地方屋宇已然傾倒過半,僅有些許殘破的磚瓦能稍稍避雨,擋風就別奢想了。十來歲的他正是要抽高長身子,但這三天也只吃了顆冷硬饅頭,單薄破爛的衣褲已經太小,還有幾處破了,他邊哆嗦邊努力將身子埋進茅草堆中,殷殷盼著雨過天晴。

自懂事起他就沒爹沒娘,既沒有好心人家收養,也沒跟資深的老乞兒混得風生水起,便是有一頓沒一頓想方設法自食其力長大。他十歲了,可以簽賣身契去富貴人家做事,也可以拜入劍宗或道門底下當雜役弟子。

「咕嚕…」男孩餓到有些頭暈目眩,手腕快比柴枝還細,不顧雨勢依然兇猛,見時辰差不多了,便一路尋著能避雨的屋簷,努力往城裡的大廟方向前進。

早幾日他聽說了,非雪山莊的大夫人要為腹內的胎兒行善積德,大雨雖然不便,但早點去排的前面點,或許能多分得幾日食糧。只是雨勢太大,他也害怕日子突然改期,遠遠看見一排隊伍才稍稍心安。

「當心點!撞傷人你用命也賠不起!」

稍微沒注意,便差點撞上往前頭擠的乞兒,身形高頭大馬的,胳臂比他脖子還粗。男孩識相地往旁邊閃避,又差點擦撞街上疾駛的馬匹,轉眼半個身子都是飛濺的泥巴汙水,還差點被人嫌棄的推倒踩過。

終於能排上隊伍,已經飢寒交迫奄奄一息了,就憑藉股不想輕易餓死的頑強意志力緩緩前進,耳邊依稀聽見前後左右打發時間的碎嘴。

「聽說今個兒風雨太大,莊主擔憂大夫人舟車勞頓傷了身子,便讓三夫人來了。」

「…三夫人?是…」青樓名還沒說呢,便被摀住嘴支支吾吾的,方圓百里誰都知曉,非雪三莊的三夫人曾是青樓花魁,端的也不是賣藝不賣身的美名。這城裡便有不少曾是入幕之賓,也虧她膽敢當眾拋頭露面。

「三夫人不也有孕在身,怎麼就厚此薄彼,不憂慮驚動胎氣?該不會才進門沒兩年便失寵了…四夫人似乎是這半年進門的?富貴人家,總把下作當風流…」

「你說這話就不對了,莊主願意收青樓女子作侍妾,夠情深義重了。她得寵是她本事,失寵是沒那福氣…」

男孩似懂非懂,只是想排了好久終於能得到顆白胖饅頭和小碗白米,負責分食的管事見他憔悴可憐,還多給了顆素包子。他嘴饞得厲害,又餓到頭昏眼花,便在廟內尋個偏僻角落啃包子。

「在廟裡席地而坐大口飲食,當屬對神明不敬。」

滿足地吞下最後一口包子,男孩眼神終於慢慢聚焦…說話的婦人樣貌極為美艷,淺笑時目光盈盈流轉,比男孩見過的天地萬物所有景色都耀眼。

「鬼神、鬼神,既沒有鬼,世上定然沒有神。」男孩表情極為認真,只是小臉極髒汙,從沒誰願意認真多看兩眼。

三夫人輕輕笑了。想她幼時淪落青樓,受盡欺侮踐踏,也曾絕望憤恨地堅信世間沒有鬼神。奪她初夜的,不是英挺偉岸的男子,不是媒妁之言能與子偕老的夫君,她甚至不記得面目確切生得如何。青樓裡的真心,都是當來做買賣籌碼的,說得聽得多了便不值了。

這世間多少可憐人、多少命賤不如螻蟻,她今日來廟前施捨,本是賣個順水人情,遇上個可憐孩子說句話,也是做個不嫌貧愛富的樣子。

「你怎麼確信世上沒有鬼?」

「城西荒廢的屋子聽說鬧厲鬼,我住了半年都沒見過。」別看他才十歲,也知曉什麼是眼見為憑。

雨勢不見止歇,粥米饅頭即將發完,也該啟程回去了。她瞥了眼男孩骯髒瘦弱的樣子,心裡沒有特別覺得悲憐,只是腹中胎兒卻突然動了,懷胎七月是第一次。

「你叫什麼名字?」

沒想過會被詢問姓名,男孩愣愣地搖頭。

「是不好說、不便說、還是沒得說?」見他眼神心知是後者,「那你便隨我姓白,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便叫你潤遙,回去我會請人教你習武和識字。」又見他聞言目瞪口呆,模樣頗為可愛,神情難得真心柔軟了幾分。「我如此安排,你不喜歡?」

「不、不是的。」男孩連忙搖頭,想問為什麼,又怕如仙子般溫潤美麗的夫人一著惱便後悔了,慌亂的目光終究落向她看似將臨盆的大肚子。

「我夫家不差多副碗筷。」她底下沒誰能指望信賴,倒也不是居安思危想培育個心腹。細看男孩五官長得端正俊俏,若肚子裡懷得是女兒…她心思稍稍恍惚…無論是兒是女,只願終生大事能自個兒做主。

「你不願跟來,我便走了,想來日後你也難再見到我。」才一句話,孤苦伶仃的孩子便眼巴巴跟上了。

白潤遙…活了十年,男孩方有自己名字,還是個陌生婦人給的。回程路上,他手足無措的坐上馬車,沿途雨聲嘩啦啦地沒停歇過,婦人拿精美的披風讓他裹住身子,取出帕子為他擦拭手臉髒汙,他鼻尖縈繞花香,啜飲著暖意從腹部蔓延到手腳的熱茶,目光好奇地落在婦人似乎有甚麼由內往外踢的腹部。

「七個月沒有動靜,夫君都憂心是死胎了,數度請大夫診治。」她的笑靨如花,不見半點憂慮。「以我出身,這孩子將來定會受人排擠欺侮。」

「我、我會保護好他…」一時間,白潤遙不假思索的承諾。

「憑甚麼?」

那聲反問,沒有半點輕視懷疑,白潤遙怔忡的凝視婦人清澈透亮的深邃眼眸,不知道怎麼應答。只是這提問深深烙印在心底,他總想著有朝一日能好好回答。

抵達非雪山莊,上下有近百人口,屋宇比城裡最奢華的陳老爺宅邸還大十倍不止,白潤遙方後知後覺的知曉,那美艷夫人正是三夫人。卻不知突然帶回個瘦弱孩子,立時有流言繪聲繪影,說他是雞犬升天的私生子,難怪大腹便便也要進城。

距離甚遠,他聽不見三夫人如何解釋,只見她將莊主的掌心擱在自個兒的肚皮上,眉眼彎彎,輕聲說兩句話,莊主便沒追究了。

白潤遙得了幾套合身的乾淨衣物,便跟隨莊內老師讀書習武。

雖然年歲相近,又是三夫人親自帶回,但他終究身分卑微,只能求老師抽空指點。起初學的自然是姓名,遙潤二字的筆劃繁複,他以枯枝為筆、砂土為紙,反覆練習了好久。負責傳授武藝的則是個道宗弟子,以練氣為主,要認明穴位、記住口訣,大字不識的他學得很苦。

但再苦,苦不過飢寒,練武時受的皮肉傷再痛,痛不過流落街頭時的拳打腳踢。夜深闔眼時他常常想起,那聲語氣清冷的憑甚麼,便更決心勤奮學習。

一日復一日,轉眼經過半載。

莊主壽辰時,環肥燕瘦四個夫人齊聚花廳,他遠遠看見三夫人懷抱個嬰兒,笑吟吟的傾聽莊主與年幼的少爺小姐們說話。大少爺已經十歲,是大夫人親生,不時逗弄娘親懷抱的三小姐,無視身邊同父異母的手足。

人人都誇大夫人賢慧溫柔,大少爺知書達禮。可真正會抬眼看到他的,只有個三夫人。見三夫人朝他招手,白潤遙心裡開心極了,但才走近些便聽見二夫人輕笑,「主僕不分,就沒個規矩。」

「老夫今日壽辰,還跟個孩子講究。」

「可不是,大姐都沒發話了,就二姐心裡惦著三姐帶回的孩子。」四夫人噗哧聲笑了。

白潤遙有一瞬想轉身跑開,但三夫人卻將他拉到身邊坐下,將三個月大的嬰孩放進他懷裡。圓圓的臉蛋像枚發皺的包子,小手握拳放在嘴邊啃咬,蠕動時沾得滿臉唾沫。

原本以為嬰兒長得都相去無幾,但莊主正好抱過滿四足月的三小姐,臉蛋白裡透紅,明眸皓齒,笑時嘴角漾起淺淺梨渦…他飛快收回視線,卻發現三夫人目光雪亮。

「長相普通也好,莊主底下不缺漂亮可愛的孩子。」

聽三夫人那麼說,他心裡也稱是。是說四小姐無論長得是圓是扁都好,只要是三夫人親生的,他便會敬她、愛她、悉心照料她。他遲疑的將小拳頭從嘴角移開,小嬰兒微微睜開惺忪睡眼,便又沉沉睡去了。

「潤遙長得卻很俊俏,不知道指腹為婚會不會太遲。」見白潤遙聞言目瞪口呆,三夫人轉移話題的功力如行雲流水,「半年不見,你個子抽高不少。」

「三妹的孩子,下人怎敢輕忽怠慢。」二夫人倒是認真注意這頭說話,見三夫人面露慈愛,意有所指地道。

「二妹話只聽了一半,三妹是為畫兒將來打算。」見莊主眼神頗有不快,大夫人溫聲說話。「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想來指腹為婚多半是說笑,外人別傻傻當真了。莊主疼愛三妹,不過說聲底下沒人,而且未出世的孩兒喜歡,便收養了來路不明的孤兒,將來自然會為畫兒尋個門當戶對的好歸宿。」

白潤遙雖小,但畢竟在城裡見過無數人臉色,自然感覺得出這些夫人說話個個夾槍帶棒。

「這莊裡,果然沒什麼話能瞞住夫人。說好聽是關心,其實是太過無聊慣出了聽牆角的毛病。」莊主話說完,也不理會大夫人微微變臉,逕自悠閒的品茗。

「爹多陪陪娘親,娘親便不無聊了。」

白潤遙嘴角微動,雖然年齡相仿,他卻從沒有像大少爺這般語氣天真爛漫的說話,心底默默覺得有點噁心。

「誠兒說的是,接下來半年,爹就專心陪你娘親,陪你兄妹倆。」莊主滿臉寵溺的朝長子笑了。

大夫人聞言表情微愣,隨即真心笑了。二夫人眼神惱怒,嘴角仍勉強維持笑容。最著急的當屬入門半年多的四夫人,但見她飛快看了眼三夫人,見她專心陪那孤兒逗弄嬰兒,對莊主偏心顯得毫不在意,目光流轉間便有了主意。

「今日莊主誕辰,若不嫌棄眉兒琴藝,願撫兩曲添幾分雅興。」見莊主歡喜的頻頻點頭,她立時吩咐侍女取琴。「眉兒曾聽說三姐擅舞…」

「三妹身分不比從前,怎能要她在眾目睽睽下載歌載舞。」二夫人親暱的拉過女兒,才六歲便懂得察言觀色,主動挽住爹爹手臂,滿口想看三娘舞姿。

「潤遙要抱好畫兒。」三夫人語氣如常交代聲,便走至花廳中央,興許是多年練舞,步子輕盈優雅,琴聲一揚,便在眨眼間如脫胎換骨,舉手間柔若無骨,蓮步輕移卻似足不點地。

莊主好風雅,花廳邊緊鄰蓮池,池邊種植許多花草,但三夫人足尖帶過,花葉卻沒半點損傷。天色正值夕陽西下,彩霞為她的姿容更添艷色,琴音是情意纏綿的曲,三夫人的眼神溫柔繾綣,像天地萬物,都蕩漾抹蜜意。

一時間,除了琴聲,花廳再無任何聲音。

白潤遙專注凝望,這一曲像是很悠長,意識到時才發現他屏氣凝神差點無法呼吸。又彷彿稍縱即逝,幾個眨眼間,琴聲便與舞姿雙雙止歇。

直到懷內嬰兒被三夫人抱回,少年還有種如夢初醒的恍惚。

「無垠子謝我帶回個聰穎好學的徒弟,可惜他客居將滿一年,將要啟程雲遊。潤遙可要同行?」

耳邊聽見問話,他立刻搖頭。還是個半大孩子的白潤遙,對三夫人有近似娘親的孺慕喜歡,同住一個莊子,尚且半載只見一次,若跟師父浪跡天涯,就怕有生之年都難再見。

「你年紀尚幼,若不想再餐風露宿也是人之常情,但續聘的武師,本事遠遠不如無垠子,你練得再勤,也難指望將來能保全畫兒。」她似是失望的輕輕嘆息,「興許,是我不該對個孩子心存指望。」

「不,潤遙會去,學全了本事便立刻回來。」

小孩子哪裡知道,無垠子本事不是三年五載能夠學全。但赤子之心貴在真誠,便是這點討她喜歡。

離開非雪山莊時,白潤遙居然想哭。三夫人親自為他送行,還贈了他個手繡荷包,說是世間只有兩個。他想,他與四小姐畫兒,便是三夫人心裡的一雙兒女。

「三夫人願栽培你,也是想你將來能被利用。大人的心思彎彎曲曲,可別輕易聽信。」

「無妨。」

「未滿十一歲的孩子,哪學來老氣橫秋的口吻。」無垠子微愣,倒是沒有坦承剛剛那聲勸戒,是三夫人要他隨口提點的。

真的無妨。白潤遙揚起抹難看的笑,漂亮的眼眸眨啊眨,將淚意不著痕跡的收乾淨了。

三夫人病歿時,他將滿十六,是個長身玉立的俊美少年。自離開莊子,每年除夕前,無垠子都會千里迢迢送他回夫人身邊小住兩日。但病來如山倒,三夫人卻沒撐到過年。

「…人生在世,終將一死,你也別感傷她紅顏薄命。棺材裡裝得是死人,不是老人。」無垠子對生死看得淡薄,但見相依為命的弟子眼神悲痛欲絕,動了動唇,終究還是說了,「她待你也不全然真心,每年要我專程送你回來,只是要你與四小姐混個眼熟。」

確實。他年年回來,四小姐從嗷嗷待哺的嬰兒、到跌跌撞撞學會走路、兩歲時牙牙學語、三歲時越發伶牙俐齒、四歲開始讀書識字、看到現在五歲,面容是始終如一的端正普通,見他便喊潤遙哥哥。

本以為四小姐會哭得可憐,想到世間再沒有三夫人、想到再沒有人在除夕前為他備飯菜噓寒問暖,他幾度無法呼吸,勉強分神憂慮該怎麼安慰四小姐,卻不料見面時,她只是雙眼微微泛紅,見了他還面露歡喜。

「妳…怎麼還笑得出來?」他語氣著惱的質問,已經顧不得有沒有以下犯上的疑慮。「從今而後,妳便是沒娘的孩子,難道妳想指望莊主?」

罵完他才懊惱,想說小女娃兒嬌生慣養,說不定會嚎啕大哭,卻發現她居然沒半點在意,頓時惱羞成怒。

「潤遙哥哥…」

「從此刻起,不許再喊我潤遙哥哥,我擔待不起。」他心裡既悲且怒,若四小姐貌似三夫人,還能移情作用多幾分憐憫同情,偏偏生了張薄情寡義的大眾臉。

聽見三夫人臨終前希望回故鄉入土,他求莊主允他負責護送棺木。那日以後,他仍一年回非雪山莊一次,卻只是確認四小姐安然無恙後便離開。直到前年,莊主開口要他每年清明護送四小姐回鄉掃墓。

轉眼間,他已經進了莊子十年。

卻不料今日放眼望去,盡是斷垣殘壁。

白潤遙輕噫聲拉住韁繩,腦海瞬息間思緒空白,離開不過短短十數日光景,曾堂皇富麗的莊子已面目全非。

「阿潤?」熟悉的軟嫩嗓音輕喚,方回神的他才驚覺已過數個時辰,轉身見女孩方躍下馬車,連忙翻身下馬。「小姐…」才開口,便見她若有所思的站定,「請節哀。」他動了動唇,自覺不擅辭令而略略著惱。

方自遠方掃墓回來,卻是這副殘酷光景,他正要婉言規勸小姐返回馬車歇息,便見那纖細瘦弱的身子已走入殘破的屋宇內。

或許莊主與夫人們安然無恙。莊內常駐食客數人,興許有誰能洞燭先機,僥倖逃過此劫…目光正對莊主死不瞑目的猙獰表情,他心下一涼,跟著不發一語的小姐走進內室。

年方五歲,備受眾人喜愛的小少爺橫屍在地,下刀者動作俐落地斬斷其頭顱,曾粉嫩可愛的臉腫脹發紫,模樣醜惡的肥鼠正要啄食其眼珠。

白潤遙尚未出手,女孩便從隨身錦囊內取出肉乾,將老鼠引了開。

環抱住小少爺屍身的,是披頭散髮的婦人,清麗的五官被刀劍劃開凌厲血痕,皮開肉綻,模樣極其狼狽。

「二娘…」

白潤遙依稀聽見女孩低語,正想四小姐雖非二夫人親生,畢竟年幼喪母,難免有慕儒之情。

「潤遙定然會找出罪魁禍首,為莊內數十口性命報仇!」生性冷然的他難得許諾,卻見小姐逕自繞過那對母子屍身,像是尋覓甚麼,幾乎繞遍莊內十餘處房間。

…不愧為三夫人親生女兒,這般鉅細靡遺,斷然是想找尋活口問明災厄原委。莊主性情溫吞,又深居簡出,會遭逢如此劫難,想必是受歷代盛名所累。莊內藏書千冊,江湖曾屢有傳聞,從絕學武功、醫藥聖典、甚至這數百年間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幸…

真是笑話,幾代莊主拳腳功夫皆稀鬆平常,個個不曾學識淵博,尤其這任莊主,最為盛名遠播的,是妻妾數人,雖都沉魚落雁貌美如花,仍時不時去青樓尋芳。

思緒一轉,見小姐終於走得累了停下,便想出言勸她回馬車歇息。

「人死不能復生,又何必報仇。」

他一愣,目光終於對上那太過清冷的眸子。

莊主嫡庶子女七名,便四小姐樣貌普通清秀,傳言經年備受冷落。但為人子女,怎能不報血海深仇?

他骨子裡根深蒂固的忠義魂差點便要踰越的訓斥,卻見天色漸漸暗了,月明星稀,微光映照的身子瘦弱單薄,哪個夫人少爺小姐不是豐衣足食無憂無慮,唯獨五歲便喪母的四小姐…親娘遠葬異鄉,每年掃墓都僅他一人護送。

連日長途跋涉也累了,加上突逢家破人亡,他應當理解小女孩孤苦伶仃難免胡言亂語。

「或是為報養育之恩便該送死?」

那澄澈的水漾眸光與平淡的談吐,委實不像十歲的孩子…白潤遙默默嘆口氣,難得神色緩和的蹲下身子,讓視線與其平行。

「潤遙有生之年,定會竭盡所能,護衛四小姐周全。」也罷,當務之急,應當是讓屍身入土為安。曝屍數日,有幾具屍首已然腐壞,蠅蟲與鼠輩肆虐,若是別的女娃兒…別的女娃兒會如何?他思緒一頓,視線不巧落向瑟縮在井邊的屍身。

即便神情驚恐,也能一眼看出是二小姐。她生前最是愛美,舉手投足難免流露備受疼寵的氣焰,說話時隱含刻意討人喜歡的天真漫爛,年初剛滿十六,正是朵含苞待放的小花。

但那身原本華麗的衣衫殘破,下半身有怵目驚心的血漬…如果活著的是二小姐,她怎可能踏入這莊子半步。

「他們生前定然恨極我。」

那軟嫩的聲音低語,卻像歷經滄桑,他本以為自己生性偏鐵石心腸,卻莫名的無法輕易移開腳步。

「恨妳…倖存?」

「恨我將你帶離莊子。你本領最高,縱使無法護全,也能救下幾條人命。」女孩的眼神極專注,天色越發幽暗,遠處山林隱約傳來陣陣狼嚎聲。

自幼喪母的她心知肚明,若阿慎轉身要走,自己沒有半點挽留的籌碼。爹…莊主曾經說過,見利忘義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阿慎是少見的異數。

這話有幾分能信她說不準,但與娘生前情同姊妹的柳姨便說,人心遠比魑魅魍魎可怖。她娘雖貴為花魁,卻始終為莊主守身如玉,最後仍落得病弱身死的殘局…守身如玉,她是不信的。無論是二姊或小弟,血液均與她無法相容,可見她不是莊主親生。

「小姐…既已成定局,便莫再多想。」這三年,即使隻身護送四小姐外出掃墓,他也始終保持距離。細看她的身形模樣,更覺得以她的實際歲數,顯得太過孱弱瘦小。

他本想提議,待妥善處置屍身後,護送她去柳姑娘那兒落腳,卻又想青樓龍蛇雜處,即便非雪山莊敗亡,四小姐總不能繼承三夫人衣缽,將來成了青出於藍的花魁。

該如何妥善安置四小姐?白潤遙左思右想,終究心亂如麻的輕嘆口氣。

「也罷,當務之急,是安葬莊內數十具屍身。天色漸暗,還請小姐先回馬車歇息。」稍稍遲疑,他將披風解下為她披上,心裡單純覺得那身子微微顫抖的姿態很是可憐。

即使她口頭沒說,巴掌大的臉蛋也凍得發白了。這天氣,日夜溫差極大,莊內的門窗均被破壞,夜風捎來陣陣屍臭味。白潤遙的視線落向曾以雅緻著稱的蓮花小池,六少爺的屍身已讓池水泡得腫脹,雙眼混濁無神的仰望天空。

「…我若確實無意報仇,你可會怪我惱我?」

那聲音極小,但習武多年的他聽力自然絕佳,只覺得她說話時,顯得怯懦委屈。「潤遙只心裡慶幸,小姐平安活著。」

這話是真心的。她低眉斂眼專注聽話,總能察覺對方言語真偽。自五歲起,她便深刻體會人情冷暖,於禮法稱爹娘的尊長們待她多半帶點施捨意味,手足看似眾多,卻沒誰與她真心交好…小弟最是親人,她很喜歡聽那軟嫩的嗓喊四姊,就是二娘明顯不喜她。

奴僕們不用說了,或有人表面畢恭畢敬,但背地裡暗諷她、拿她的出身當話題碎嘴、更有明著幫兄姊捉弄她…身體漸漸感受股暖意,披風略顯舊,卻保存得極好,清爽的皂香漸漸取代莊內瀰漫的血腥與腐臭。

視線不經意落向腳邊,即使刻意小心繞開,足下仍沾染上血漬,還有黃澄澄如鼻涕般的塊狀物…滿莊子的屍體,有些在奔逃間被梟首,有的卻僅少了半邊頭顱,還有些腸子懸掛在屍身外頭…無論男女老幼,都睜著雙眼。

定然是…恨極了她。恨她為何能置身事外的獨活,恨她該與熟稔的人事物生死與共。她又想起與莊主幾次交談,妳長得高些了、氣質越發像妳娘了…但她怎麼也想不起娘生前模樣,只記得略顯冰冷的手…

「小姐…」白潤遙終究於心不忍,想為屍身闔上雙眼,卻被四小姐扯住衣袖。彎身看她,臉色又更差了。

他當機立斷說了聲失禮,將小姐攔腰抱起立時離開莊子,卻沒發現她手快的悄悄點燃火褶子扔下。

她看見水池上,糜爛的鯉魚肚載浮載沉,看見內院角落有幾隻老鼠屍身蜷曲著一動不動。屍身表面有毒,不能輕易觸摸。

白潤遙不能…唯獨潤遙哥哥,不能那麼輕易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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