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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老眷村尋求邂逅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第一回 保島一村的守護靈女孩

      大學畢業後,研究所沒念完就逃去國外閒晃了一圈,回來考上公務員並分發到單位第一天的我,現在面臨著人生最大的危機。

      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貼著碎花磁磚的水泥台座浴缸。那是我本來為了要洗去這一天勞累所渴望的伊甸園。

      然而現在那個浴缸內,有一個半身浸在水裡的全裸小女孩,正瞪大著眼睛望著已經脫光衣服,一手拿著毛巾,一手拿著清潔劑的我。由於浴缸既小又淺,如果不是因為瀰漫在室內的水蒸氣,從這個角度應該是能將對方的全身一覽無遺。

      我不太能判斷小女生的年齡,但乍看大概是國小中年級左右。伴隨著一珠水滴從她的髮絲上落入浴缸中,我的目光也順勢往她的頸部往下探……

      「呀啊───────!」

      然後被炸裂的尖叫聲擊出浴室之外。

      「差不多就這樣了吧。」在沒有別人的老舊房舍內,我自言自語地說道。

      因為本來也沒多少家當,兩個大型行李箱就把衣物及私人用品打包完成,至於書桌、床墊之類的大型家具,或是檯燈什麼的,在原本的住處是房東提供的,所以本來就打算重新添購。幸運的是,這間房舍雖然老舊,但內部家具也是一應俱全,至少桌椅跟書櫃是不缺的,甚至還有一些大概是前人留下來的鍋碗瓢盆、瓷盤茶具,然而那台十四吋的顯像管電視機還能不能開就相當可疑了。

      用了一條抹布、一個水桶,以及一灌清潔精,在位於室外的清洗台裝了清水,簡單地擦拭了一下客廳地板、餐桌、藤椅與和室的藺草疊,以及連結二樓的樓梯與位於二樓的兩間臥室,其中一間備有書桌與衣櫃、木質床板,新生活的面貌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保島里十五號。「保島一村」裡唯一的兩層樓建築,也是今後我的新居。

      自標著「保島一村」的拱門進來,穿過已經廢棄的警衛亭,沿著大概只能讓小轎車單行通過的碎磚路步行約三分鐘後,向左拐入一條狹小、兩人相遇恐怕只能擦肩而過的小路之後,便能走到這棟其實早在村外就能看到的灰白色建物。

      順帶一提我剛剛揹著一台筆記型電腦,拖著兩個大行李箱大概在外圍繞了十幾分鐘,都不得其門而入;倒不如說這個聚落本身就有如迷宮一般。尤其在夕陽已落的傍晚,初來乍到的我只能在忽明忽滅的老舊路燈照映下,被困在每一堵都相當類似的紅磚矮牆之外,根本分不清楚方向。

      總之,從打包、搬離原本的租屋處,到搭車入住到這個新的落腳地,經過這一整天的折騰,本打算最後清洗一下位於房屋一樓最角落的浴室,並好好泡個澡,就跟現在高坐在長藤椅上的小女孩有了最糟糕的第一類接觸。

      「你是誰?為何要闖進我家裡偷窺我洗澡?」

      翹著赤腳,穿著短袖圓領衫與短褲,白皙的肌膚透著微微的粉紅光澤,頭上還蓋著濕溽的毛巾的她問到。

      而重新穿好衣褲、被迫跪在冰冷石板地上的我,看著她擱在藤椅下的紅白拖鞋,只能唯唯諾諾地答道:

      「呃,我姓賴,名叫國群,任職於文化資產局的特別籌備組,是剛上任的新科公務員,今天被分發到這裡……我沒有要偷窺的意思,那只是一個不幸的事故……」

      「是嗎?我看你明明就是一臉『小學生真是太棒了!』的表情。」

      「才沒有!是說那是怎樣的表情!?」

      我跳起來吐嘈道:

      「並且雖然才剛入住,但這裡應該是我家!妳是從哪裡來的?妳的爸爸媽媽呢?」

      不同於在浴室裡的朦朧形象,我現在很肯定眼前的小女孩大概才八、九歲,雖然一臉趾高氣昂的模樣,但應該是翹家後無處可去,於是闖入這間房屋的小屁孩。

      女孩聞言,嘆了一口氣,有點類似自言自語般說道:

      「所以又是新人?真麻煩,早就跟『他們』說過不要派『人類』進來……」

      她貌似煩躁地用毛巾擦了擦頭,然而除了頭頂之外,長度及腰的那段髮絲看起來還是濕淋淋的。

      「……罷了,這也是『緣分』吧。」

      女孩起身站在長藤椅上,身高看似不滿一百四十公分,所以雖然仍略矮我一截,但一雙黑曜石般的瞳孔直視著我的雙眼:

      「我是目前這個聚落的主宰者,養女與兒童的守護靈,你可以叫我『小紫』。聽好了,人類,你的職責是輔助我收服全蓬萊的妖怪,入住到這個『保島妖村』!」

      她氣宇軒昂地一手扠著腰,一手指著我說道。

      我盯著她半晌。

      然後看了看掛在她身後牆上的時鐘……呃,看起來沒在動,明天得買顆電池換上。只好翻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卻發現手機電力只剩下百分之二。

      「……妳去把頭髮擦一擦,我等一下帶妳去山下的派出所報案。」

      印象中離這裡最近的派出所,應該是在山坡下大概二十分鐘車程的距離,而我剛剛是搭計程車上來的,摩托車還停在原本的租屋處,實在不想帶著她走夜路下山。然而在手機快沒電的情況下,無法打電話報警,也別無選擇了。

      看來真是勞形苦心的一天。

      「喂!你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人類!」

      「是是是,妳趕快去把頭髮擦乾……唔,我的行李箱裡好像有一個旅行用的吹風機,妳等我一下,我上樓去拿……」

      女孩跳下了藤椅,赤著腳跑到我面前攔住我:

      「人類!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有,我相信,只是妳再不乖乖聽話的話,我就要找警察杯杯來抓妳囉……」

      「哼!你倒是報警看看啊?我就把你剛剛偷窺我洗澡,還有露出那個、那個……髒東西的事情,全部告訴給警察知道!」

      呃!這招夠狠毒。是可以一舉斷送我準備了一年半才考上的公職生涯,甚至可以毀掉我二十七年來的人生。

      不過我還是一把抓住她的腋下,將她抬了起來;雖然我不知道正常小學女生的體重大概是多少,但她的身體異常輕盈,手臂纖細地好似一折就會斷掉。可能離家出走之後還沒好好吃一頓吧。

      「喂!放我下來!你這是……性騷擾!放開我!」

      我一邊閃避著她懸空亂踢的雙腳,一邊把她抬到二樓,進到臥房,把她扔到床板上。

      「見面第一天就把人家帶上床!你想對我做什麼!你這個變態蘿莉控!」

      一屁股跌在床上的女孩仍大吼大叫著。

      而我則是兀自從行李箱翻出吹風機:

      「喏,快用這個把頭髮吹一吹。妳爸媽應該很擔心妳吧?等一下看是要我送妳回家,還是帶妳去警察局,妳自己選吧。」

      「人類……」

      跌坐在床板上的女孩壓低著聲音:

      「你惹怒我了!不僅偷窺我洗澡,還隨意觸碰我的身體……放肆大膽!」

      語落,瞬間室內的氣溫彷彿驟降了十幾度,我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然後在窗戶緊閉的臥室內吹起一陣寒風;

      女孩緩緩地站起身來,披散著仍有些濕淋淋的長髮,靜靜地抬起頭來。

      那雙如黑曜石般的瞳孔出現了一輪白圈,像是瞳孔內還有一個瞳孔一般。

      女孩瞪著我,清脆高昂的聲線用著平穩的語調向我再度宣告:

      「我乃保島妖村的主宰者,養女與兒童的守護靈,窺視過去與未來的百年孤魂;賴國群,你出身公務員家庭卻始終迴避公職,到海外闖盪才又回來準備普考,然而至今你的徬徨躊躇與隨波逐流,都是為了你今日的到來:這是命中註定的因緣,你的職責將是助我收服群妖,保衛蓬萊仙島!」

      眷村。

      一般來說是「軍眷住宅集合村落」的簡稱。

      三十八年的時候因應大規模的國軍及其眷屬的撤退,國防部在全島各地的城市近郊與軍事設施附近,或是沿用日本時代的官舍,或是另外開闢一片空地,甚或只是在戰後的荒蕪中臨時搭建的落腳處,而發展起來的聚落。依其入住的軍眷單位,一般可以分為陸海空三軍或其他軍種的眷村,也有特別發展出像是讓軍醫院的醫護人員居住的眷村。

      然而,

      「保島一村,是專門讓各地妖怪居住的村落。」

      女孩說道。此時她已經吹乾了頭髮,正坐在床邊拿著棗紅色的木梳子整理長髮。

      「不同於人類的眷村,保島一村收容的妖怪大多是來自蓬萊本土。也有極少部分來自唐山,但數量並不多;因為我們妖怪的數量,是依據人類的『信仰』或『畏懼』,換句話說,只要記得我們的人越多,我們的數量就越多;因此,當那些從唐山撤離到蓬萊的人都漸漸遺忘曾經與他們一起生活的妖怪,那麼那些妖怪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她把梳理好的長髮,慢慢綁成兩條三股髮辮,並在髮尾繫上紫色的蝴蝶結。

      「然而,生活在保島一村的妖怪,因為被你們人類的官府登記在案,所以至少不會被遺忘,這也是保島一村成立的目的:保存因為都市化而漸漸被忘卻的妖怪傳說,讓妖怪繼續存活下去。」

      「呃,稍微打岔一下,」

      我像一個聽講的學生,舉起手問向女孩:

      「雖然能吐嘈的點蠻多的,像是我為什麼要跪在地上聽妳講解……不過首先,政府為什麼要建村落保護妖怪?一般來說不是應該要『斬妖除魔』嗎?」

      女孩把綁好的髮辮甩到身後,順帶伸了一個懶腰:

      「誰知道呢?也許是發現到有些妖怪是人類自己也無法解決,於是到頭來還是得求助於我們,所以成立『保島一村』以備不時之需吧?畢竟這裡也是劃歸在你們人類所謂的『國防部』底下管理。反正你們人類的行為模式,大多是如此自私自利,不是嗎?」

      她將雙手撐在身後,仰望旋轉著吊扇燈:

      「我上次被人類召喚,已經不曉得是什麼時後了……大概是東瀛人還在的時候吧。如果不是生活在這『保島一村』,我應該已經消失了。反正你們人類也總是在有求於我們的時候,才會想到我們……」

      女孩微微瞇上眼,彷彿是從旋轉的吊扇燈中看到往昔的時光。

      「呃……妳叫小紫,是吧?所以妳的真實身分是什麼妖怪?」

      她微瞇的眼睛瞬間變成鄙視目光:

      「你才妖怪!你全家都妖怪!」

      「妳剛剛說自己是妖怪的耶!」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是養女與兒童的守護靈,擁有窺視過去與未來的這雙『預視重瞳』,專門保護小女孩遠離你這種戀童癖的魔爪!」

      「誰是戀童癖了啊!」

      「那剛剛偷窺我洗澡,還把我強推到床上的是誰!」

      「那是意外!而且我沒有強推妳上床!我只是要妳安分一點!」

      「讓我安分一點是想對我怎樣!?變態!」

      「所以說不是那樣!」

      啊,心好累。我低頭揉了揉太陽穴。

      「總之,其實我早就跟你們人類的官府反應過,說不用派人類駐進來……是說,一般人也進不了保島一村,在『外面的世界』看來,這裡只是一塊被封鎖起來的廢墟,即使想進來也會突然想起什麼事情而離開,但你既然來了,必然是有一些『因緣』。雖然很不樂意,但今後也只能請你多多指教了,人類。」

      女孩伸出手。

      「……好歹也叫我的名字吧。」

      正當我想握住那隻手時,她卻猛然收了回去:

      「你幹嘛!?」

      「嗯?不是要握手嗎?」

      「我是要你離開我的房間!去去去!你到樓下的和室去!」

      「妳對面不是還有一間空房嗎?」

      「住在同一棟房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我才不要跟偷窺女童洗澡的變態大叔住在隔壁房間!你下去!」

      女孩揮著手,像趕狗一般把我趕出了房間,還把我的兩個行李箱推了出來。

      無可奈何之下,我拎著行李箱下了樓,把東西擱到位在樓梯底下的和室去。

      還有,我沒有偷窺她洗澡,二十七歲也不算是大叔……吧?

      垂頭喪氣的我回到浴室,繼續剛才的泡澡計畫。

      浴室非常乾淨,不像屋內其它地方的磁磚,多少都有發黴泛黑的現象,這間浴室雖然位於整個房子的角落──大概那個時代的屋舍格局都是如此,但至少看樣子我不用再把浴缸洗刷一遍。

      重新放了熱水(是說原來這裡還牽了瓦斯管線?),我泡進了貼著碎花磁磚的浴缸。浴缸很淺,並且長度約略只有一百四十五公分左右,對於身高超過一百七十公分的我來說,其實與其說是泡,不如說只是「坐」在熱水中,然後不斷用著小盆子將熱水澆到身上。但此時疲憊的我也不敢奢望太多了。

      雖然很容易滑倒,但青綠色的碎花磁磚在當時應該是高級品,在在說明當時生活在這棟兩層樓,有著寬廣格局的住戶,家境應當是相當富裕,甚至應該是高級的軍官。

      ……如果是一般眷村的話。

      專門收容妖怪的眷村?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即使女孩自稱是守護靈,且確實有著極為奇特的眼睛,但也許只是戴了特殊虹膜片,提早併發中二病的離家少女罷了。

      所以我到底該不該報警處理呢……

      正當我在氤氤氳氳的浴室中沉澱心情、一邊潑著熱水,一邊重新梳理今天發生的事情時,浴室的塑膠門被猛烈地推了開來:

      「喂!人類!」

      「哇呀──!」

      突然闖進來女孩半摀著耳朵:

      「……一個大男人有什麼好尖叫的?」

      「不不不,洗澡洗到一半被人闖進來,任誰都會尖叫吧?」

      我趕忙用盆子遮住在水中的重要部位。

      女孩一臉鄙夷地瞅了我一眼,然而沒有對我的身體作出任何評論,只是緩緩別過頭去:

      「我也不是樂意要看一個大男人洗澡。不過這樣我倆就扯平了吧。明天你如果要出門的話,記得幫我買一些花生麻荖,或是奶油酥餅之類的,只是跟你說這事而已,你繼續洗吧。啊,對了,你要是敢上二樓的話,我會讓你感受到生不如死的恐懼。晚安。」

      說罷,女孩又兀自帶上浴室的門離開。

      只留下在浴缸內一臉錯愕的我。

      大概是過於勞累,泡完澡後的我一回到和室就昏睡過去,直到隔日早晨,才摀著痠痛的脖子,慢慢抬起身。

      雖然也有在日本住過一段時間……但直接睡在藺草疊還是不行,果然得買一套被褥墊在下面……

      到浴室的洗手台盥洗之後,我戰戰兢兢地上了二樓,推開女孩的房門,卻發現裡頭只有老舊的衣櫃、陳舊的書桌、空無一物的床板。

      不僅如此,懷著驚疑未定的心情,我找遍了這棟房舍的每個角落:二樓的兩間臥室與廳堂,以及一個小陽台,一樓的客廳與正門旁邊的簡易洗手間、餐廳與和室,以及位於整個屋舍最底層、位在後門旁的浴室、灶爐,與必須從後門走出去、被後院龍眼樹蔭遮住的獨立廁所間,都沒看到那名女孩,以及可能與她相關的蹤跡。

      「是一場夢嗎……?」

      我不禁懷疑起昨天的經歷。

      走出了「保島里十五號」這棟兩層樓的建築,我在這個「保島一村」內逛了一圈。

      除了沒發現那名又不知道跑哪裡去的女孩之外,我注意到這個聚落的房舍雖然破舊,但不至於傾頹、倒塌,大部分的房舍維持著紅磚牆,少數粉刷上了白漆或釘上了淺藍色的橫木板,木造的藍色窗櫺鑲著梅花紋的玻璃,外罩著綠色紗窗,屋頂上罩著紅瓦或黑瓦,每一戶人家都掩著紅漆斑駁的木門,左鄰右舍即使隔著矮牆,但房子與房子之間也不過是一公尺不到的距離。

      然而,諾大的眷村裡,毫無人煙,只有麻雀的啁啾聲異常清晰。

      不過,即使不是女孩所謂「專門收容妖怪的眷村」,當年全島各地建立近九百個眷村,在這近二十年來都已經紛紛遷移眷戶、將土地歸還給國防部。有的夷平改建,有的則是閒置荒廢。

      而我的上級的單位也不是國防部,是行政院文化部文化資產局的特別籌備組。

      不過,究竟特別在哪、又是要籌備什麼,我在來到此地以前,完全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當然,現在仍是一頭霧水。

      通過普考,被分發到單位報到的那一天,長官只給了我一封公文袋,以及一個地址,要我入住到北投區保島里十五號。

      主要工作內容是「整理公文檔案與維護眷村文物」。

      而正如這間房子的現況,別說是公文檔案了,連一本資料夾都沒有。至於「維護眷村文物」則更是含混不明。本來以為是要利用老眷村改造成文創園區什麼的,但女孩的說詞卻與這個推論相差甚遠。

      『你的職責將是助我收服群妖,保衛蓬萊仙島!』

      我又不是法師,也不是道士,只是一個大學畢業後,因為不想當兵也不想就業,就先考了一間研究所讀碩士,然而碩士學位沒有拿到,國防部又不曉得為何給了我一張免役證明,於是出國晃了一圈,但一事無成地回到臺灣,最後幸運地考上公職的新科公務員,這樣一個普通人的我,是要怎麼「保衛蓬萊」?

      『你出身公務員家庭卻始終迴避公職』

      女孩的聲音迴盪在我心頭,並且像一把利刃直直刺進胸口。

      說起來,她是怎麼知道我的過去?

      記得她好像提到什麼「預視重瞳」……

      懷抱著疑問,我踱步回到了保島里十五號,卻發現前院的外頭站了一個陌生的老人,正隔著插滿碎玻璃瓶的圍牆,對屋內東張西望。

      「呃,請問有什麼事嗎?」

      「啊、啊,少年仔,你甘有看到阮某飼的貓?」

      拄著拐杖的老伯伯蓄著灰白的稀疏鬍子,駝著背,緩緩轉過身來。

      我對老人微笑地用台語回問到:

      「是怎樣的貓?」

      「是一隻花貓,黃色,阿有彼個,黑色的斑紋啦……已經失蹤快三十年了,你甘有看到?」

      三十年!?那貓應該都化成灰了吧!?

      我冒著冷汗,仍僵著微笑:

      「沒、沒有耶,你要不要去別的地方找看看。」

      「好、好……我去別的地方找找……」老伯伯拄著拐杖,緩緩地踱著小步離開。然而他又像想起什麼似地重新回過頭來:

      「我以前好像嘸看過你耶,少年仔。」

      「啊,是,我昨天剛住進來。」

      老人家微微抬起頭,瞇起眼睛看了我一陣子,然後點點頭:

      「喔……好、好,真好。我來去找貓仔……」

      就這樣沿著石板路慢慢走出村外。

      是住在眷村附近的住戶嗎?看來這一區也不是完全地杳無人煙。

      慢著,女孩不是說一般人進不來保島一村嗎?看來她根本是胡扯!

      果然只是一個離家出走的小屁孩!

      如果再看到她的話,一定要報警處理。

      正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卻在巷弄的轉角處看到一隻鹿。牠的雙眼直直盯著我,嘴裡大概是嚼著樹葉或雜草。畢竟這裡已經稱得上是山區了,出現一些野生動物也不奇怪,於是就沒做多想,回到屋內重新打點,整理等一會兒要出門時,順便要採買的物品清單。

      「其實你也不必那麼早搬走,半個月後再交鑰匙也不遲啊。」

      原租屋處的房東太太如此說道。

      雖然面容慈祥,語氣和緩,但她的言下之意其實是不會退我半個月的房租。

      但我實在不喜歡讓事情拖拖拉拉,所以儘管距離租約到期還有半個月,我還是決定在跟房東太太約好,搬到保島一村的隔天辦理退租交屋。

      「你在這裡也住了……一年半吧?是因為換頭路?」

      「啊,是因為考上公務員,所以要搬去宿舍。」

      「喔~不錯啊,考上公務員,很優秀捏。」

      房東太太走進屋內,看了看附設家具的情況。其實即使住了一年半,我很少在使用屋裡的家電,平常不是在打工,就是是去圖書館準備公務員考試,自己的家當,就如之前所言的,兩個行李箱就能打包,其它一些懶得帶走雜物就直接扔了──包括為了考上公職而買的參考書,其實那些原本佔了這個小套房三分之一以上的空間。

      核對完物品,交出房門鑰匙,簽了退租契約,房東太太微笑道:

      「好啦,祝你一切順利。」

      我也微笑以對,正要回禮時,突然樓下傳來刺耳的孩童哭聲。

      喊叫聲之淒厲,讓我頸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那是怎麼一回事?」

      房東太太皺起眉頭,湊近我的耳邊:

      「那是新搬進三樓的杜先生跟他女兒。他好像常常在這個時間打小孩,其它房客都跟我抱怨過好幾次了!」

      大概是平常這個時間我都在外頭,所以從來沒注意過。下午五點多,應該是學生放學回到家的時候吧?

      「怎麼沒叫警察來處理?」

      「唉呦,是要處理什麼啦?」

      房東太太嘆了一口氣:「那是人家的家務事,並且說實在的,也不是真的半夜吵到別人睡不了,現在小孩嘛,也比較難管教,這幾天都聽說有好幾個人家的小女生離家出走,啊都找不回來捏!也不曉得是被人騙去還是怎樣……啊對了,你好像有個小妹不是嗎?要多注意喔!」

      我腦中浮現我家那個跟我相差十歲的妹妹,完美地遺傳自我老爸的頑固與嚴肅,與其擔心她被拐走,或許更該擔心她未來嫁不出去吧。

      當然對於房東太太來說,不想報警處理,也許是萬一房客因此搬離的話,便會影響她的收入吧。所謂大人的考量,多半就是如此罷了。

      不過最近的少女失蹤事件,我以前在打工的地方也有耳聞。就我聽到的已經有兩起事件,但無法判斷是離家出走還是被人誘拐。但至今都沒傳出有歹徒試圖擄人勒贖,也沒有發現失蹤少女的遺體。

      不過往往這類新聞的後續消息,在臺灣立刻被一些政治或明星的花邊消息掩蓋過去,所以也不曉得警方到底有沒有把人找回來。要在臺灣的新聞報導中了解真相,還不如拿著鐵鍬去金瓜石挖看看還有沒有金礦──後者的難度可能比較低。

      然而說到離家出走,我又不得不想起昨晚遇到那外貌看似九歲左右的女孩。

      或許她也是最近列入失蹤人口的兒童也說不定?

      「唉!現在社會太亂了,哪像我們以前那個時候喔……」

      眼看著房東太太又要開始講古了,我只好趕忙打住:

      「這一年多來真的很謝謝妳的照顧。我那邊還要整理,所以就先走了。」

      「喔,好好,多保重嘿!」

      房東太太揮了揮手,目送我下樓。

      我騎上了停在樓下的摩托車,返回保島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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