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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宮

        「好臭!」

        火車靠站後,才剛踏出車廂走沒幾步,跟阿好嬸錯身的三位女高中生,在經過阿好嬸的身旁時,其中一位掩鼻說了一句好臭!

        另外兩個被她沒由來的評論逗笑了,其中一位剪著短髮的同學看了阿好嬸一眼,揚手戳戳說好臭那位同學的頭,「哪裡臭?妳的嘴巴才臭。」或許是要說給阿好嬸聽,所以聲量有點大。

        被戳頭的那位同學也不生氣,回嘴說:「我說我自己臭不行喔?」然後也用手指回戳她,一來一往的笑鬧著,一直到達她們的車廂後才停止嬉笑,安靜的上了車。

        她或許不是在說阿好嬸,另一位同學為她抱不平的言語她也有聽見,但那兩個字卻像是一群白蟻,由心臟的外圍一小口一小口啃食著阿好嬸長久以來的執著。

        她把手臂靠近鼻子,聞聞袖子,看是不是汗水深入衣服纖維、有不管你如何清洗也洗不掉的臭味,但沒有。新拆、剛過水的棉質印花上衣還留有被熨斗燙過的特殊香氣,頭髮也是早上出門前才洗的,照理說,應該還不會那麼快就有味道產生。

        順著人群移動的方向,進到電梯,阿好嬸忽然想起什麼的「啊──」了一聲,會不會是忘了更換尿布?

      一整天也只上過一次廁所,會不會是尿布悶在底褲太久,讓尿的異味因天氣的炎熱而加重了它的味道?

        這一聲細微的低語並沒有讓同電梯的人回頭,每個人看著自己的手機或是樓層版,周遭的聲音都與自己無關的注視著自己的前方,無法解釋的冷漠讓身處其中的阿好嬸更加侷促。

        他們也聞到臭味了吧?這樣的自我懷疑在阿好嬸的心裡繞,繞久了,成了走不出迷宮的結。          

        帶著對自己的懷疑,出了火車站大門的阿好嬸對自己寬容一次的搭計程車回家。

        一路上的坐立難安,讓計程車司機時不時的用照後鏡看她,有幾分自己是不是載到一位失智老人的疑慮在心中產生。

      「煞煞去,毋愛佮伊計較。」

        阿好嬸察覺到司機不安的目光,她在心中告訴自己,不需要跟他計較,跟一個陌生人解釋自己很正常,只不過是在增加他人的疑慮跟自己的困擾而已。

        所以一佰五十五元的車資,司機說拿一佰五十就好,但阿好嬸執意給足,證明自己沒有癡呆也不須要憐憫。

        司機其實沒有想那麼多,知道自己用打量的眼光看人很失禮,但少收五塊錢,純粹是一時興起的好意,如此而已。

        下車,蹣跚的步履總是緩慢,拄著當拐杖用的雨傘,慢速走進巷子裏,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較晚開飯的人家傳出醬燒鯉魚的香味,讓阿好嬸的心裡起了悠遠的惆悵。

        晚餐時刻,曾是她感到最幸福的片刻,不知不覺,大家已經不在一起吃晚飯。

        三年前,大兒子以孩子漸漸長大須要有自己的房間為由,在附近的新建大樓買了新房,分了枝。搬新家時,孫子養了多年的流浪狗大黑也一起被留下,說是要跟她作伴,這樣她才不會太孤單。

        已經無力再與誰爭辯的阿好嬸接受了這一切,在家的氣息被搬離的那個晚上,她對大黑說:「按呢嘛好,尚否你毋免擱去流浪。」十幾歲的大黑好似聽懂她的話,用鼻頭磨蹭著阿好嬸的手,就安靜的趴在她身邊。

        「你今仔日有乖否?」、「怹今仔日會轉來食飯喔!」這是阿好嬸對大黑最常說的兩句話。

        約定吃飯的日期總是含糊不清的帶過,讓每每約好的日子無限期延長,大黑似是瞭解她的失落的在她身邊繞來繞去。

        只是長日的等待是沒有輪廓的,再久,也無法溶入期盼而帶來她想要的答案。

        去年大黑死後,阿好嬸覺得自己徹底的不再被人需要。

        開了公寓的門,爬爬停停,來到了三樓,再開了家的鐵門。

        把門扣上,一打開電燈,空蕩的氣息朝她撲鼻而來,每一塊白色的正方形地磚,都反射出阿好嬸相同的寂寞。

        雨傘隨手放在沙發旁,就直接走進浴室去看看是不是忘了換尿片而有尿漏出來。

        扶著牆面尋找支撐的手摸到一兩塊因被霉菌侵占而生了根的磁磚,「叩叩叩──」中空的迴音,朝她發出嘲笑的回聲,可是她今天有點累,不想跟它們做無謂的抗辯。

        她的媳婦跟她的感情也像是長了霉菌的磁磚,看似相連卻疏離。

        還沒搬離之前,家事的打掃方式兩人就很大的不同,只是早出晚歸的媳婦跟還有在接零星代工的阿好嬸一天沒有說上幾句話,也相安無事的維持著安穩的平衡。

        一直到孫子出生後,覺得孩子還是自己帶比較好的媳婦,辭去了工作專心在家帶小孩,未曾浮上的爭吵細節逐一浮現。阿好嬸就知道,他們會離開這個家是遲早的事。        

        她所守護的家,在因大女兒跳樓身亡時已經崩塌了一角,她一向是知道。只是她的丈夫在還清房貸沒幾年就死於肺癌,面對女兒突如其來的變故,她找不到人商量,只能自己找出路,像是在崎嶇且沒有盡頭的暗巷四處碰壁,邊低頭邊受傷的前進。

        過濕的尿片解答了她的疑惑,一個小時後從浴室出來後阿好嬸整個人舒服不少,轉開拉里歐,用不大的音量讓家裡有一些聲音,然後把早上沒吃完、冰在冰箱的清粥拿出來熱一熱,再煎顆蔥花蛋,當做晚餐。

        細心留下的食譜依舊是特別日子的慶典。

        陪著她吃飯的是丈夫梳著油頭、穿著西裝的照片,女兒笑得很甜美的照片,大黑回頭笑的憨厚的照片,以及,拉里歐所傳出的遙遠歌聲。

        「遙遠的航路旅行     一路順風回故鄉     在港口搖來搖去     大小船過瞑……」

        阿好嬸邊吃邊承載思念的重量,這是她丈夫最喜歡的歌。

4.花開

        陽光的影子疊上了她的影子。

        候車亭的遮陽板漫開了斜斜的暗影,把阿好嬸框在裡面。

        她微微弓著的背脊讓前胸剛好抵在渾圓且微凸的肚子上緣,雙手垂靠在膝上,長期操勞、為了適應日積月累疼痛的右手手肘不自然的向外彎曲,是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曲折,當拐杖用的雨傘靜放在一旁。      

        那模樣,像一卷被拍了一半就滯留在相機裏的底片,捲進殼裏的是歲月,等待轉換的那一格是被生活磨難過的人生。

        盛夏過熾的光線把她梳貼在頭上的白髮曬的更加蒼白稀疏,與她滿懷神傷的靜默一同刻進許明榮的眼裏。

        他是阿好嬸的大兒子。

        早上,避開阿好嬸起床的時間,等她出門並且確定不會返回,許明榮才會進到公寓,留下一些生活費用跟日用品就又隨即離開,連繫著他們的是每月取藥後的用藥叮嚀跟每三個月回診的日期。

        新型一樓兩戶的公寓,經過光陰的沖蝕也漸漸的沾染時光走過的氣息,尤其是在陰雨綿延的雨季,那種味道更是揮之不去。

        揮之不去的,還有當年大姊由公寓的頂樓跨過女兒牆不顧一切往下跳所遺留下來的流言蜚語。

        雖然大姊是在轉往醫院後跟死神搏鬥了五天,在醫生宣告不治下才離世,可是那憑空而落的巨響在鄰里間傳遞了好長的一段日子,以至於當時議論紛紛的言語在事過境遷後,見面時招呼的神色包裹了陌生的距離與轉頭過後的嫌惡。

        事情發生那年,許明榮三十五歲,二兒子剛出生不久,在室內設計事務所上班的大姐比他想得更遠,那時許多新建案一一推出且市場反應熱絡,大姊在經理的遊說下標了幾個民間互助會跟阿好嬸的一些積蓄湊齊了三百萬,投資在一個只看得到土地卻沒有任何保障的建案上。        

        未嫁的大姊相信經理投資的眼光與踏實的人品,她相信經理會私下買地,是因為有內線的第一手消息,可以讓工業用地變更成住宅用地,所以向許多人募資,他大姊就是其中一人。

        等著土地被開發成住宅用地,等著房產增值,等著對面的另一塊地成都更用地,等著再投資下一輪。

        大姊抱著他的小兒子時總是笑著說:「等姑姑投資的房子賣出去後你們就可以過好日子,阿嬤也可以不用那麼辛苦了。」

        但事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許明榮擔心的事終於發生,經理捲款而逃的事很快就被傳開,所信賴與所期待的一切在一瞬間化成烏有;在看似一片欣欣向榮背後所隱藏的陷阱在第一張支票跳票時就浮現,只是他們太晚察覺到,抓不到最後的浮木。

        個性跟爸爸一樣的木訥的小弟,衝動的拿起工廠的扳手去找經理理論,沒有遇到經理是必然之事,難掩心中氣憤的小弟還是跟在一旁冷嘲熱諷的對方親戚起了衝突,幾次揮下的扳手失了理智。

        僅此一次的失控,換來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一夜之間背了兩百萬的債務,跟小弟因她而起的衝動,讓想不開的大姊從頂樓一躍而下,斷決了所有可能與愧疚,許明榮一直不願回想起這段歲月,卻在看著阿好嬸的模樣再次憶起,其實是從未忘記的影像。

        阿好嬸抱著被血染的模糊的女兒,呆滯的看著前方,將所有的悲傷收攏在她堅強的心臟之下。

        辦後事的那幾個夜裡,阿好嬸都坐在窗邊看著天空,月光已經把一切都洗淨並且把流不盡的淚水加以掩埋。

        白髮人不能送黑髮人,出殯前一天,阿好嬸對著女兒的遺照說:「妳哪會這呢戇?……去到另外一個世界,著毋通擱這麼戇了,知影否……」

        那年,阿好嬸已經六十歲了,不願讓死去的女兒留一個臭名,背起了女兒所積欠的債務,到處打聽哪裡有發包的代工,可是轉變的不是只有她的人生,還有整個產業的興衰。

        年輕時隨手可得的代工在幾十年間沒落,阿好嬸聽到的是許多紡織廠已經轉到國外設廠的消息,現在還有在發包的代工是髮飾。

        用一條極細的塑膠纖維絲線,把裁好的三至五公分正方形珍珠紗折成花瓣形狀用塑膠絲線束好,束好後的六個花瓣一小撮人造花芯組成一朵花,每朵花的工錢是一塊五。

        白天在自助餐當廚房助手,晚上在家組珍珠紗花朵,每拉一次塑膠絲線,指關節的皮膚就會疼痛一次,熬過皮開肉綻的過渡期,長繭後就不再疼痛。

        而當時,所有的壓力如大浪朝許明榮襲來,他害怕自己被突如其來的黑暗所掩埋,他也想過一肩擔起所有債務、所有悲傷,可是自己所組的家庭也需要他照顧,那個時候他意識到自己的肩膀能承負的重量是這麼的少,少到連一句流言的重量都擔不起,所以他選擇逃避,躲進另一個避風港。

        解決他們困境的是阿好嬸的大哥,他以自己的名義跟幾位親戚借錢,幾十萬的金額或許不足以還清所有債務,卻能讓阿好嬸緩口氣。

        八年後,把債務還到剩最後一筆,阿好嬸把五十萬現金拿給許明榮,讓他把這筆錢還給大舅舅,他才發現阿好嬸的指關節長期的跟困境搏鬥變得扭曲,生硬的攀附在食指與中指的繭,陪她磨過人間冷暖。

        兩人噓寒問暖幾句,離開前,大舅舅跟他說:「你媽媽最要緊的就是你們這些囝兒,就算她擱按怎沒碌用,你嘛毋通互活人比死人閣較孤單。」

        不要讓活人比死人更孤單。

        許多年後,這句話再度回到許明榮的心中。

        他一直認為生命對他們不夠寬容,但其實是他自己對阿好嬸不夠寬容。

        回頭一看,歲月滋長了她的皺紋,生命的顛簸過後不該只剩下逃避。        

        阿好嬸與妻子的心結,短時間內無法解開,磨損的感情也很難如初,橫亙在生活中的難題想要的解答也不會是現在,可是當你的心底最想逃避的那一塊不再紮緊,那就是日後復原最好的回答。

        回應了自己的答案,許明榮逆光的走向阿好嬸。

        溫柔的影子詮釋了長年的歉意。

        以為自己又錯過公車的阿好嬸恍惚中抬眼,以為看到的是自己的丈夫,深藏幾十年的思念在眼前翻騰,她說:「添呀,你哪會即呢緣投。」唇角含蓄的笑意藏著細微的哽咽。

        許明榮在她身旁坐下,忍住蜂擁而至的酸楚,「媽,是我啦。」

        阿好嬸從褲子的口袋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才看出是自己的大兒子,帶著歉意,「歹勢,甲你看做是恁老爸。」

        「 無要緊。」回答了一句不要緊後許明榮接著問:「妳等一下欲去佗位?」

        「我要去看恁爸爸,佮伊講阿華倚欲出獄。」

        這次許明榮想也沒多想的說:「咱同齊來去,轉來了後,作夥吃暗頓。」

        以為自己聽錯的阿好嬸愣了幾秒還沒反應過來,許明榮笑著理了理阿好嬸的白髮,「妳抵這等我,我去把車開過來。」

        等許明榮走遠後,阿好嬸才回過神來,眼底有說不出的喜悅。

        荒煙蔓草的歲月有了淚水的滋潤而長了新芽。

        阿好嬸抬頭看著陽光過於耀眼的城市又怕眼淚流下的把頭低下,彷彿過往的顛簸只是在生命的厚度上折上一角又被撫平。

        站牌下方的水泥地,幾處龜裂的縫隙鑽出細緻的綠草,幾株綠草的頂端撐起一朵花苞的重量,其中一朵急切的想要看看這個世界的開了花。

        極其微小又極其美好。

        阿好嬸看著它,彷若聽到它舒展花瓣時的輕綻。

        那個時候,阿好嬸覺得它對她微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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