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1960歲月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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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落

       

      在火車站附近小巷中找到一家有點年紀的冷飲店。

      擺在店門口冰櫃上方冷藏櫥窗的玻璃上畫著大波浪形狀水滴,水滴下面用紅色的漆寫著「木瓜牛奶」、「現打西瓜汁」、「古早味冬瓜茶」、「各式冷飲」。

        滾著白邊的藍色水滴與紅色的字,時光在上面刻劃著點點斑駁,即使褪了色,也盡責的向路人展示。

        阿好嬸看著空蕩的櫥窗,哪有什麼木瓜或西瓜?該擺放水果的位置空出了寂寥,剩下幾瓶養樂多、布丁跟舒跑撐起一片喧囂。

        顧店的是一位阿伯。

        六十多歲的老闆坐在冰櫃後面的有背藤椅,戴著老花眼鏡,把報紙拿的遠遠的,翹著腿,在亮度不夠的空間用極緩慢的速度,一個字一個字仔細讀著報紙上的每條訊息,用來打發時間。

        阿好嬸決定進去喝一杯飲料來舒解一路上的不如意。

        「有冬瓜茶否?」拉開離騎樓最近的一張椅子,阿好嬸問了。

        「有啊。」老闆把報紙對折後隨手放在旁邊的桌上,從滑落的老花眼鏡抬眼看她,「遮用?   」

        阿好嬸點點頭。

        老闆起身,滑開白鐵製的滑蓋,一手拿著玻璃杯一手拿一樣是白鐵製的杓子,熟練的裝些冰塊再把冬瓜茶裝至九分滿,再迅速把冰櫃的蓋子滑上。

        走出冰櫃所築起的堡壘,腳下的藍白拖啪啪的回應他的離開又歸來,重新坐進藤椅、拿起剛剛擱在一旁的報紙,已準備再次進入他自己的世界。

        「你甘知影,卡早以前這附近有一間萬有春茶行?」覺得六十幾歲的老闆應該對四十幾年前的街道還有印象,故意坐的直挺的阿好嬸孤且一試的問著。

        「多久前的代誌?」老闆看著年邁確故意坐的直挺的阿好嬸在心中推測她應該也快八十歲,所以才會這樣問。

        「大約三、四十年前。」老闆的推測沒有差太多,七十五歲的阿好嬸也不確定到底是多久前的事,狡猾的把日期少說了十年。

        把報紙攤開的老闆覺得她是在裝痟的看她一眼,重新專注在字裏行間前說了一句:「運河攏崁蓋,三、四十年前的代誌誰知影?」

      他那漠然的態度讓阿好嬸很受挫的回想起剛剛問路、大家一副不想理會的冷漠。

      她怪起年老的人在她話還沒講完就搖手說不知道,像是在驅趕蒼蠅一樣的不耐煩,年輕人則低頭滑手機不理會、或視而不見的從旁邊閃過。

        幾次的詢問就有幾次的失敗最後成了無解的荒謬。

        其實她也不能怪任何人。

        在被時光沖刷過的舊府城,想要僅憑著「萬有春茶行」這幾個字在運河被填平、街道被重新劃分的城市找出確切所在,是何其渺茫的一件事。

        無功而返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只是阿好嬸拒絕承認,所以她怪起人們的冷默與不耐煩,總是在她話還沒講完就急著打發她。

        早上,由高雄搭火車來到台南時已經接近十點。

        才剛走出列車踏上水泥表面的月臺,過盛陽光直接落下,就照得阿好嬸頭暈目眩,再加上一路的受挫,已經把她的自尊拆解到僅剩無幾。

        喝一口冰涼的冬瓜茶,把四散的自尊重組。

        懸掛在牆面的風扇積了灰塵,不甚流暢的轉動葉扇,能送出的風量極小,卻仍讓被陽光曬得頭暈目眩的人得到救贖。

        阿好嬸看著對面水泥牆壁,一截因為沒有用處被截斷遭棄之不理的電線發呆。

        它垂吊在牆面,懸空的那一截,因陽光照射的角度被拉出或長或短的影子。

        當風溫柔的吹過,它就緩慢的飄動,牆面上的影子也跟著溫柔;當風使勁的掠過,它就受了驚嚇,牆面上的影子也跟著驚慌。

        垂落末端的線路叉了口,受風嘲笑般的驅使,讓叉了口的末端像是蛇吐出了蛇信,張牙舞爪的對著牆面上自己的影子追捕。

        阿好嬸看著牆面一靜一動的變化,好似在看著自己的一生。

        七十歲以前是為別人而活,庸碌而辛勞。

        七十歲之後不再被人需要,而失去方向。

        決定踏上旅程,尋找往日情誼,是老人孤單的情緒作祟,並不是真的要找出什麼,而是在消磨時間的漫長。

        越看越覺得風跟影子都在挑釁她的失落。

        「哼!」阿好嬸由鼻子發出不屑的冷哼,「假鬼假怪!」

        無法排遣的悶氣讓阿很嬸把桌上的冬瓜茶又喝了一大口後隨即放下,力道有點大,讓溶化未完全的冰塊猛烈碰撞在一起又立即散去,各自漂浮在小小的杯港之中。

        冰塊隨著時間的走動變成玻璃杯上的汗,微微冰涼。

        那細微的冰涼難抵南方的暑熱,很快的就沿著杯身滑落在杯底,形成圓形的水漬。

        午後三點,時光成了靜止的狀態,連緩緩穿過巷子的摩托車都減少,追捕牆上影子的電線也覺得無聊的左右晃了晃就失去了氣力。

        擺在門口迎接客人的冰櫃,為了讓上方的飲品保持一定的冷度,下方的馬達嘰嘰嘎嘎作響,規律運轉的時空中夾著咯咯的雜音,有氣無力的顯現出老態。

2.年華

        過時的冷飲店,顧店看報紙打發時間的老人,寥寥無幾的客人,無非都是時間過客而濃縮的影像。

        年邁的人事物是城市運轉中可有可無的資產,像是被保鮮膜封住放置在冰箱一角的雞胸肉,你可能會用到,也可能就此遺忘。

        用到的時候佐以文創、懷舊各種佐料,讓舊日豐華再現,可風光一時後的沉寂卻比之前更難捱;用不到的時候被迫遷出記憶範圍,任其荒蕪,遲遲等不到下一輪盛事的來臨前就已無聲息的老去。

        那些繁華與再造,阿好嬸不懂,小學沒畢業的她只要能把一個家庭顧好,一家人可以聚在一起吃飯,就是她信仰的全部。

        嘰嘰嘎嘎作響的馬達聲,轉過一輪又一輪的音律聽在阿好嬸的耳裡卻是另一種聲音。

        像是幾十年前,日日夜夜不斷在百坪空間針車、送布牙與旋梭,合作無間的噠噠噠響音,伴隨了阿好嬸的期待。

        因媒妁之言而結婚的阿好嬸,在府城居住過一些日子。

        丈夫雖木訥卻對這個家庭很照顧,有了孩子後就戒掉愛抽長壽菸的唯一樂趣,不曾對阿好嬸說過什麼甜言蜜語,但質樸無華的一句:「辛苦妳了!」或敦樸的關心「會忝否?」,就是一生中最美的千言萬語,讓再苦的日子都可以得到支撐。

        那時,一家五口的經濟全靠在碼頭工作的丈夫一人的薪水實在是不夠,會簡易裁縫的她在鄰居的介紹下,進入隱身在巷弄裡的一家中型成衣代工廠上班。

        也是這時跟個性相投的四位同事結成姐妹,最年長的她理所當然的成為大姐,工作之餘也傾聽她們的煩惱與心事。

        七零年代許多產業,包括帽子、雨傘、鞋子……逐漸在國際市場打開銷路。勤奮的車了幾年,趕上這一波熱潮的阿好嬸靠著她細膩的車工與不分晝夜的勞力付出,成為工廠的主力平車手。

        不久後,前鎮加工區的貨物出口量一片繁榮,連帶著成衣出口也跟著來到高峰,跟丈夫商量,再經廠長介紹,阿好嬸舉家搬至高雄定居。      

        一方面可以就近照顧生活需要別人打理的婆婆,一方面在工作上有更好的發展,這個決定不但大大紓解家中經濟,還存了新型公寓的頭期款。

        阿好嬸搬到高雄沒幾年,姐妹伴也一個一個離開府城,老二嫁到嘉義,老四跟著丈夫到美國定居,老五則是在阿好嬸搬離台南後沒多久也離職間接的失去聯絡,唯一還有斷斷續續連繫的老三在台南小北商圈跟丈夫一起經營茶行,行號就是「萬有春茶行」。

        對於漸漸淡去的情誼,阿好嬸雖然覺得可惜,可是日子就是這樣子的在走,就算分離是你無意吹出氣息,但生命中總有你顧及不到的人事物,離散的情感絲線終究只能吹向四方。

        此時填補心靈空缺的是家庭給予的一切。

        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不擅表達卻體貼的丈夫,晚餐時,連接廚房的小餐廳來回上菜的招呼聲,叮嚀孩子們早點睡的叨唸,以及半夜仍接家庭代工獨自踩著裁縫車跟拉里歐所傳出的台語老歌,如縱橫交錯的織線,一針一線織進歲月裡的時光。

        毫無保留的將家裡的每個人連結與撫育,雖然知道羽翼豐厚時雛鳥會離家在他方落地生根,但她一直深信著,不管孩子離家有多遠,一起吃晚餐的機會還是會很多,在約定的日子,孩子一定會回來:所以她總是細心的保留幾道菜與剪下刊在報紙上的食譜,待某些特別日子端出,看著他們歡欣的眼神,接受丈夫與孩子們的笑容。

      那時孩子們總笑著說她很厲害,「字看不太懂,卻能背步驟很多的食譜。」

        春夏秋冬穿插著喜怒哀樂,那些可以解決的賭氣與爭吵,只是為了詮釋生活的樣貌,就算生活不算富裕,就算房貸要分十五年攤還,但一家人可以相互依靠的在一起生活,阿好嬸的心裏已經很滿足。

        總以為歲月的河會這麼平順的往下流,可是靜靜流動的軌跡在某一天離開安穩的流域,把未知河域的石頭一併沖刷而下,尖銳、劇烈、且不經修飾所劃過的幾道傷口,讓人生重置了一遍。

        「叭──」轉入巷內的打擋摩托車,為了閃避突然竄出的小孩長按了一聲喇叭,氣憤且急促,「幹!」過胖的中年男子,三字經脫口而出,「是行路攏否抵看?」

        被喇叭聲嚇了一跳的幾個孩子,神魂飛離的面面相覷,忘了做出反應,臉色卻一個比一個更鐵青。

        看他們幾個驚嚇到成木雞,把咬在左頰內的檳榔渣熟練吐掉,「幹!」火爆的又罵了一聲,「是袂曉緊閃!」

        看著棗紅色飛沫隨著他的激動而四處噴散,霎時回神的孩子們嘩的一聲一哄而散,快速逃到巷子口的另一端,驚魂未定的拍著胸口。

        那一聲長按的鳴叫聲也把阿好嬸喚醒。

        睜眼看一下眼前陌生的巷弄,迷迷糊糊,一時之間,阿好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打了個盹還是在往日時光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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