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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的季節

        大家好,敝姓西爾,名凌風,作為貴族排行榜NO.1之西爾家族子嗣,為了避人耳目,同時也以防惹禍上身,個人秉持著低調路線,也成功在人群中成為「分組時恰恰被遺忘的剩餘人士」、「分組一直找不到隊友,最後默默在分組單上尋找剩下未分到組的人,喵的,我最討厭分組作業了」、「積分搶答時明明比其他人先舉手卻永遠不會被點到名,反而上課抽問時每每都會被老師點到」、「清點人數時常常不小心被忽略而採遭拋棄」、「投票時不明原因成為了投票對象之一,卻完全沒有任何票數,也不知道到底點我名的人是故意的還是因為沒人頭我心虛落跑了,喵的,丟臉死了」……等等之類宛如透明人的地步,喔,我知道你一定會想罵我「乾,這個死邊緣」……好吧,我並不反對,至少每次分組時我都想這樣罵我自己,而且還會思考著自己其實是不是被霸凌了只是我沒發現?喔,不,話題扯遠了,我不是要向誰抱怨什麼,就是因為有這樣的自知之明,因此,我對於此刻赤裸裸攤在眼前的情景,由衷無法理解。

        等等,我不是說被霸凌的景象,像是個人櫃被塞滿垃圾,或者運動服平白消失,最後在垃圾桶發現殘骸,抑或是桌椅不見、被反鎖在某間密閉倉庫教室之類,然後被關了一整夜甚至還被潑了一身髒水的情形……等等,不要誤會,雖然我講得一副很像身歷其境的模樣,我並沒有遭受過這般待遇!

        咳咳!總之,現在,我站在聖達中學教學大樓五樓之二年十班教室,清晨的陽光透過那扇每日都有人打掃而明亮剔透的玻璃窗戶,在我的桌面上打出了一方強烈的特寫光,而在這份強烈打光之中,靜靜地躺著的是……有著粉嫩色調和可愛圖案的信封,還用一個大大的紅色愛心貼紙口,上面還用秀氣的字體寫著「LOVE   YOU」,你說,對於低調行事、下課沒事做只能瞇眼補眠、假日沒朋友約的我,這可不可疑?!

        說到這,你一定覺得我自卑得像什麼碗糕似的,但是我要說,人總是要有自知之明嘛,年紀都不小了,也不能每日靠著幻想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啊。

        「唉唷,你竟然也會有收到情書的一天呢。」

        右後側傳來半調侃的聲音,他從我肩後探出了頭,眼裡流露出一絲玩味,接著他用手肘撞了一下我右側人的腰,但對方深邃的海藍眼眸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我們倆後,便轉了開來,繼續整理著第一節課的上課用具,似乎不感興趣;見此無聊的反應,他倒是面露意外的神情,不死心地又Cue了他一次:

        「阿葛啊,咱們凌風長大成人,開始有女朋友了耶,都不擔心啊?」

        「擔心啥?」覺得他的特意強調有點好笑,阿葛那美麗的臉蛋上,那紅潤的兩唇,如兩片帶露的花瓣,嬌豔欲滴,微凹地嘴角邊,掛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是布拉葛・美鞍,日本與俄羅斯的混血兒,那如豔陽的燦燦金髮,雖然被那副不符合時節的毛線帽遮去了大半,卻掩蓋不了由內在散發出的優雅氣質;看那海藍眼眸,深邃如面對一片汪洋,摸不清他的情緒,看不透他的思緒;宛如俄羅斯娃娃精緻的五官、纖細的骨架,讓人理不清其真實性別。

        那虛幻縹緲的身影,總讓人目不轉睛,他彷彿遊走在森林間妖精,吸引著的不只是目光,甚至是靈魂。

        雖然他本人並不樂意,但是他的「美貌」,已是全校公認……即使是從國小就與我們有著深似海之孽緣的治人,偶爾還是會因阿葛的回眸一笑而震攝,清晨的光芒照射在阿葛的側臉上,為他印上一層朦朧光暈,只見他微微一愣,放大的瞳孔裡倒映著阿葛美麗的臉龐,然後,他舉起手,猛地賞了自己一個響亮的巴掌,震得他的眼鏡差點跟著飛了出去。

        不只我如雷轟電掣一般,阿葛也因為治人的批頰之舉嚇得嘴巴微張,一時說不出半句話來;發現我們驚呆而開始擔憂起他是否發病的神情,治人面色已回復淡定,以食指將眼鏡推回位置上,從容地望著我們:「沒事,剛才我只是在提醒我自己要冷靜。」說著說著,似乎有一條紅色液體從他那剛挨過巴掌右側鼻口流了出來。

        喂!你確定你真的沒事嗎!都流鼻血了啊!提醒自己有需要打得那麼用力嗎!?

        似乎有感受到鼻樑下方癢癢的,他隨手抹了一下,沒抹還好,這一抹瞬間擴散的血痕,殷紅血漬然上了他四分之一張臉,旁人看起來,怵目驚心。

        「……沒事,最近比較常熬夜,體虛而已。」

語畢,只聞啪地一聲,二話不說,我抓過包裡的溼紙巾,直接朝他臉上用力砸了過去:

        「體虛個屁,還腎虛咧!快去擦掉!不然等等誰看到還以為在霸凌你!」

        他,藤原   治人,作為日籍僑胞,因家庭工作因素,舉家搬到台灣定居,治幼稚園起就與我及阿葛因同班相識,後來小學時意外同班了六年,國中更是孽緣似地又分到同一個班級,並一路來到二年級現在,是朋友群中比較難得的類型。

        他一頭墨綠色頭髮是之前耍帥時染的,雖然學校並未有髮禁,不過這舉動還是引來了輔導老師們的注目,導致他現在每個禮拜三放學都要去輔導教室報到,說來他也挺後悔的,雖然現在髮色退了些,不過在這間以亞洲人居多的中學裡,仍格外顯眼。

        「所以這個打算怎麼處理?」

        重點再度放回那大喇喇地置於桌面上的粉紅色書信,整潔完的治人又推了把眼鏡,詢問我的打算;終於整理完上課用物的阿葛挑高了眉宇,纖細的手指輕輕掀起信封一角,他前後翻看了一眼:

        「我倒覺得是誰的惡作劇,或是賭輸的懲罰遊戲,畢竟應該沒有一個正直思春期的少女會這麼高調地直接把情書放在對象的桌上吧。」

        「你說得好有道理啊。」搓了搓下巴,治人細細品味了阿葛話中的意思後,表示贊同。

        「身為當事者的我,我真不知道你們這話是褒還是貶。」更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給點面子吧,兩位。

        「當然是貶嘍,你哪隻耳朵聽成褒了?需不需要去看一下醫生?」推了下我的肩膀,治人眨著眼,一臉關懷,我則賞了他一記白眼:

        「乾,你信不信我揍你?」

        聽了我的話,治人也不害怕,挑高了單眉,一臉挑釁:「來啊,誰怕誰--哇喔!」

        啪地一聲,一記手刀毫不留情搥向挽起衣袖準備攻擊的治人的額頭,原本還在偷笑的我,緊接著也跟著一起埃了一記爆栗,而且……

        「欸,等等這不公平!為什麼打我就這麼用力!」

        阿葛眉心一擰,美眸流露出難笨蛋的神情,先是長嘆了一口氣後,毫不在意地把書信隨手扔回了桌上:

        「快點把事情處理完,今天有考試,不是你自己夜分打電話要求我們教你理科?不然你以為我們今天特地那麼早來學校要幹嘛?」他順便還附送了睥睨的神情,「你不只智商退化,連記憶力都走入棺材了嗎?」

        損友就是損友,損起人來毫不留情,你說,這讓人聽得心不心寒?

        是的,昨天愉快地當了一整個晚上電視兒童的我,壓根兒忘記了月考將近,到了睡前翻開聯絡簿才發現隔天有安排數學及物理小考,嚇得我半夜快快打電話求救,好不容易搬到救兵後才免強安心躺回床上睡覺。

        「是、是、是,我的錯。」舉起雙手認錯投降,以免阿葛後續的連環毒舌轟炸。

        三人的目光再度回到原本的重心,所以呢?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沒想到你也有這一天。」停睇間,朱唇輕啟,阿葛感嘆。

        「對嘛!所以我剛剛才問你擔不擔心啊!你剛才為何不理我?!」深覺自己被冷落而心有不甘的治人,突然爆氣地朝阿葛吼了一下,只見淚光在發紅的眼眶裡打轉,他噘高嘴,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與他知識分子的外表搭配起來,有股莫名的違和,但又很可以,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反差萌吧……呃,你還是當我什麼都沒說好了。

        「好好好,對不起,你乖。」早已司通見慣的阿葛很敷衍地搓著這位長得比他還高的傢伙的頭,不過卻很有效率的安撫了治人嗒喪情緒,乾,這是什麼主人在調教小狗的景象?

        『喀擦!』

        猝不及防,在這分和諧的氣氛中響起了不協調的快門聲,我們三人的內心跟著「喀噠」一聲後,連同相機的尾音,相率而逝。

        冷眼回過頭瞪向後方,不知何時敞開的大門下矗立了一道高大的鬼影……我是說人影。

        見我們三人不約而同轉過了頭,不速之客拍攝的動作顯然頓了幾秒,隨後他放下舉著隨身相機的手,接著揮舞起不知從哪抽出來的絲巾,一臉嬌羞地掩著半張臉回望我們:「我知道我很帥,但是你們這樣一直含情脈脈地看著我,身為害羞的西方人,我會不知所措的,畢竟我的人生規畫裡原本沒有4P這個偉大的成就項目的,不過3P倒是有啦。」

        「害羞的人是不會說自己是『害羞的西方人』!快把你那可怕的人生規畫整本丟掉啦!」

        「他馬的,誰要跟你來4P啊!把絲巾收掉,太噁心了!」

        「閉嘴,照片刪掉。」

        理性之人,惟阿葛也。

        「今天風和日麗、萬里無雲,如此明媚的早晨,代表了一天美好的開始,原本我滿懷欣喜,踏著愉快的腳步前來學校上課,打開教室門的瞬間,卻看到你們竟當著我的面前歡樂的搞基!而之所以會看到你們像一家溫馨三口子打情罵俏的原因,竟是因為凌收到了『情--書』?!」

          誇張地拉長了尾音,像是引吭高歌的鳥鳴聲,聲音還拉高了八、九度,生動地表現出他內心深可的震撼,眼珠都崩得瞪出來,下巴也咣的將掉到地上,他驚嚇得如五雷擊頂,盯著桌上的信件,宛如看到鬼怪,他僵硬地倒退數十來步,向後傾斜的腰桿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想把他推導,只是意志堅定的他不甘被打倒,但也不願相信眼前的事實。

        喵的,你們可以在誇張一點。

        忘了向大家介紹,他是義大利人,由於出生家族十分古老,繼承的姓名又臭又長,基本上講出來沒人記得住,因此大家都簡單用『海・弗蘭特』這個姓名模式稱呼他,他是雙胞胎中的長男,弟弟於校內美術班學習,雖然是雙胞胎,兩人的個性不只宛如天壤之別,就連外觀上也有顯著差異,至於是怎樣的差異,等遇到了再來向大家介紹。

        一頭天青色短馬尾是他的特徵,不過和治人不一樣,他不經染料,因此毛髮光澤十分天然與美麗,像是澄碧的蒼穹,乍看下會有安定心神的效果--如果忽略其人格特質的話。

        「凌,你這個花心大蘿菠!也不想想平日是誰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你的生活?是誰終日營營為你,不憚其勞?如此付出,堪稱良家婦女。如今卻因為這個小三,難道你想就此拋家棄子從此風流去嗎?!你怎敢!你怎可以!如此不念舊情!難道你感受不到我深似海的愛嗎?你這個負心漢!我、我……嗚嗚……歹命啊、歹命啊!神明啊,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身為國民模範青年,過馬路會順便扶爺爺奶奶、座車時會讓位給需要的人,時常做公益不求取報酬,如此典範,祢怎可以對待如此忠誠的我!」

        緋色的髮夾滑開額前的長瀏海,豪不吝嗇展現俊俏的容顏,然而早已淚眼婆娑跪倒在地他,晶瑩的淚珠像對了線的珍珠,汩汩滾落,吃在嘴哩,又酸又苦,印襯著他內心的酸澀,涕洟的模樣徹底毀了他帥氣的形象。

        「請問現在是在上演哪一齣?」斜眼眂之,忘了說,他是校內知名的話劇社社長,以中國古典故事,帶領社團奪得全國話劇比賽冠軍,他的話十句有七、八句讀在即興演出,剛開始相處可能會覺得很有趣,但長久下來會讓人不只無感還會煩躁到極致。

        「《西廂記》裡的『崔瑩瑩』。」指尖從眼角滑過,消失的眼淚與翻然變色的笑靨,他目光睒䁡,不見剛才的眦淚欲墮的模樣。「你好冷淡喔,元稹弟弟   ~   不過沒關係,我還是很喜歡你的!」

        「……」

        「所以到底該怎麼辦?」

        言歸正傳,四人四雙眼睛環繞著桌上的主角。

        「欸,不覺得這對話很有即視感嗎?這種識曾相似的感覺……剛剛我們是不是才說過?」

        治人推了一把眼鏡,總覺得一直陷入在某個解不開的奇怪輪迴,也不是不懂他的話,我咋舌,但為避免又讓「時間倒退」,我決定選擇性忽略:

        「我在想是不是放錯位置了。」目光掃向其他人,我不說你可能不知,這三個人以各人獨特魅力各自成為站在金字塔頂端的風雲人物,甚至在亞古市街上也會有阿婆大媽、阿公大叔來「認親」,不只如此時常還會有其他縣市學校的學生慕名而來,可堪稱古時形容的「遠近馳名」呀,再加上海的位置在我前方,致人於後方,阿葛不用說位在右方--這種被「明星」包圍的感覺是不是有夠尷尬?--因此偶爾一兩封情書放錯位置也不是不可能,雖然這次是首例。

        「沒有屬名。」剛才檢視過外包裝的阿葛淡然表示,「個人覺得惡作劇成份大了一點,還是你最有做過什麼事?」

        回想了一下今年初到目前為止,風平浪靜,沒有發生過特別的事或插曲,除了上學,幾乎整天宅在家哩,哪來機會與女生接觸?

        「欸欸,有沒有可能是之前流行的『幸運信』呀?」跨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下巴靠在我桌面邊緣,海意興闌珊,漫不經心用指頭把玩著信封,如此近距離,他隱約可聞到一股芳香,這倒讓他眉頭一皺。

        「什麼『幸運信』呀?」

        「咦--你們不知道啊?喔,對吼,我們班好像沒有過……雖然叫『幸運信』,其實不然,就之前我家小光班上有人收到類似情書的東西,打開來看結果發現是惡作劇信件,上頭就寫說,『如果不再**天內將信送出』或『**天內不把一樣的內容寄給**位朋友,會遇到不幸的事物』,有些嚴重點會寫『**天內會死掉』,這類邪門的惡作劇,就和網路上看到那些什麼『你看到這話,即使只是看到開頭也一樣,若沒在**天內將此內容轉發給**人看,半夜會有什麼什麼幽靈去你家啦,還是會發生什麼事啦』,諸如此類,所以也有人稱作是『詛咒信』。」指尖敲打著桌面,發出咚咚咚的規律聲響,海百般無聊像不倒翁在桌上滾動著頭。

        所以到底跟幸運有毛關係啊?經海此番解釋,我思考著是否直接把信丟掉算了?

        「……我說,」沉默一陣子沒開口的治人滿臉疑惑,終於開口:「為什麼你們不直接打開來看就知道了?」

        華生,你突破盲點了。

       

        『親愛的西爾君,很高興你願意接受我的心意,可能你會覺得唐突,但是自從與你在東區相遇,我便知道我遇到了真命天子,謝謝你那日的相救,不管白天還是晚上,你那日的模樣總會浮現在我眼前,雖然直到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我們就讀同所國中,然而,今年即將畢業,我想,如果不趁早告訴你,恐怕就不會再有這個機會了,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雖然對你可能認識的並不多,或許你會覺得過於草率,但是,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喜歡在教室上課你的側臉,喜歡你站在講台上莊嚴的演講著,喜歡你親切問候學生時的笑靨,喜歡你在校園穿梭的忙碌身影,喜歡你……寫到這,希望不要誤會我是變態,我是真得很喜歡你!我希望能更了解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希望這禮拜六中午11點,在亞古市東區第一大公園裡的兒童遊戲區,我會佩戴藍色的緞帶等你!謝謝你願意讀到這裡!我果然很喜歡你!         By.高中部三年十班   漓夢   親筆』

        好看的娟秀字體,夾帶著一股女孩子的味道,字裡行間,真情流露,深篆入骨,轉瞬間,許多畫面閃過了腦海,相干、不相干都疊在一起,模糊掠過。

        「……」

        「……」

        「看起來挺真誠的,應該是真的吧?」良久,才有人開口,治人看起來神色有些恍神,嘴裡喃喃自語,不曉得在碎念什麼:「感覺是個挺可愛、神經根凌風一樣大條的女孩,沒想到我們的凌風竟然有人要,而且重點是……還是年上!是年上!我的天啊,這是什麼樣的好運啊,姊弟戀什麼的CP組合超香的啦!今天肯定是不宜出門的日子,一大早就被強迫餵了滿嘴狗糧!不行,我要早退,我今天一定要早退……」

        你在發什麼神經啦。

        「凌風,」比起治人,阿葛顯然不怎相信:「『東區相遇』是怎麼一回事?你去東區做什麼?」而且還不明略微慍怒。

        亞古市被劃分為東西兩區,西區靠海,舊時以漁業而興盛,隨著時代海港的興設,早已沒落,但仍為市政中心所在處,區域發展均勻,東區相較西區繁榮許多,但多集中在特定區域,而且東區地域大,周圍郊區更顯荒涼,尤其是東西區交界處,以混混多而聞名,當地勢力劃分頗為嚴重,地盤意識高,打架、鬧事事件可說是司通見慣,夜店什麼的超級多,又靠山區,充斥著許多神秘的都市傳說和不可思議的靈異故事,吸引著人類的好奇心與冒險精神,即使危險,依舊有許多年輕人會跑去玩耍、夜衝,發展與氣氛和西區的純樸大相逕庭,然後啊,不知為何,東區的人明顯仇視著西區,嗯,說仇視可能太過,但他們確實不太歡迎西區人,商家倒還好,就是教育類有著明顯的較勁,尤其自從聖達設立後,東西區學校更加不合,而混混們時常聚集在交界處,找碴往來東西的人民,即便警方加強巡邏,也無法完全杜絕,形成很詭異的民俗風情,這也不難理解,如此亂象為何亞古市沒落後遲遲無法翻身。

        「東區也是人居住的地方啊,去買這附近沒在賣的東西。」難不成我要大費周章跨縣市採購嗎?  

        「是買什麼啊讓懶惰的你願意走到東區?」海翻了個身,直接仰躺在桌上,抬起眼,好奇地凝視著。

        「我家寵物的用具,她要求的東西只有東區店面才有賣。」

        「所以你和她是怎樣?」回過神的治人再度加入話題,指尖指了指情書,他及時把即將偏離主題的重心拉回。

        「也沒什麼,就是我買東西回來的途中,遇到了一群渣渣在對一個女生上下其手,所以就順手幫她解決了一下困擾而已啊。」緬述當日的過程,印象中是個穿著碎花洋裝、帶著老式的圓圓大眼鏡、綁了兩條三股辮的大姊姊。

        只是『而已』?阿葛、海、治人三人快速互換了眼神。

        「那些混混呢?」

        「不知道耶,我走的時候他們早躺在地上沒了意識,不確定後來那個女生有沒有幫他們叫救護車。」聳著肩,凌風黝黑的眼珠裡滿是不解,不懂這有什麼值得被愛慕?

        有時候他們真不確定凌風是真傻還是裝傻,你以為修理混混只要用嘴巴說就可以達成了喔?他是真的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人們總是有著英雄情結,更何況是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呢?凌風的外觀條件也不算差,只不過個子稍微偏矮了一點,因為這樣而被愛慕著,似乎也不算不合理。

        「所以呢?你要怎麼處理?」阿葛被另外兩人用眼神推舉出來詢問。

        「問我怎麼處理?」,凌風一副不可置信,「當然不去啊,不然呢?」

        你到底在無法置信什麼啊!你這個答案才叫讓人難以相信吧!

        「凌!我愛你!你果然捨不得我!」海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熱情地攔腰抱住凌風,興高采烈地蹭著他的胸口,頗有性騷擾之嫌,後者面露嫌惡,卻因對方力氣之大而掙脫不了這充滿愛意的熊抱,他嘴角微微抽動,卻沒有下一步之舉,看來果斷放棄了掙扎:

        「我不去才不是因為你好嗎,變態自戀狂!臉還不快從我身上移開……等乾乾乾,咬我脖子做啥啊變態!」

        眼看雙方即將上演兒少不宜的畫面,終於按耐不住的治人強行將凌風正面扳向他,然後雙手搭上了他的肩,面色凝重:

        「欸,凌風,」他語重心長的道:「我說你啊,這可是你人生中難得的機會,錯過了你可能就要當一輩子的單身狗喔,不是我多管閒事,你也不想孤老終身吧?確定不嘗試交往看看?從朋友做起也不是不可以,說不定真遇上了願意瞭解你的人,是你真命天女也說不一定喔!」

        「我說,治人,你確定你未來的志願不是做推銷?」

        「去你的,聽人話!」

        「你們反應幹麻那麼大啦,莫名其妙欸。」

        你腦袋才奇葩!

        「但是治人,」阿葛倚著椅背,鵝黃色毛帽下露出的,是額角兩側略長的髮束,金色髮絲隨風飄揚,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澤,它們輕輕地親吻過那凝脂般細緻的皮膚,最後沿著頸項,降落在深邃的鎖骨上,儼然是一幅美麗的肖像畫。環抱著胸口的他,若有所思,海藍色眼眸帶著打量意味上下來回巡視著凌風,儼然是在評價身為人的價值,而內心分數正以不明的依據計算著,「現在有個很大的問題。」

        即使阿葛未把話說完,治人和海不言而諭,兩人互望了一眼,前者跬步向後,先是點頭又是搖頭的掃視凌風的全身;後者也鬆開的臂膀,拖著下巴諦視著,嘴裡嗯嗯喔喔的,讓凌風被盯得心裡直發寒。

        「我懂,你說的我都懂!」少選,三人以次互點著頭,然後凌風看到了一幅奇異的景象:

          三人不約而同掄起拳頭互相碰撞,三角定位後,默契地又伸出了手掌,前心後背各拍了一下,並以擊掌作為儀式的結尾,最後粲然相視,露出相知相惜的讚許神情。

        唯獨凌風被擊掌聲弄得一呆一楞,亟覺,這世界離他好遠、好遠……

        「你們他喵的現在是怎麼一回事啦?」

***

        所以說你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現在的地點是在我家的二樓臥室,也就是我的房間,在這間不算大坪數裡,家我竟足足塞有七哥人,你說誇不誇張!

        來,請讓我為客官您細說來龍去脈,事情是這樣的,今早海、阿葛、治人三人在審視我幾眼後似乎達成了不明默契,每節下課治人都在和我講解女朋友的重要性,搞得全班都知道這件事,害我遭到連環砲似的八卦追問;然後海負責扮演著被拋棄的正宮,牽衣攬涕,訴說著果然女孩子竟是好,又軟又香,抱起來的觸感極佳、男孩子就看不上眼了,乾豆腐一樣……等等極度糟糕的問題發言;至於阿葛則是一整天漫不經心,難得上課見他偷滑著手機,由於受限於角度,看不見畫面,下課則不曉得在和電話那一頭喁喁談論什麼,隱約可辨疑似女性的聲音,時大時小,可惜聽不清楚。

        然後呢,先不論為何阿葛和治人堅決跟著我回家,一到家你說我發現了什麼?門關整齊排放了一列鞋子!循著可疑的足跡來到二樓,打開房門的瞬間,你知道我又看見了什麼?放學前就報備早退的海此刻正大字形趴在我的床上,用他那張欠揍的臉在棉被上用力磨蹭;而茶几邊與他的臉有幾分相似、個頭卻十分嬌小的藍髮男孩順著我的目光看出去又看回來,渾圓的眼抱歉地凝望著我;不只如此,一道巨大的黑影將我完全覆蓋在內,往右邊看過去,首先印入眼簾的是一塊塊裸露的肌肉,輪廓清晰光滑,質感結實卻深具彈性,手感極佳,這兩百初的身高與扎實地噸位,再熟悉不過;最後是男孩旁邊魂不附體而眼神空洞、顏色慘動的紅髮少女,厚重的波浪大捲在地面上開展出完美的扇形,閃耀著美麗柔順的光澤,即使是日光燈的照耀下,也能清楚看出護髮的用心。

        但是,不管如何--

        「海、光、亞倫、艾琳娜,你們全都擠在這裡幹什麼?!」

        一次叫出所有人的名字,直到聽見我的聲音,沉溺於自身世界的少女終於得以自拔,然,她看我的神情,不只悲切,還怏怏如臨大敵,逐漸猙獰了起來,如此面色如翻書般的轉變讓我吞了口口水,不由倒退數步,不及掩耳,下一秒果然一道刺耳的尖叫突破了我家屋頂,響徹雲霄,即使僅五秒便停下,仍可隱約聽到餘音在耳膜邊徘迴不去,不禁害怕起鄰居會不會以為我家出了命案而報警。

        「西爾凌風!」婆娑大眼瞪得我直打冷顫,她用著尖銳的分貝呼喊著我全名,這機會實為難得,讓我又害怕地退了半步。

        怎、怎了?我簡直懵了,為什麼被私闖房間的我反是被責備的那個?

        「明明都是年上,為什麼你選擇了素昧平生的她,而不是朝夕相處的我?嗚哇哇--」話甫訖,她哇的一聲,亟趴倒在茶几上嚎啕大哭了起來,「嗚哇啊啊……明明我也很喜歡風,喜歡的不得了,絕不比那個女人還要少,為什麼被選中的是她不是我?嗚嗚……」

        ……現在是怎樣?意天累積了兩則告白,已非驚喜而是驚嚇,我是不是該去簽個樂透來消磨一下今日莫名爆錶的運勢呢?

        「哇,我是不是不該跟來的?竟然撞見我們高校女神的現場告白耶。」鮮少遇到此番景象的治人和見怪不怪的眾人相比,遑遽不已,拜託,現場這些人來頭可都不小,不是平日想見就能見到的傢伙呢!

        首先是正擔憂地輕撫少女肩頭的那隻有著湛藍髮色、長相可愛無比的小生物,圓圓的琥珀色大眼配上麻糬似柔軟的稚嫩臉龐,短短的腿、肥肥的手,整體圓呼呼你說這部可愛嘛!踏馬的可愛極了!只可惜就是因為太可愛到足以引起眾人母性光環,讓他出門就只能躲女人,下課不是把自己反鎖在鐵櫃裡躲避來教室朝聖的姊姊妹妹們,出教室就是跟女孩子們玩你追我跑兼躲貓貓遊戲,常常跑著跑著就沒影兒,好不羨慕啊!不是,請忘了剛剛似乎不小心透露出的真心話,這孩子便是海的雙胞胎弟弟,光・弗蘭特,所以說,他們長的很像又不像的臉孔,有時真讓治人感到矛盾,矛盾什麼?就是光這麼乖巧可愛怎麼會有這麼渾蛋的哥哥。

        然後是門邊魁武的男人,緊閉雙眼看起來以入眠的他,在治人有生之年,還未看過他清醒的樣子,頂多就是回應叫喚而睡眼惺忪地睜了不到一分鐘的眼,那沒有外接線的耳機穩穩地掛在頭上,也不知還有什麼作用;左右顴骨處各有兩條紅色紋路,睫毛根更是以紅色眼線拉出了細長的眼尾,據說這是某傳統民族的基礎紋面,至於他來自西方哪個族群,治人並未研究,話說,從面部輪廓便能察覺他的年齡比在場其他人都還要年長一些,沒錯,他是聖達大學體育系的學長,亞倫・奧凱登(Arlen   O’Kaiden),沒有什麼特長,就僅是練就了一身連健美先生也望塵莫及的怪力和極富美感的肌肉,舉起千斤重泰然自若,還不帶一絲顫抖,若不是因為非本籍人,差點被師長們拱去參加國際舉重比賽,肯定拿個金牌不是問題,不過倒是被海哄去做了健身系列Youtober,影片首度推出後便一夕爆紅,秉持「沉默是金」的他,其實影片中都是海自個兒在胡言亂語及自嗨,因為點閱率實在太驚人了,有廠商開始詢問業配問題,原本只是心血來潮拍攝的海,見錢眼開,開始每日擅闖亞倫私生活開直播,不過好脾氣的他,起初偶爾還是會配合演出,不過聽說後來為了閃避神出鬼沒的海,不只接二連三翹課,連宿舍都不回,雖然這樣的反應很不妙,至少目前看來,他還沒厭煩到向海揮出過足以打穿牆壁的拳頭,畢竟如果有,海大概已經在天堂……不!是地獄!而不是在此繼續禍害人間……噓!這話可不能讓海本人知道,不然倒楣的不只你們,連他都會被編進「黑歷史檔案庫」,嗯?你問「黑歷史檔案庫」是什麼?這不是常人可觸及的話題,改日看誰有這不幸的機會再由他為大家介紹吧。

再來是即使淚下如糜也依舊動人美麗的紅髮女子,擁有與阿葛不分上下的盛世美顏,皮膚滑嫩,如脆弱的嫩豆腐,吹彈可破,那少量布料包覆下更顯凹凸有致的身材,目測F到G的罩杯在白與紫交錯的緊身皮衣下,雪團呼之欲出,挑逗著視覺神經,凡是正常男人見著,無不血脈噴張,心動不已;一頭月季紅色及膝波浪捲髮,細而彎的娥眉帶著不服輸的倔強與可愛,而桃紅色美眸是納斯女神的戀愛魔法,亦是邱比特的愛之箭,一顰一笑皆牽動著他人的心弦,如果說,阿葛的美,是遠離凡塵的森林妖精,那麼她,艾琳娜・德哈斯(Arlene   De   Haas),就是女神的降生、天女的下凡,高貴、耀眼、美麗,本來應該如此的--

        「不行!我無法接受!風,我要和你就此永別了!」

        小女人似的,悲痛的德哈斯學姊猛地站起身來,抓起旁邊的粗麻繩,就想往脖子上套,凌風當然二話不說,驚恐地撲向前抱住她纖細的水蛇腰,喔,好羨慕!不是。

        「我不答應!我不去!我不去、不答應總行吧--雖然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要去--安娜妳快住手!」

        每每情急下,凌風總會用「安娜」這似乎只有他能稱呼的專屬暱稱呼喚她,在治人有生之年,並未聽過其他人如此叫喚過,喔,倒是海偶爾會用「小娜」暱之。

        「什麼?!你不去?!」鶚顧下,學姊眼底反燃起了一把熊熊火焰:「你幹嘛不去?想當一輩子單身狗嗎!」

        「等等,妳剛剛好像說了挺傷人的話……不對!妳不是要我不去?我真不去怎麼妳反而更生氣呀?」學姊猛地回過頭,氣勢實在磅礡,驚得凌風都放開了手。

        「你必須、必定、一定得去!沒有二話!」因為很重要,所以再三強調。

        「哈?」

        「今天可是『世界表白日』!」4月15日,世界公認!

        「啥毀?」

        「這天下午被表白的男或女生可以拒絕,若想拒絕必須以情侶身分相處五個月後才能分開,但雙方都不可以傷害對方喔!」

        「可是,我是在清晨……」

        「都一樣!而且你必須找到女朋友好讓我死了這條心!」

        「搞毛啊?是套好的吧!你們不也沒男女朋友,瞎起鬨什麼啦!」

        氣呼呼瞪向聚集在他床邊嗑起瓜子看戲的其他人,凌風眼底拗怒,卻又帶著不可理喻的迷茫,他肯定覺得今天大家都瘋了--沒錯,為他而瘋。

        「不不不,你完全是不同層級。」治人無奈推了把鏡框,站起來為這阿呆解釋,「其他人至少背後有『一坨拉庫』(台)的人再到追,你後面有什麼?單身狗一隻!人生目前為止就只被表白這一次,要懂得珍惜!」

        你想想,弗蘭特弟弟每天都在和姐姐們玩捉迷藏、海作為學園之光,背後粉絲天天不厭其煩在寄匿名信給他、德哈斯學姊的後援會成員多到可以組一團軍隊遠征。

        什麼?你說少提到了阿葛?你說那張男女通吃的臉蛋,愛慕者會少嗎?

        「況且,再看看你的衣櫃。」阿葛接過話,很不客氣地拉開衣櫥的布簾,並指向後頭清一色白衣論道:「成天白衣黑褲,頂多就是你那套苔蘚色居家服,不打緊,」他抓過衣架,對著那件凌風特長穿的「ㄇ」字上開有小「V」寬口、衣襬長至膝上兩拳頭、左右腰處前後岔開,穿著時還會露出小部分蠻腰的奇怪造型白衣,繼續碎念:「衣服樣式還特奇葩。你說,路上哪有人穿這樣?連你在哪買的我也很好奇。」然後他又指著凌風常搭備的鑲金邊的藍色短袖短版小外套,總之就是各種短版,跟他身高一樣。

        「有啊,當我穿出去的時候就『有人穿在路上』了。」邊說,凌風的目光短暫地滑過治人,似乎感應到了他內心的附和。

        「……」自覺在對牛彈琴的阿葛默默地放下衣服,頭疼似揉起太陽穴,志人與海一左一右扶上他的肩,拍了幾下以示安慰。

        「艾琳娜,我發了幾組服裝到群組,妳替他搭配完後,要什麼直接跟我說,我明兒大早就送過來;亞倫,你跟我來去提貨。」

        亞倫惺忪的森林色綠眸望著凌風帶著一絲遲疑,卻沒有做出任何反駁。

        「可愛的小光呀,你覺得還有哪裡需改進嗎?」海手舞足蹈地來到弟弟身邊,後者靦然不知所措,水汪汪大眼看了看凌風,又望了望阿葛,最後勉強用稚嫩的嗓音小聲回應:「呃……頭髮?」

        沒錯,雜亂如鳥窩,還四處亂翹。

        「好,等等買髮膠。」阿葛向來果斷。

        ……

***

        晨曦徐徐拉開帷幕,當第一縷晨光射穿薄暮,打破亞古市靜謐的街道,清新沁涼空氣,正式迎接假日的第一個早晨--原本應該是這樣。

        「馬的,你們以為是在走時裝秀是不是!」

        一聲忍無可忍的怒吼掀飛了為在市區邊緣的某住宅屋頂,那就是我的聲音。

        清晨四、五點,天甫露出魚肚白,我就被接二連三刺耳的敲門聲給吵醒,不理會對方還是不放棄地對著我房門用力拍打,按奈不住下,我打開房門,先是對樓下的雷特--我的父親--吼著下次不准放任何同學進家門後,才讓高掛大笑臉的海、一臉抱歉的光、面色嚴肅的阿葛、剛睡醒而死氣沉沉的治人、邊睡邊走看起來十分危險的亞倫,還有一副要上戰場般眼神堅定的艾琳娜,進門。

        一群人大包小包,從服裝、配件到保養彩妝都有,齊全的我都以為我是要去coseplay現場。

        接著可想而知,我被迫為大家來場換衣秀……你以為我紙娃娃啊!

        拆下胸前的花邊領結,帶著出氣一位甩到桌上,我忿忿地邊拖掉上下身的歐式禮服和包鞋,邊抓過衣櫥裡的衣裝走入隔間,把身上的累贅通通換掉後,頭也不回踱步走出了房間。

        喵的,現在都十點半了,你以為東區就在我家隔壁走幾步就到了喔?完全是對角線距離好嘛!

        『欸,親愛的小娜,凌的裝束OK嗎?』

        六人六張嘴,望著凌風迅速換衣後的背影,嘰嘰喳喳的談論著。

        『白色襯衫外加沒有扣上的藍色花格上衣、一如往常的有著修飾線條的彈性褲,放蕩不羈充滿了男人的氣勢,我第一個點讚!』甫闕,確實有一隻比讚的手興奮地在凌風背影上扭動著大拇指。

        『……妳的濾鏡好像開太重了,鼻血小心別滴上地毯。』眉頭緊皺的阿葛話剛說完,光便默默遞上了一盒剛開封的衛生紙。

        『弄好了嗎?我好累,就先回去了。』打著哈欠,眼皮彷彿吊著千鈞重的鼎,治人垂著眼簾,模糊的意識在催促他回家,然而,一隻腳甫踏出門檻,就被海抓住後領拽了回來:

        『怎麼可以先走?這種時候就是要見證凌長大成人的瞬間!』

        『對嘛!身為從小伴到大的青梅竹馬,阿葛都蠢蠢欲動了,你能無感嘛?』艾琳娜拋過媚眼,有意勾引眼前這可愛又無抵抗力的羔羊小弟弟。

        「不要教治人做壞事,你們這群混蛋!」

        遠遠的,傳來了凌風的怒吼。

***

        春光柔媚,略帶股醉人甜意,走出熙攘的街道,望眼可見寬闊的田園,不久前播下種子的鬆軟土地,鮮嫩的綠意才剛萌芽;嬌嫩的小枝枒從隻頭鑽出,鳥兒比翼飛越天際,彩蝶於花草間成雙舞動,就連路人,也成雙成對,沐浴在這片明媚的春光之下,春天,是個戀愛的季節。特刺眼。

        看見了那條寬廣的大溪,兩岸鬱鬱蒼蒼,枝葉繁茂,我走過那條連通東西的橋樑,正式踏入了東區的領域。

        偶爾幾輛汽車呼嘯而過,捲起了大片塵土,由於郊區人煙稀少,往來的車輛總開得特快。

        第一公園其實是離交界處最近的兒童公園,平日總聚集著許多帶著小孩光顧的婆婆媽媽們,交換育兒心得;由於時間臨近正午,艷陽高照下,公園裡只有兩三個小孩在被曬得發燙的沙坑裡玩耍,還有幾個小朋友在溜滑梯和盪鞦韆,顯著的身高差距下,我遙遠地就能輕易辨識出站在樹蔭下左顧右盼的倩影。

        「西爾君,謝謝你願意過來!」

        頻頻鞠躬的她,是個很有禮貌的孩子。

        「沒什麼啦,那個漓……」想著直呼人家的名字似乎很沒禮貌,所幸在脫口前就被理智攔截下,「請問我該怎麼稱呼學姊妳呢?」

        「咦?我記得信後應該有寫我的名字……?那個,我叫漓夢,陳漓夢,請多多指教。」又是恭敬地九十度鞠躬,我都懷疑她肯定接受過日本教育,畢竟當地民情風俗上,是不會有有這樣的舉動。

        「那麼,學姊,時間近中午了,要不找個涼爽的地方,我請你吃個飯,有什麼話等等空閒時再說?」

        「好、好的!我、我記得住附近有間店……」慌亂地從拼布手提包裡拿出套著迪士尼樣式保護殼的手機,她打開google地圖,尋找著最近的餐廳。見狀,我壓下她的手機,向她招了招手表示我知道地點,半信半疑的眼神裡,她似乎對於我比她了解東區的地圖感到驚訝。

        在向前走一小段路會看到一棟博物館,走過博物館大門斜前方的酒館飯店,來到一家外頭佈置有一個可愛小庭院,並且有幾隻比人大的熊布偶坐在柔軟的吊椅上,供客人拍照打卡,成功塑造了溫馨的形象。

        這是一家美式早午餐店,裡頭除了也有許多可愛熊娃娃佈置外,整潔的牆壁上還掛著許多樂器模型和藝術圖畫,橙黃色的燈光下,採光適中,十分舒適,不管是精神還是心靈上。

        「哇,你怎麼知道這家這麼可愛店!」

        學姊顯然十分驚奇,對於身邊的大型玩偶愛不釋手。

        「之前跟ㄒ……妹妹來東區閒晃時發現的,她很喜歡這類大型娃娃。」拖著腮幫子,點完餐的我們,此刻終於可以好好閒聊而不尷尬。

        聽到我有妹妹這個消息讓她眼睛為之一亮:

        「我怎麼沒聽說你有妹妹?什麼名字?你們差很多歲嗎?幾歲了?……啊,不好意思,我好像問太多了。」

        向她擺了擺手,表示不要介意。

        我的目標始終未曾改變,談話過程,雖多次欲提關於此次邀約目的的答覆,也不知是否天意,總是巧妙錯過,像是本來要將話題轉到書信上面前,她剛好舉手很抱歉的表示需要去趟洗手間,好不容易等她回來,卻又被服務生送餐打斷,怕場面變得尷尬,而吃不下飯,只好隨意打哈哈蒙混過去,後來提議去街上逛逛「以散步幫助消化之名,行委婉拒絕之實」,沒料竟遇上園遊活動,平日原本荒涼的大道如今湧入龐大人潮,人聲鼎沸,談話受到層層阻礙,就算找到解釋機會,女孩的少女心很快就被攤販上可愛的小東西吸引過去,或者是聲音被叫賣聲掩沒,導致對話中斷,而這一走,午後竟過去了大半。

        幾乎要放棄的我看著她人群間穿梭的背影,扯了扯嘴角,我索性隨意逛了起來。

        「你在看什麼?」

        轉身發現自己跑太遠的學姊蹦蹦跳跳了回來,見眼前一攤布偶,情緒又激動了起來:「原來你也喜歡可愛的東西!」

        對於這個新發現,她極度興奮,以為是同好,也跟著我的動作把玩起檯面上毛茸茸的玩偶們。

        「哪,」在她猶豫不決要不要買的時候,我把手上的粉色毛團丟向了她,「買單了,送給妳。」

        「咦?咦?」將毛團翻轉至正面,是一隻小松鼠;而我也因為這個動作意外發現她手腕小小的刺青--一隻吐著舌頭的狗。

        「好、好可愛!西爾君,謝謝你!」

        女孩子,果然還是露出笑顏最可愛。

        嗯?覺得耳朵有點癢……

        不由轉頭回望來時的路,人海茫茫,駐足的同時,已與無數人擦肩而過,不知為何,腦海忽然響起了熟悉的旋律「這星球   天天有五十億個人   在錯過」《私奔到月球》以及「我不願讓你一個人   一個人在人海浮沉」《我不願讓你一個人》,至於原因,或許是受攤販們的背景音樂影響吧,然正是如此才意識到,街燈已悄悄的點亮,溫暖的春夜炒熱了場面,讓活動更顯歡樂活躍,帶著一股溫馨和諧的氣息,夕陽半明半暗的餘暉與點點彩光交錯,巧妙地混合了光與影,迷惑了視野。

        「西爾君,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轉回頭,見學姊匆匆從另一頭較空曠的休息區走了回來,拿在耳邊的手機螢幕還沒來得及暗下來;我歪著頭,這也不是拒絕的好時機。

        「前幾天網購的東西,本來明天要到火車站面交,可是賣家剛打來說,他剛好也來參加活動,問我方不方便提早。」

        「行,我陪妳去。」

        目送凌風與漓夢漸行漸遠的背影被人潮吞沒,戴著帽子、口罩,將自己包得密不透風的艾琳娜覺得眼前的世界有點模糊,一隻大且觸感粗糙的手掌欻摸上了她的後腦勺,回頭見沒任何偽裝的亞倫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一如往常,嚜然不語。

        「欸,我們還要繼續跟下去嗎?天都要黑了。」蹲在看板後只露出半顆頭的治人延頸顧盼,目光已被眾多情侶閃成了死魚眼,他心理疲憊得只想現在回宿舍看動漫,以免被閃瞎。

        「不行!重點的告白還沒有說出來!」左右拿著兩根從樹上折下還帶有新鮮綠葉的樹枝的海,行徑詭異地躲在樹後,率先反駁;低垂著帽沿,幾乎要睡著的光,被海這激動的一聲給驚醒,他用力搖晃腦袋,卻敵不過陣陣襲上的睡意,拉上帽T帽子的阿葛眉頭一皺,索性直接將他抱起,而光可能真得累了,眼睛舒服的瞇成一線,躺在阿葛的頸窩上,沉沉睡去,少旋,在阿葛手痠前,光便被強壯的亞德轉抱了過去。

        大家眼裡都沒有打退堂鼓的意思,治人的嘴角抽搐了幾下,不是他不關心,而是這種事,靜靜等待結果就行,不須像這樣一路盯梢唄?不只如此,海很專業地拿出VR,驕傲地聲稱要拍下歷史性的一刻,以便製成凌風的成長紀錄片……這是什麼和諧一家子的溫馨景象?

        治人抱著雙臂抖了抖,變態,簡直是一群變態,更可怕的,他正是這群變態的共犯。

        天色彌黑。

        「會不會約得太偏僻了?」

        「可是對方確實說要約在公車站呢……?」瞪著手機畫面的她眼睛都瞪直了,我猜測,是不是看錯方向了?懸想半晌,不對啊,地圖會顯示走的方向,應該不至於會錯誤吧?

        人語的嬉鬧窅然已逝,審諦唯有路燈照明的悄然馬路,一側是雜亂的草叢,一邊是水泥住宅,本隱約還能聽聞家庭間的人聲細語,此刻就連一樓燈火也早已消逝,查看手錶,指針也不過五點半,天色還有微光,不至於如此荒涼。

        「要我看看嗎?」我小心翼翼地開口,搖頭晃腦的她卻放下了手機,篤定地指著前方:「前方右轉就到了!」

        「嗯……妳走在後面,我先去前面看看。」

        仔細一看,右側的住宅鐵門緊閉,斑駁的牆面看起來疑似年久失修……有點不安。

        「咦?為何?」

        「以防萬一。」

        連步上前,同時靠向牆面,視線姑且謹慎地撇向轉角處,沒有可疑的倒影。我壓低身子直接邁步轉彎,不帶多餘的步伐,很好,看似沒有埋伏,不過……也不見面交的對象。左顧右盼一會,沒感受到半點生物氣息,嗯,也沒有看起來像車站的亭子,雜草叢生,僅「荒涼」兩個字可形容。

        「欸,學姊,還是我看一下吧,我覺得妳可能google錯了,妳說那站名叫什麼?」

        抽出腰間的手機打開了導航地圖,甫回頭,赫然發覺背後的她站得如此接近,意外傲人的胸圍幾乎要貼上了我的背部,她厚重的瀏海在輕微逆光的影響下上半臉翳入陰影,如此近距離讓我心頭微驚,但是,當她移動時,僅僅一瞬,但我確實看見了,一束光線趁機擠入了幾秒的空檔,照亮了隱藏的右眼,還有那已舉在半空中的手,握著的長方形物體帶著一線閃光,夾帶濃烈殺意。

        我徹底錯了。

      『滋滋--』

        「欸,他們也去太久了吧?」拿著望遠鏡蹲守草叢裡的海,邊說邊張口咬下遞在嘴邊的章魚燒,「呣   ~   確定不去看一下?」他咀嚼著問。

      「這裡視野太寬廣了,容易被發現。」冷靜地分析著附近的地形,簡直是自暴行蹤,阿葛駁回了海的意見。

        「……我知道你們想要遠遠地觀望凌風的成長,可是啊……」蹲得腳酸的治人面有難色地站了起來,幾乎是用吼的指出這一路來詭異的癥結點:「選在這個地方太不對勁了吧?就算沒有交過男女朋友,你們難道不也覺得奇怪嗎!」

        「……」

        颯颯--

        海色然欻起,亟拾背包,踏出藏身處,然而腳才剛離地,餘光立見黑影閃爍,亞倫遽出,箭步奔向兩人消失的轉角,阿葛尾綴,然後才是他,艾琳娜則草草抱起差點被遺忘的光與治人趁於後。

        沙--

        那是快速奔馳後緊急煞車時的腳步摩擦聲。

        看著地上靜靜躺著的屬於凌風的手機,那碎裂的螢幕一角,亞倫那已不再朦朧的目光,越漸清晰,粼粼閃動著異樣的波光。

        「等等。」

        面對空無一人的死巷,阿葛依舊冷靜地按上他的肩頭,即使如此,亞倫逐漸變深的綠曈仍有什麼東西在崩騰著,阿葛咬著牙根,目光瞟向了海,海自然也察覺到這股變化,他闔上手機,搖頭無聲回應,追蹤器是以凌的手機IP位置作為定位,他無從得知現在凌的去向,如此,阿葛的眼底暗沉了幾分。

        呃……現在是……治人揉著雙眼,暗想著,剛才他們是不是目睹了傳說中的「神隱」現象?喔不,是綁架現場?

        艾琳娜輕拍著光的臉頰,叫醒了滿頭霧水的他,看著所有人凝重而嚴肅的表情,即使不知頭尾,也知道事情大條了。

        「喂,不用這麼嚴肅嘛,也不是完全沒法子啦。」馬後炮著,海扯出惡作劇的微笑,再度開啟手機介面,畫面右滑後,低聲喊了一聲。

        「這裡是AI『雪花』,很高興為您服務,請問主人有何吩咐?」手機音響處傳出毫無情緒起伏的女低音調,也不知海下了什麼指令,半炊許,當「雪花」的聲音再次響起時,所有的手機也同時打響了訊息的提示音。

        「經中樞監視系統之數據包,比對所有數據包提取畫面,現地圖中圈出的範圍,是未能完全排除嫌疑之區域,『雪花』建議:分開行動,已達最高效率。」

        「怎樣?」挑高了眉,海瞇著眼笑容十分邪惡,「是不是很崇拜我這個天才科學家?」

        連正眼也沒看他,阿葛沉思幾秒後,直接掉臂而走,「我負責北方。」記得那附近有廢棄大樓,據說奇蹟似的電力仍有在供應,是歹徒的樂園。

        「啊啦,那東邊我就包辦走了唷。」隨意地揮動著手,踏著輕快的腳步,海蹦蹦跳跳朝預定目標前進。

      「南。」亞倫也毫不遲疑選定了方向前進;艾琳娜與光互望,默契地往西邊離開。

      「喂,你們等一下!」只見所有人一哄而散,唯一被留下的治人,張著大嘴在原地繞了一圈,確定沒人有叫上他的意思,寒風,將他心底僅剩的一絲溫暖也捻熄了。

      最後,忍無可忍的他撩天大吼:「為什麼沒人想到要報警啊?喂!」

      颼颼--

      發洩完後的他,啣著下唇,眼角泛起了陣陣淚光:你們這群無情無義的傢伙!

     

        冰冷的水從頭頂潑灑而下,凝聚的髮絲上,尖刺的髮尾水珠不停掉落,串成了一面水珠廉,寒意刺痛著原本沉睡的神經,眼皮輕顫,黝黑得宛如承載了夜晚所有黑暗的眸子綻開,他嘗試伸展被拉高而僵硬的雙手,「鑑鈴」的清脆卻提醒了他被束縛的景象。

        脖子邊還帶著一股電擊時的燒灼感,凌風輕皺著眉,可以感受到周圍人的氣息,他抬起眼,朦朧的視野,眼前的落第玻璃窗外,撒著星碎的美麗青穹,金黃色月牙高掛,白銀的光輝譜灑在大地上,強烈地勾勒出世界的輪廓。

        「我不明白。」從喉嚨裡擠出的聲音有點沙啞,他輕輕地對著那道銀光為她描繪的剪影,不慍不火。

        「你不需要明白。」與之前傻氣親和的聲音不同,此刻竟是如此冷靜、冰寒。

        任由鐵鍊吊著手臂的重量,凌風沒有再多問,只是扭著脖子,舒緩著痠疼的肩頸,他環顧這布滿灰塵的辦公室,從落地窗望眼能見另一端同樣殘破的高樓,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見他不語,原本她還想說什麼,卻被一陣燈光閃爍打斷,微弱的日光燈滋滋地響著,緊接著划然熄滅,門外頓時響起一陣騷動,此地唯一的出口被急切地的打開,一名西裝打領帶的帥氣女子快步走近,與她耳語幾句後,她淡漠的目光懷疑地掃向了他,蠕動的嘴唇本向詢問什麼,但她躊躇了一下,卡在嘴邊卻沒有問出口,只是撂下一句「你別逃走」便頭也不回與女子走了出去。

        「不是還有備用發電機?」

        他對著門外的幾人詢問,但凌風只聽到這句,並未聽到答覆聲,但是從腳步聲聽來,感覺有不少人。

        抬頭看著通風口,又望向手腕上的枷鎖,凌風陷入了沉思。

        少女的身影和一群西裝打領帶的男女共同消失在黑暗通道的另一端,艾琳娜環抱著光,兩人蜷縮在反方向轉角一隅,盡可能將身子縮到最小,直到跫音消逝,約莫又過了一分鐘,確定沒有人留下,兩人互望了一下,才探出了半顆頭,再次確認。

        沒想到占卜竟然成功了。不知該從何找起的兩人,與豪爽選定目標前進的另外三人不同,雖然兩人共同拾起最後的方向,其實一點頭緒都沒有,隨意在圈內街頭小巷繞行許久,都把路線都走完了,我所適從下,光撿起路邊的落葉,心血來潮隨意丟高散落,以最多落葉的地方為前進的方向,由於這個方式十分有趣,艾琳娜也隨同加入遊戲中,在每個路口已殘枝利於中央,放手後看尖頭指向何方,就這樣輪流下,兩人來到一處死巷,見無路可去,原本打算離開另闢他路的兩人,稍閃神下,光為路邊的小石子絆倒,情急之下反射性隨意亂抓一通,意外推開了旁邊未鎖上的後門,鐵門輕巧的滑開,跪在潔淨地面的光抬起頭,發現裡頭竟燈火通明,與殘破的外觀大相逕庭。

        因為實在太可疑了,兩人楞楞互看了許久,才沿著走廊小心翼翼地向內查看,摸索了一陣子,感覺曾是棟辦公樓,從一些玻璃窗探去,可見堆疊的桌椅或辦公室的隔間,雖然房間內燈光黯淡,但是從桌面上的文件和文具看來,仍有人使用,只是人都上哪去了呢?

        大致探索完第一層,由於路線複雜,兩人這次決定以筆代替,決定路線,兩人就這樣一路無障礙闖過二、三樓,幸運地沒遇上半個人。直到爬至第七層,巡邏的黑衣人促使他們提高了警備,原本想沿原路折返的兩人,回頭才發現,相似得令他們不知道來時的路是哪一條,無可奈何之下,兩人躲躲藏藏開啟了尋找樓梯的路途,有多次差點被撞見,好佳在艾琳娜動作算快,及時把光拉往另一邊未鎖上的小房間或小路,多次閃過危機,不果也因此發現,這裡實為不單純,先不論巡邏的可疑黑衣人,重點是這層樓的小房間裡都被打掃的一塵不染,不管是空無一物或堆滿雜物處皆是如此,像是在開驚喜包偶爾還會闖入類似值班室或協談室,有沙發有床鋪,像極了什麼違法據點。

        總之幸運的是,一場停電即刻解救正將與黑衣人撞個正著,一片漆黑下,竟與他們擦肩而過,躲在沒有緊急照明燈下,眼看一匹黑影提著手電筒匆匆聚集,嘴裡還喊著「大小姐」,便可知此地的頭頭位於何處。

        第六感促使兩人小心尾隨而上,很快的,就見到走出房門的熟悉少女,和初建時的清純差距甚大,拿掉看起來呆呆的圓眼鏡,放下頭髮令其隨意披散的她,竟帶著一股冷傲,她態度冷靜,眼裡沉著,明明身著一樣的服飾,卻有著如此巨大的轉變,艾琳娜都想搬奧斯卡獎給她。

        凌風就在這門後頭。第六感告訴的他們。

        等人群的腳步聲離去,兩人躡手躡腳來到門邊,裡頭毫無聲響,難道他們搞錯了嗎?輕輕地打開房門,兩人徹底驚呆,沉重的空氣中還殘有一絲屬於凌風身上的味道,本該有人的枷鎖下,此刻卻只有空氣滯留,人呢?

        碰!

        猝不及防,門被粗魯的撞開,黑衣人如潮水湧入門口,眼見他們訓練有素一字排開,在兩人回過神時,他們手中上膛的槍已對準兩人。

        「早看你們倆鬼鬼祟祟,就知道你們跟他是一夥的。」

        在黑衣人擁簇下走出,早在停電前,就已被通知有人闖入,瞧兩人全副武裝為的就是不被人認出,不難想出他們的目的,趁著不明原因的斷電,原本故意來個甕中捉鱉,怎料卻反而被將了一局,瞪著不見人影的束縛器,她面色大變,冷靜沉著的臉出現了龜裂:「人呢?」比剛才更加冷冽的聲音從那紅潤的唇瓣間流出,她不信這短短幾分鐘時間,他們倆有本事讓他逃走。

        什麼「人呢?」,他們才想問人呢!?

        眼前的困境對他們來說十分不利,光拉低帽沿,害怕地又往艾琳娜身後挨近;粉色造型愛心墨鏡下,桃色的眼珠在鏡面的掩飾下搜尋逃走路線,可惜能拿來遮蔽的東西太少,角落的桌椅都不足夠讓他們躲過槍林彈雨。

        「不說,是吧。」

        以為他們不願回答,漓夢眼神一冷,看似隨意揚起手的同時,碰!光的腳邊頓時燃起了煙硝,留下了一道淺淡的子彈擦跡。

        顯而易見的威嚇,但足以讓光嚇得抱緊艾琳娜的大腿,直直發抖,無法吭聲。

        將快哭的光攬入懷裡,對方的欺騙與此刻的不講理,讓本來就對她心生不滿而抑怒的艾琳娜,怒火終於突破了理智,破口大罵:

        「妳有沒有腦袋啊?這麼短的時間,我們若真有能力,還待在這裡等妳抓?早就跟著跑遠了,妳這白癡!」

        「妳竟敢對大小姐大小聲?!找死嗎!臭婊子!」

        憤憤不平的黑衣人們不甘示弱連忙出聲反擊,但話才剛說出口,漓夢一揚手,所有人登時向下了魔咒般,噤了聲。

        「既然什麼都不願說,你們也就沒用了。」

        「小姐,妳的意思是……?」黑衣人不太確定小姐對入侵者說這話的用意。

        「殺掉他們。」

        她的話語就像金屬相撞般宏亮、清脆,為他們倆的人生劃下句點。

        尾音剛落,空氣頓時響起連連槍鳴,伴隨玻璃碎裂的巨響與刺眼的火光,趁虛灌入的強風襲捲眾人,領帶、頭髮皆被捲起,卻動搖不了他們的絕對服從,飛散的碎片有如墜落人間的星光,月光將銳利的邊緣磨得閃亮,毫不留強在細嫩的肌膚上留下路過的痕跡,艾琳娜抱緊著光跌落在地,濃烈的腥味與煙硝,同刺耳的尖叫聲,如誤入水裡的一滴黑墨,擴散。

        很快的,漓夢發現了有些事情並不對勁,眼前的兩人確實倒下,但是尖叫的,不是他們,卻是周圍的部下們,眾人表情紛紛露出痛苦,手上的槍也隨即落下,與地面撞出了沉重的撼動,強風捲走的,不只是聲音,它還包藏了,危機--

        颯!

        金色的子彈貫穿了

        漓夢被捲起的長髮在風中飛散,金色的子彈從中心貫穿了海波似的髮,如摩西分紅海,左右劃開了那片完整的髮浪,被割裂的髮絲閃映照出危險的光澤。

        「快護送大小姐離開!」

        即使受到重傷,只要還能動的人立刻捨棄了所有防護,簇擁著大小姐離開房間,但是槍聲並未就此中斷,不急不徐地,像是在玩弄著,對準著他們的腳邊連連開槍,享受著人群的驚叫與慌亂,以及那如拙劣舞技時的扭曲步伐。

        只來得及匆匆一撇,她睜大的眼,看見了對面大樓,那與她同樣冷酷的光點。

是誰?在這片有著「互不相犯」不成文規定的廢墟之地,人稱「灰色之地」、罪人的天堂,誰敢冒著違背條約而會遭此地「居民」抹殺的風險而開槍?而且還如此高調,未使用消音器,如此信心滿滿。

        有人在保護著他們,而且不遺餘力,不擇手段。

        奔出了被鎖定的大樓,一群人腳步匆忙在黑夜下奔走,槍聲從未因此而遠去,月光與影子盤結交錯,迅雷般的子彈卻不留下半點痕跡,只有痛苦的叫喊告知著,「他」未打算放過任何人。

        「小姐!這裡!」

        人群漸漸縮小,噠噠的腳步拐進了滿是遮蔽物的巷子,如預期,槍聲停止,但是命運不給他們絲毫喘息空間,巷子中央矗立著一團龐大的黑影,月光與他相背,看不清他的模樣,即便如此,也掩蓋不了充斥的肅殺氣息。

        沒有等他們釐清是誰,僅僅只是一蹬腿,便如一枝出弓的箭,只感覺得到風的呼嘯,那團黑影便已來到了眼前。

        拳頭捲著猛烈的旋風打向了牆面,時間彷彿結凍了幾秒,水泥以拳頭為中心無聲綻放出蜘蛛網般的裂痕,緊接著一聲轟然巨響,碎裂開來,整棟樓層不受控地崩塌。

        從動作的空隙中越過他的身子,驚鴻一瞥,她只隱約看見那道深綠色虹膜周圍,月暈般,圈上一抹不祥的鮮紅。

        這群人到底是誰?

        沒有餘力追究,只能奮不顧身繼續朝前奔馳,所幸剛才那人,雖有著一身怪力,實際腳步卻沒有想像中來得快,雖然不至於甩開的,但他仍能感受到背後那股窮追不捨的執著,龐大的壓力不只因為他的力量、他的身軀,也包括他不明的來歷。

        一切的起因源自那名少年--西爾凌風,他調查過他,他背後不可能有如此龐大勢力支撐,只有一種可能,不明原因下,他們正被另一股勢力鎖定,但是,究竟為何?而且竟如此巧合?在何時何地惹上的?她只感受到他們一昧的攻擊,卻未做出任何索取申明,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

        差點以為要死掉了。

        從掩護著頭的動作中逐漸緩了過來,艾琳娜撥開身上的碎片,原本側身的她翻到正面,然後鬆了一口氣似長嘆了一口氣,抬眼望向皎潔的月光許久,那放空的腦袋終於開始有了畫面,她頓時從地上彈跳了起來,急忙查看身旁的光,只見對方驚嚇的神情中也帶著一絲不解的困惑,他們一同望向已回歸平靜的天地,另一棟廢棄大樓悄然無聲,毫無生氣,與他們乍到此地時的模樣如出一轍,看不出絲毫特別之處。

        『真是千鈞一髮之際啊。』

        兩人之間,竟傳出第三者的聲音,既熟悉又因墊子雜訊的干擾下聽起來如此陌生。

        「你做的?」

        低頭翻出口袋裡意外完好如初的手機,不知何時撥出電話的它,螢幕上顯示著「號碼不詳」幾個大字。

        『嘿嘿,怎可能是我?身為多才多藝的天才,也是會遇上幾項不會的本領。』用著不太流暢的詞語,在他輕佻的語氣下,聽起來卻一點也不奇怪,不過很令人討厭便是。也沒有追究是誰,艾琳娜更加疑惑的是另一件事:

        「我剛才應該沒打電話給你?」再有鎖屏的設定下,要誤觸也是極度困難。

        『嘿,』對方顯然因為她愚蠢的提問而失笑,『嘿嘿嘿,抱歉啊,我不是在嘲笑妳,嘿嘿嘿--』克制不了想大笑的衝動,自嗨了至少有兩三分鐘,輕浮的笑聲讓人有種想賞他巴掌的慾望,他輕咳了幾聲,才讓自己抱回理性,『親愛的小娜啊,也不想想我是誰?我可是史無前例的偉大天才,未免太小看我了吧,只要有網路之處就沒有我連接不上的地方   ~   況且駭進手機什麼的,根本易如反掌,我還可以幫你撥電話給其他人,或是冒充妳的聲音去幹嘛幹嘛的,偽音什麼的我也是很在行的呢!』也不是他在自誇,他確實有這本事。

        「哥哥……你那不叫天才……是騙子。」對於自家兄長的狂妄,情緒平復的光倒是很不客氣地打臉著,雖然以唯唯諾諾的語氣說起來,反而像是無可奈何的抱怨。

        「所以斷電是你做的嘍?」

        『Bingo   ~   怎樣?是不是非常崇--拜我呀?』

        「並沒有。」艾琳娜果斷地回答,頓了一下,她猶豫著又開口:「風……呢?」

        『他沒事。』後面幾字,帶著微不可察的遲疑,只有身為其雙胞胎弟弟的光能聽出,光識相的沒有提出疑慮,只是安靜地抿了下嘴,不打算戳破。

        『等等我會讓供電恢復運作,你們按照現在我發過去的地圖定點集合。』

        「OK,瞭解。」

        「好。」

        關掉與艾琳娜及光的通訊,坐在螢幕前悠閒翹著二郎腿的海,慵懶地在舒服的辦公椅上伸著懶腰,昏暗的室內,監視器閃閃的畫面將他的側臉照得清晰無比,就連右眼中央那平常不易見著的十字紋路此刻也若隱若現地浮出。

        連打著哈欠,隨手往鍵盤上按下,只因為他一個動作,原本螢幕上部分漆黑的畫面剎那出現了色彩。

        「真令人擔憂啊。」說出從他清閒的態度一點也看不出的話語,他視線瞟向唯一被放大的影像,那平日總是活力十足的嬌小背影,如今看起來,竟如此落寞,將近溶入夜裡的黑髮因頂樓的風勢顯得更加凌亂,厚重的瀏海下半遮半掩,卻無法完全翳住那如黑洞般,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瞳,即使是明亮的太陽,也照不亮那份不見盡頭的空洞。

        他面無表情--雖然這樣形容是錯誤的,只要與平日相比,他現在的憂鬱顯而易見--彷彿感受不到世間的溫度,有如一尊冰冷的雕像,如此一動也不動,仰望著璀璨的星辰,凝視著他們看不到的世界。

        「真令人擔憂啊。」海不由自主,感嘆似地嘆息著,這樣了凌風鮮少能看見,但也非罕見,該怎麼說呢,雖然情緒是一樣的,但現在他鬱悶又與平日的憂愁商不出的不一樣。

        「真令人擔憂啊,」這句話,他已經說到了第三次,不過這一次,他主要是對著另一個畫面上的人影說的,「對吧,阿葛。」

        『……』沒有回應海話裡隱藏的提問,阿葛只是靜靜的,就如凌風那般安靜,靜靜的注視凌風的身影,海藍的眼眸難得浮出複雜的情緒,似乎連他,都沒那麼肯定心中所猜測的答案。

      起初他們也並未發覺凌風的異常,主要是今天凌風冷漠的態度讓他們發現,太安靜了,平時擔當吐槽役的他就算沒有海般的聒噪,至少連他本人都否認擁有的中二氣息卻帶領著他成為校園三寶,咳,活寶。

        『他的事晚點再處理,』收起複雜的目光,阿葛神色嚴肅了起來,『現在緊迫的是得在鬧出人命前連絡上他。』

        「我也想啊,可是呢,凌的手機又沒帶在身上。」聳了聳肩,還向後躺下,並將手雙手舉高墊在後腦勺上,一副沒轍。

        『笑話,剛剛某人不是才大言不慚說『只要有網路之處就沒有我連接不上的地方』?怎了,現在就要砸自家招牌了?』冷哼了一聲,雖然語句看似不屑,但實際聽起來,卻是調侃時的玩笑,失去表面上應有的嚴肅。

        「嘖嘖,你真是高估我,既然你都這麼說,我就勉強拿出我的壓箱寶吧。」

        看海說完還是沒有動作,一派悠閒,彷彿世界萬物輕如浮雲。

        『早拿出來了,還在裝什麼。』語氣裡夾帶著笑意,阿葛的目光移向了鏡頭之外,『海,凌風的事就交給了,我先掛了。』

        「OK,沒問題。」

***

        今天天氣真好,在充斥著光害的平地,要看清這片璀璨星空實在難得。

        冷風捲起我凌亂的衣襬,宛如振翅的鳥,拍打著。

        將近要變成死魚眼的我深吸了一口氣,又長吐出來,彷彿要把沉積多年的怨念一口氣清掃而空,該怎麼說呢,明明我安分守己、不吵不鬧,都可以領取乖寶寶獎章,為何麻煩總是會自動找上門?而且總是莫名其妙的!

        努力從記憶裡挖掘關於漓夢學姊的相關資訊,或許在學校裡多少有所接觸,但除此之外,我並沒有任何相關印象,中二與高三往來機會十分稀少,畢竟到了即將升大學的季節,高三生們大多都在為未來打拼著,而中二還處於悠遊自在的玩耍階段,能有什麼接觸?況且高中部與國中部雖只間隔一個操場的距離,除了體育課,還有什麼機會呢?!

        啊啊啊啊啊啊!

        忍不住朝天空大吼,發洩心中那股莫名的煩悶,今天真他喵的倒了八輩子的霉,為何我總是會遇上這種亂七八糟的的事情啊!

        算了算了,不想了。

        我用力搖著頭,把一直浮出腦海的負面情緒甩出,現在我還有重要的事得去處理。

        眺望著遠方地上星辰,與此刻我所佇立的這片灰暗大地有著強烈對比,死氣沉沉的破碎廢墟,靜謐的夜籠罩,那高掛的新月,是死神的鐮刀,冰冷的刀鋒毫不留情地架在這片被神明拋棄的黑暗之地,只要稍有不慎,就會被吞噬,被人心的黑暗面吞噬。

        例如,從剛才就接二連三的槍響,再來就是不遠處倒塌的矮房,大片塵土飛揚,遮掩住了世界一角,就像一幅美麗的天地畫被灑上了咖啡漬……我都搞不清楚我究竟是身處在和平的鄉間,還是混亂的戰場中。

        雖然距離我這裡似乎沒有很遠,但那是以直線距離來看,試想,光是要這棟九層大樓肯定要花不少時間,等我終於找著大門,誰知道他們那時去哪了?

        喔?你問我剛剛是怎麼逃出來,又怎麼來到頂樓的?

        這個嘛,應該或多或少都看過電影吧?不是每次主角被抓,時常就是沿著通風口爬呀爬就逃出去了?因為停電的關係,可怕的風扇都停擺了,我也就順理成章就莫名爬到頂樓了……你說我太過輕描淡寫?不然我要怎麼說?我使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撬開了手銬,然後開通風口,費盡千山萬苦在骯髒的通道裡像老鼠爬行一樣,一路又髒又臭地摸索著出去的路,最後終於讓我找到了出口,於是我就出現在頂樓了,這樣可以嗎?

        咦?你問我是怎麼掙脫出手銬的?這個嘛,你可以嘗試讓手腕脫臼,然後硬拔出來這樣,畢竟手銬也不是量身訂做,硬拔的話,還是勉強可以拔出來的,只是……喵的,真的很痛,痛得我都要尖叫出聲來了,就算是現在,雙手也正隱隱作痛中。

        超想回家倒頭就睡,現在就只是四個字可以總結我此刻的心境:身心俱疲。

        為了能夠確保我能在晚上十一點前回到家洗洗睡--喂,你聽過跑酷嗎?

        邁開腳步,由慢跑逐漸加快成衝刺,在即將到達邊界時,我踏上那墊高的邊緣,一鼓作氣跳向了廣漠的天空--

        碰!膝蓋微彎,我成功滾落距離三四人手臂平舉的寬度的隔壁屋頂上,堅硬的水泥質地還是讓許久沒做激烈運動的我感受到刻骨的疼,喵的,退步了。

        本來還想耍帥一下……不是,總之我從滾成大字型的姿勢裡有點艱難地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我掃向了四周的地勢,好佳在這裡的屋子很多採連棟式,跑起來輕鬆很多,大概。

        看準下一個目標,我再度起步,及時遇到圍牆,我左手一撐,只接掃堂似側身翻了過去,接著一個跳躍,以後背跌向低處的遮雨棚,接著腰用力一扭,在華出去前抓住一旁的鐵窗,然後對準斜對面同高的窗戶,飛身撲了過去,抓住了花圃的邊緣,身子在半空中晃蕩了幾下,我鬆開手,讓自己跌進了下方的陽台。

        此刻槍聲杳然消逝,但是建築崩塌的聲音依舊未停歇過,時不時就發出挖土機拆除房屋似的巨大破壞聲響,把空氣品質搞得十分糟糕,抬頭望向肉眼可見的大片懸浮微粒,距離不遠了。

        踏上陽台邊緣,順著小徑我再度充斥,在掉落空中時,高舉雙臂抓住了電線桿邊的支架,緊接著盪向了另一邊又略矮幾分的綠色鐵皮屋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咚咚聲響。

        以這樣的形勢又越過了幾個街區,終於進入了空氣污染區……對於這需要大量氧氣供給的激烈「運動」,在這片塵土中奔馳可真是嗆得要人命,只好一面遮著口鼻,一面朝中心奔去,腳底踏上儲水桶,結果一個腳滑,差點讓自己跌向馬路,摔得屍骨無存,好佳在及時抓住了陽台的欄杆,才讓我有機會爬回頂樓。

        遠遠地,我看見有個龐大人影在追趕著一名肢體纖細的少女,即使腳踩高跟鞋,那女人動作依然輕巧,敏捷地屢屢躲過粗重的拳頭,但她能做到的就是閃躲,被打飛的磚瓦、凹陷的地面,碎裂而倒塌的牆壁、攔腰折斷的粗壯樹木,這是什麼地震過後的災難現場?

        不過我也很快就能發現兩人間那若有似無的殘影,不僅僅是因為女子靈巧,有人在保護她,已那巧妙而迅速的柔術,化解了每一拳直逼要害的攻擊,將他的動作導向了一旁無辜受牽連的背景事務。

        不行,這種近距離情況下,對方再厲害也吃不消,畢竟那股怪力不是普通人接受訓練就能練來的,光是被拳頭些許磨擦到,就夠讓人受了!看見了那人的動作有逐漸緩慢的趨向。經過長達30分鐘的賽跑,我其實有點疲憊,咬了咬牙根,用力蹬腳伸手抓向另一頭稍高的屋頂邊緣,就這樣有氣沒力的高掛了幾秒,才慢慢地爬了上去。

        好不容易追上了他們的腳步,才剛上前,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

        終於支撐不住的人影完整的出現在在兩人中央,不支跪地的他,並沒有引起龐大身軀的他的憐憫,最後這一記捲起強風的拳頭,他已確定無法護著少女全身而退,因此他不再閃躲,而是轉身抱緊了少女,將她護在懷中,打算以自身接下這扎實的一擊。

        然後巷口另一頭又出現了另一批人馬,其中幾個捆著繃帶的男子與其他同樣受傷卻未治療的同伴相比,十分顯眼。我,認識他們。

        真是突如其來的一嘴狗糧……不,我是說,我腦海突然閃過之前在少女手腕上看到的紋身,原來不是流著口水的犬,而是張開獠牙的嗜血狼王……這個無關緊要的想法先堆到一邊,你說,這狀況,該怎麼辦?雖然天馬行空想過從側面將那副健壯身軀撞開,但是想到我還要先想辦法落地,再調整角度衝向他們,光是時間差,男人早就變成肉泥……呃……好像說得太噁心了。

        雖然我很嚴肅地在徵詢你的意見,但我的身體在我發問前老早就照著我設想的計畫,自動自發地開始了動作,根本沒來得及思考可行性問題。

        當我不靠任何輔助跳下了三層樓高的樓頂時,喵的,我真的傻了,要不是幸好是落在柔軟的泥土上,我想我可能會成為第一個為了救人而摔斷腿的蠢蛋。  

        弄了滿身泥,掙扎了一下才跛著爬起身來,也不顧似乎有點拐到的腳腕,硬著頭皮朝三人間的隙縫鑽去,可惡,差一點!我看到了拳頭已經來到男人的後腦杓了!只差一點點啊!

        咻--!  

        或許是神明回應了我祈禱,有什麼東西破風而來,穿越了三人間的夾縫,最後與奔跑的我擦肩而去,打破了背後的一尊花盆。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小東西介入,拳頭為此出現了停頓,甚至還些微倒退幾毫米,即便這空檔十分短暫,不過已經足夠了--

        毫不猶豫鑽進隙縫之中,那面而來破空的磅礡,我徹底感受到了,刻骨銘心、名為「力量」的強大壓迫,你問我難道不害怕嗎?不,我怕得要死,衝上前時因為幾乎是反射動作所以沒有什麼感覺,但當我真正面對來強力威脅時,我深刻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到「鬼門關前走一遭」--

        「凌風!」

        我搞不清楚誰在呼喚我了。

***

        『我不確定我那天看見了什麼,在我們被那名野獸般兇猛的男人襲擊時,在我們已走投無路以為生命就此終結時,我看見了,那明明嬌小卻意外強大的背影,豪不畏懼、毫不猶豫,如此果斷地出現在我們面前,在這片黑暗中,卻彷彿散發著耀眼光輝般,擋住了世間所有惡意與黑暗。』

                                                                                --摘錄自某知名女是回憶錄

        風颳著他皮膚,他的神經,然後,停歇。

        「凌……風。」男人用著不熟練而怪異的語調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瞳仁周圍的紅色輪廓褪去,那尖銳卻「空洞」逐漸地恢復生機,然後回歸平靜。

        「好啦,所有人都撒手吧。」嘴角扯出一抹微笑,凌風審視著所有人,岔路另一頭站立著的阿葛、跟在後頭追來看起來十分惶恐的的艾琳娜和光,以及不知何時貼近亞倫後背,以一根長棍對準其要害的海。

        最後是背後那名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有著一張令人深刻的混血臉孔,他身上的衣服多處出現了磨損,可見裡頭已被擦破的皮膚,模樣看起來十分狼狽不堪,卻依舊堅決伸手擋在少女的面前,目光堅定;少女的狀況也沒有好多少,被汗水打溼的頭髮雜亂且黏膩,受到粉塵洗禮,身上多處沾染著棕色灰塵。

        「我可是很困擾的,我可沒有興趣既被揍一拳,又從背後被戳一刀。」擱淺在額角的拳頭,還有抵在背後原本打算同歸於盡的銀色短刃,凌風都快要笑不出來了,喵的,你們還不趕快收手!刀、拳不長眼,沒聽過嗎!

        「嘖嘖,凌,你可以不要常常做出這種心臟難以負荷的舉動好嗎?」隨手丟開手上的棍棒,海半哀號半抱怨摀住胸口,退了開來,粗框眼鏡下的金色眼眸滿是哀怨。

        亞倫也放下了拳頭,同時,凌風也感受到背後的威脅也跟著撤了下去。

        「「凌風,有沒有怎樣?」」

        「風!你還好嗎?!」

        阿葛、光、艾琳娜三人在亞倫後退後連忙湊上前,卻被凌風揚起的手臂打斷,他轉身看向跪倒在地的兩人與湧上前的黑衣人,原本還想衝過來興師問罪的部下也全被少女一聲喝令給阻止,這下,她認得了,這些人都是誰。

        「對不起!」

        出乎意料的,率先鞠躬道歉的,竟是凌風本人。

        「等等,風,為何你……」無法理解凌風舉動的當然不只有對方,就連自己人也不甚解,唯一有勇氣問出口的艾琳娜卻被因凌風的一記眼神而隨即意會的阿葛擋了下來:  

        「你們有跟著快道歉!」

        「十分抱歉!」

        一行人糊里糊塗跟著阿葛的動作九十度彎腰道歉,但是唯一知道真相的少女卻仁不領情,抬起眼,他冷冽的神情像在控訴這一切傷害,卻又因剛才的捨命相救而迷茫。

        「為什麼?」

        「是我不明就裡下先打傷了妳家部下,自然該道歉。」

        看著那幾張前幾天被他順手打暈的混混,雖然印象中當初下手並不重……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抵消所有嗎?」反抱著全身是傷的護衛,甩出的槍口對準著凌風,少女眼底的迷惘在消失。

        「……不然這樣好了,」向前走了一步,驚動了在場所有人,但他沒有理會,捉住指著他的槍管,他將槍口導向了自己的右肩窩,眼神與她相同,是作為領頭者的堅定與負責。「給我這一槍吧,算是對妳的部下的賠罪,還有,」他的目光掃過護衛的傷勢,「他中了幾拳,我也給你們割幾下--不過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輕一點好,我還是挺怕痛的。」

        兩人互相凝視著,許久,彷彿時間靜止了,世界在他們彼此的注視下陷入死寂,沒有人敢打破這份魔咒似的凍結。

        「你,不怕死嗎?」

        沒料到對方的問句竟是這事,凌風囅然聳著肩:「怕啊,怎麼不怕?」

        「那為何?」要救他們?

        「得罪了『狼郡主』,管他生死都差不多啦,生會被追殺,死會被鞭屍,我還不如賭上所有可能性看有沒有機會躲過這個劫難呢。」

        看似平淡的一句話足以讓少女瞪大了眼,他,知道她的來歷!

        「哼,看來,我對你的調查也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不知是在自嘲還是只是覺得今日這一切都荒唐的可笑,盈盈的笑聲是招來和平的象徵。

        「我接受你的道歉,西爾凌風,你傷我部下,而你又算就我一命,就做此抵銷吧。」放下持槍的手,她被部下扶著站了起來,即使一身狼狽,卻掩蓋不了她那份作為下任當家應有的氣勢。

        「那可真是太感謝妳了,『狼郡主的女兒』,作為交換,我會保密妳隱姓埋名到我們學校就讀這件事,包括妳部下的醫療費,畢竟妳和『狼郡主』有著『約定』吧?」

        傳聞,「狼郡主」的女兒與父親鬧翻,只因父親未經其同意下瞞著她決定了婚約者,為此她遺棄之下帶著貼身部下離家出走,而父親則宣示,若是她有辦法不受父親保護下而能安然無恙度過一年,他便同意取消這門婚事,附加同意另一樁更和她意的婚約……若非為替部下出氣,想必以她的演技,必不會這般暴露身分。

        看來,意外是個十分重視部下的未來當家呢。

        不知為何凌風有種十分欣慰的錯覺。

        「同樣,我也會替你隱瞞的『沒有家族繼承權的雪息子』。」一臉「不要以為只有你掌握把柄」的表情,臨走前,她挑高了眉,意有所指地留下這句話。

        「再見了,學弟妹們。」

        哎呀呀,我的天哪,只因為我喊了一聲「狼郡主的女兒」,她竟然以這種方式回敬我,我也是醉了。

        「幹啥麼啊,你們?」

        眼前五人,以阿葛為頭,皆俯跪了下來,也不嫌地面髒,全額頭貼著地板,禮儀隆重,看得出他們滿懷的愧疚。

        「對不起!」眾人異口同聲道歉著另一件事。冷不防這操作,一時讓凌風摸不著頭緒:

        「抱歉啥?」

        「當然是抱歉強逼你赴約還罵你單身狗、跟蹤你這事啊,果然你維持單身狗得身分比較正常,你不會是被亞倫打傻了吧?」海抬起頭,找死地回應著,結果立馬被阿葛一巴掌額頭再度親吻地面,一臉「怎麼會有這種笨蛋哥哥」的光看了,也不為兄長求情,只是默默地在後頭嘆息著。

        「我沒生氣啊,快起來啦。」這副景象搞得他多不自在啊!

        「真的?」

        「我騙過你們嗎?」沒好氣地瞪了眾人一眼,再這樣下去,等等誰路過看見了,又要在這東區流傳起什麼可怕的傳說了。

        「喔,對了,為什麼我覺得你們人數有少啊?」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算起來五個人沒錯,但是凌風總覺得就是有少了什麼,到底是什麼呢……

        「……」

        回程的路上,大約一柱香的實踐吧,大家同時「啊!」了一大聲,無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這下眾人可終於想起這股違和感從何而來,啊靠--

        「治人呢?!」

***

        「渾蛋!昨天你們不只把我都透明人,還拋下我任我自生自滅!你們這群禽獸!禽獸!」

        位於聖達宿舍505號房門,響起了治人氣急敗壞的怒吼。

        「等等,你聽我說--」搶在治人甩上門,凌風機伶地將腳塞進了門縫中,抵擋住了吃閉門羹的命運。

        「我不聽!我要跟你們絕交!--絕交!聽懂沒!」

        「所以這個賠罪禮你也不要了?」阿葛冷靜的聲音從側邊淡淡傳來,原本還喊說「我才不屑你們的賄若」的治人,吼完了才看清阿葛手上的方型盒子內究竟裝了什麼--

        「喔!我的媽呀!這不是今年春季限量版的初音手辦嘛!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怒吼霎時轉成了驚喜的尖叫,砰!房門被激動地打了開來,治人雙眼閃爍星辰般耀眼的光芒,近乎飛蛾撲火似撲在阿葛身上,雙手用力抓住了阿葛想收回去的手。

        「喔,我的摯友啊!讓我們一起詠唱屬於我們的友誼之歌吧!」

        「……根本沒這回事,」凌風抽動著嘴角,睥睨地甩著手,毫不留情地吐槽著,「別瞎掰好嘛,你這個死阿宅。」

        似乎沒和大家提過,治人是典型的御宅族,看他單人宿舍裡四處貼著各式海報,桌上則擺滿了五花八門周邊模型,此刻電腦也正撥放著近期熱門動漫音樂,而畫面則停留在今日更新的線上漫畫最後一頁上。

        「我肥宅我驕傲啦!你們這兩個該死的渾蛋,尤其是你,西爾凌風,還不快進來跟我好好解釋昨天到底是怎樣?」

        「是是是,藤原大人,小的這就來為你說故事--但是你起碼先把它放下,不要再親了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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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是畢業的季節。

        代表了青澀時代的結束,也象徵著即將邁向新的里程碑,展翅高飛。

        但也不僅僅只是這樣--

      『請妳嫁給我。』

        對,也有可能是步入禮堂的幸福前奏曲、戀愛季節的延續。

        白色的禮車陳列校園門口外,紅毯一路直鋪像禮堂大門,粉嫩玫瑰花瓣與可愛氣球隨風飛揚,七彩的氣泡在豔陽下閃閃發亮,清脆的鳥鳴彷彿都在祝福這對天作之合,高歌幸福的交響曲。

        『我答應你!』

        校園的嬉戲歡笑,同學間彼此道賀,青春的幸福洋溢--

        「願世間每個時刻,都是如此幸福。」

        趴在花朵與緞帶裝飾得十分華美的欄杆上,遠望著那兩道快樂的背影,我由衷為他們獻上我的祝福。

        「明明幾個月前他們還想做掉你呢。」不冷也不熱的嗓音,聽不出真實的情緒,阿葛背倚欄杆,陽光照耀著他目光裡的溫和,我知道,他正透過著他們看著遙遠的「過去」與「未來」。

        「欸,凌風,」身邊的治人扶著欄杆,眼神倒是複雜了起來,「被甩的那件事不會造成你的陰影吧?」

        我確實是以懲罰信的故事塘塞了治人,他貌似很為我打抱不平,一副深怕我堅守單身的模樣憂慮著。

        「不會啊,我本來就沒那個打算啊。」

        「……是不是因為當年我們四人--」

        「別瞎猜。」那壺不開提哪壺呀?打斷治人欲脫口說出的話,我知道他一直有所誤會,當年四人……是啊,青梅竹馬可不是說假的,怎可以只有「竹馬」而沒有「青梅」呢?

        即使我很明顯拒絕談話,他也不打算放棄:「那不是你的錯,你不該……」

        「確實,」這次換阿葛開口,那海藍的眼眸難得蒙上了一層陰影,「我說過我原諒你,你還有什麼糾結的?」

        但在我看來,被過去糾纏不清的不是我,而是你們倆呢。

        「阿葛,不是你的原諒就代表一切就真可被原諒,遺憾就是遺憾,永遠的,」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啊……

        「雖然很抱歉,不過我要澄清,不是因為『她』。」

        「難道更早之前……」愣了一下,治人不太確定地開口,隨即又消了音,阿葛似乎也在等我再度解釋。

        「你們不認識。」

        最後,我只是淡淡的留給他們這句話。

        我不打算說,不只現在,將來也是。

        「……那『她』,還活著嗎?」

        不記得是誰問的,當時我也沒有特別注意。

        「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雖然聽起來頗像在敷衍人。

        就因為不知道,所以我祈禱,願這世上,能不再有悲傷,所有人都能快樂的度過每一日,幸福與希望伴隨左右,今生了無遺憾。

        為了妳,也為了我愛的所有人。

        --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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