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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宋巍退出了集瑞班,意欲離開鄢陵。

他問:「你打算怎麼辦?」

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有什麼念頭不妨說出來,說不定我可助你。」

「先生能助我什麼呢,報仇雪恨嗎?先生可不會武,我亦不願你手沾血腥。」

他像讓什麼鯁住了喉間。

是了,在宋巍眼裡,他一直是個雅致君子,是個需要他仗義相救的柔弱戲子……

易容久了,喬扮久了,唱著虛假的人生久了,幾乎都忘了原來的自己是何模樣了。

他垂死掙扎般:「那麼你記著,只要你需要,我都會陪著你的。」

宋巍抬起通紅的眼凝視他,一瞬不瞬地。

「……謝謝。」

他又殺了三個在鄢陵追蹤自己的無憂門人,看來宮如夢果然動了疑心。

是該離開了,可萬一宋巍回轉卻不見自己該如何是好?

宋巍真的回來了,在他獨坐於湖中亭發獃時,宋巍緩緩自廊階朝他走來,臉上是疲憊的微笑。

「先生──不,林瑜,跟我走吧。」

他不顧一切隨著宋巍去了。

宋巍在外頭駕著馬車,讓他乘坐車內免於長途跋涉。

「再忍忍,陽平就快到了。」

他不苦,覺得去哪兒都好。

這一路上,他感覺出宋巍心緒不穩,若即若離,卻什麼也不肯對他明說。

抵達陽平時已入夜,郊外有一處廢棄穀倉,他們要在這兒過上一晚,明早城門開啟再入城。宋巍整頓出一席舒適的草桿堆讓他睡臥,又以自己的披風為墊,免他沾得一身草穀。

宋巍神色在幽弱火光下陰晴不定,良久深吸了口氣,道:「你歇著,我去河邊取些水來讓你洗漱一下。」

他悄然跟上。

稀淡月光,密隱葦渡,宋巍和旁人的細語交談傳入耳內。

「宋少俠想清楚了?」

「是,此信還請密使展讀。」

「待你完成本門門規之後,無憂門自當不負所託。」

宋巍靜了片刻,才抑聲道:「多謝。」

耳聽得宋巍離去,他迅速翻身上樹,樹間移躍免去行動於草葉間會發出的聲響,山貓般無聲襲擊那無憂門密使──可任密使之人武藝遠高於尋常門人,但在他的凌厲殺機之下也只得多擋一招半式。

他點燃火摺子,取出密使懷裡染上血漬的書信,展開細讀。

「無憂門密使親啟:

宋某自幼習武,奈何天資凡庸,志不在此,又與先父爭執,遂離家轉往集瑞班。本望避其盛怒,再歸家請罪……誰料天道無常,再得信時,舉家皆遭仇讎誅殺……

宋某武藝不精,窮思竭慮,盡畢生之力亦難報此深仇,方苦尋貴門相助……

門規云,手刃至親之人,盡斷七情牽掛……

林瑜此人,才情兼具,豁達明理,宋某識之,三生有幸;奈何家仇不報,無顏苟活,百般思忖,心意已決。代門主所賜手刃摯友之要務,宋某必親身領受,絕無推辭。

宋某成事之後,將立地自戕,以償友人性命。還請密使轉告讖星,輔察先父恩義,務必慷慨援手,代我手刃仇人。

宋刀門末代傳人宋巍再叩」

顫抖的書信緩緩遮上黑暗中辨之不清的臉。

「門規云,手刃至親之人,盡斷七情牽掛……哈哈……」

這可謂天道循環嗎?

「林瑜此人……宋某識之,三生有幸……」

心頭滋味像那日吃的柰果,吃在嘴裡是酸的,吃進心裡是甜的。

都是咎由自取。

宋巍返回穀倉不見他人,急切地四下尋找,他從宋巍的視野死角走出,宋巍迎了上來,語氣焦急:「你上哪兒去了,外頭這般危險!」

他若無其事地笑:「只是去解個手。」

卧回宋巍為他鋪整的草桿堆,宋巍正要吹熄燈火,他閉目道:「點著吧,才看得清楚。」

宋巍停了停,依舊熄了燈。

穀倉無門,灑進來的月光有些淡,仍隱隱可辨影廓。

他脈息平緩,靜靜等著。

宋巍胸口劇烈起伏。

唉,呼息這般遮掩不來,果然不是血手江湖的料子。

閉著眼,其他感官依然敏銳,懸在他心口上的匕首輕顫著,執刀人猶在掙扎,良久,終於咬牙刺落──

刀尖觸及衣料的剎那,宋巍沒發現底下身軀微乎其微的往旁挪了寸分,錯開要害,更無法知道刀落之處周圍已自閉穴脈。

他一聲不吭,停屏氣息,血滿衣襟。

宋巍嗚嗚咽咽地哭了,他臉上盛滿不止歇的錐心熱淚。

「對不起……林瑜……對不起……」

心口劇痛,匕首離胸,宋巍揮刃往頸項抺去,他睜眼迅速出手點住宋巍腕上穴道。

若在尋常,這一下可成功阻下宋巍自戕之勢,但此時自己負傷,氣力大減,只阻得了半勢,宋巍項上仍濺出一道血瀑。他迅若閃電,先點其昏穴再為其止血,然而宋巍自盡之心決絕,頸脈傷得著實不輕。

他負起宋巍疾往陽平,攀上城牆進城,避開巡夜捕頭,在街邊詢問一個醉倒的乞丐醫館何在。乞丐話語含糊,道不清醫館位置,卻說出前頭不遠住著一位老大夫。

他闖進一間外頭曬著藥材的民房,一試中的。白髮微佝的女大夫未驚怪他的冒昧,先給宋巍簡單抹上金創藥,轉頭就要給他醫治胸上傷處。

「你的傷可比這位小兄弟的要重得多啦。」

老大夫飽睹世情,答應他不向宋巍透露是他救的人,又給了上好的金創藥才目送他離去。

他去到開封,替宋巍手刃滅門仇讎。

仇人臨死前道出真相:「替宋刀門報仇?那你可別漏了無憂門,是代宮主讓我去滅的門。」

出逃八年,他回到了無憂門,宮如夢在等著他。

「你果真回來了。俞玉林──林瑜,你給出這個化名時不會沒想過後果吧?」

自然不是沒想過,還是刻意為之──年久藏匿已感到無趣,本欲藉著容易聯想的化名引起無憂門注意之後再耍玩一番,卻沒料到會遇見個宋巍。

人活著,真真不可與情節講究、不容出脫的唱本相提並論。

「我發現了你的蹤跡,也發現了你的弱點──姓宋的小子真是個好棋子。回來吧玉林,我一直等著把門主之位還給你,我們可以一起光大無憂門。」

「我不叫玉林──那是我娘的名字。」

他出手,宮如夢輕易制住他。傷處冒血。

「不叫玉林也無妨,何種外貌也無妨,你仍是你。看看姓宋的對你做的事,輕易便測出了真心,連重要之人都可殺。我知道以你武藝不會死在他手上,我是要你看清楚他對你如何,好讓你對他死心。」宮如夢解開他腰帶,無比輕柔地揭開他上衣,露出染著鮮紅的纏胸,眼神熾熱。「我替你換藥吧,你該知道咱們無憂門的刀創藥可比外頭的好上幾倍,畢竟做的是刀口舐血的營生。記得我肩上你咬過的那一口嗎?即使你要我的命,我也不可能傷你。」

隱藏殺著、蓄勢待發的他聞言揚起了一抹在戲臺上足以媚惑眾生的笑:

「這可是你說的。」

宮如夢從他對著宋巍的舉止神情看出了他的弱點,他從宮如夢對自己的舉止神情讀出了宮如夢的弱點。

殺宮如夢是九死一生──總歸還有個「生」字。

宮如夢一死,無憂門群龍無首,往後走勢如何他無意理會,也不干他的事了。

他受了極嚴重的傷,外傷內傷,幾乎要了他的命。拼著一口氣回到陽平那位老大夫的家,老大夫早將宋巍送至陽平醫館,他便藏身於老大夫處安靜養傷。

躺了兩個多月後,已可短暫起身活動,只是無法勞力和動武。換上老大夫替他買來的襖裙,回復真正的身形和容貌,經老大夫指點,他徐徐來到城外渡口。

宋巍頸上的傷很早就好了,那日醒來時人已在醫館,不知誰救了自己,大夫也道不知情。郊外穀倉遍尋不著林瑜屍身,城裡亦未聽聞郊外發生命案的傳聞,仇人身死的消息傳到耳中,想是無憂門履行了承諾。

家仇得報卻心如死灰,想尋個隱密之所以死會友,老大夫卻攔住自己:

「少年人,我費了好些上等金創藥在你身上,你沒錢賠我,就替我跑腿三個月來抵吧。」

受恩還恩是正理,那麼三個月後就是與摯友林瑜的相會之期了。

渡口斜陽粼粼,長橋葦蕩絮絮。

他緩緩走近,站定不移,宋巍抬起頭,對上他的目不轉睛。

「姑娘有事嗎?」

他──她蘭花輕拈,啟腔唱道: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了頭髮……奴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漢。為何腰盤黃縧,身穿直綴?」

再熟悉不過的婉轉戲腔,一句一波地震入宋巍耳裡心中,腦內嗡聲大作。

她揚著笑,眼波瑩光閃動,以林瑜的聲音說道:

「若沒有了夢,我們還有什麼?若夢醒了,我們又會是什麼?有夢無夢,我們都還有情;入夢醒夢,我們都是有情人。小宋啊,我要下戲啦!」

「葉姊姊,妳做的什麼?」

梁小月撲了過來,親暱地挨著她坐。她脾氣古怪,蓮境內無人不知,也就這個小月感受不到她與人存著距離的乖僻。

罷了,小月就是這樣才可愛。

「是個耳墜。喏,送給妳當未來的嫁妝。」

梁小月小心地捧著那翩翩欲飛的翠色蝴蝶,驚呼:「這麼漂亮的蝴蝶,葉姊姊不要嗎?」

「我已經醒啦,不再做夢了。」

「唔──小月聽不懂。」

她笑:「又不是什麼要緊事,不懂便算啦。」

「哦。那嫁妝又是什麼?」

「就是妳長大嫁人時帶去夫家以防萬一的私房財物啊。」

梁小月瞪大眼,「哎──那還要好久!」

葉瓊枝打趣道:「還有二十年是嗎?夠妳攢嫁妝攢得飽實飽實的。」

梁小月還不很明白嫁妝和嫁人的意義,但仍很寶貝地將莊生夢耳墜收起,指著一旁已完針的男子衣裳,道:「這是葉姊姊給情郎做的衣服嗎?」

葉瓊枝撫了撫衣料,微笑道:「是啊。」

梁小月欣羨地摸著她針腳完美的繡工,道:「我以後也想做衣服給慈岩,他說要打造廚具給我,那我就做衣服給他,這樣才公平。」

葉瓊枝捏了捏她小鼻子,道:「妳煮飯給他吃他就痛哭流涕啦,做衣服有妳姊姊呢,忙什麼。」

「可燕姊姊說給心上人穿的衣物要新手裁製的才好,她也做了好幾件衣服給徐哥哥呢!」

葉瓊枝輕哂道:「燕子自個兒就是裁縫才站著說話不腰疼,這番說法豈不逼死女紅不佳的人,也會讓裁縫無處營生呢!心向情郎是好,但量力而為才是上等,分攤些事兒出去才不會將自己累個半死。妳呀還是先將廚藝磨得精了,有了餘裕再學裁縫不遲。」

「哦……」大家各說各話,聽誰的才對?

葉瓊枝又道:「說到這兒,那蟹粉灌湯包妳學成了沒有?鼓板龍蟹呢?」

梁小月忙道:「鼓板龍蟹好了,昨兒大肥叔叔說這一道我可以出菜了,但灌湯包還沒學成,摺子老不及格,大肥叔叔還讓我多多練習。」

「那好,今兒個我就要鑑定妳的鼓板龍蟹!」

「沒問題!」

梁小月一股腦兒起身就要往水塘撈蟹去,忽地想到什麼又停下,摸著頭道:「對了葉姊姊,方伯伯今天又要問妳那個了……」

葉瓊枝一哂:「每日都讓妳來問,這老方還真是鍥而不捨啊。」

自從某日葉瓊枝一時興起在眾人面前唱了幾句戲後,方辰寧便開始魂不守舍,時常自言自語:「太像了,但怎麼可能呢?都好一陣子沒消沒息了……該不會……不對不對。可那身段那唱腔,根本就是同一人啊……」百般請葉瓊枝再開金口,她總沒理會,還潑了他好幾句冷水。方辰寧於是將腦筋動到葉瓊枝最不會使臉色的梁小月身上,每日央她代求葉瓊枝再開戲腔。

「行啦,跟老方說我今兒個心情好,就唱給他聽聽,讓他將耳朵掏洗乾淨了來吧。」

梁小月聞言大喜,道:「那我這就去告訴方伯伯,他肯定要樂壞了!」一溜煙去了。

葉瓊枝起身舒活筋骨,施施然往工匠區而去。蘆妙然正在藥廬煉藥,見她朝自己走來,智慧滿佈的臉上浮出了然笑意。

「傷都好得差不多了嗎?」

葉瓊枝微笑道:「蘆大夫妙手回春,有您為我細心調理,加上藥浴和蓮境的清氣加持,我知養傷不可求急,可也確實有事半功倍之效。」

當時所受內傷遠非外傷容易恢復,正想尋個不易受江湖人士打擾的地方靜養,就巧得北洛以工匠之身相邀至蓮境,更沒想到救了她性命的蘆大夫隨後也來了。

蘆妙然請木匠造了個浴桶,每日以蓮境所產藥材讓葉瓊枝進行藥浴,再以湯藥輔佐;蓮境靈氣不僅適合妖獸修煉,於武學內息煉氣亦是絕佳環境,葉瓊枝已無前事罫礙,心暢神舒,四者相輔相成,累月下來內傷已臻痊癒。

既已痊癒,也就差不多該走了。

葉瓊枝誠心道:「蘆大夫的幾次救命之恩,我思來想去無以回報,做了幾件新衣在您房裡,希望您別嫌棄。」

蘆妙然慈藹道:「同為女子,能見到妳過得舒心快活,老身無比欣慰。只是可惜妳心口上怕是得永遠留著那記傷疤,傾盡醫術靈藥仍無法還妳妙齡無瑕之身,老身深以為憾。」

葉瓊枝笑開了精緻容顏,坦然道:「蘆大夫千萬別這麼想,要是您真能使這疤淡得像不曾有過,我反倒要阻止您呢──我啊,就喜歡他每次看見這道疤時眼裡的心疼憐惜,我就是要他記著我一輩子。」

語中嬌倔令蘆妙然愣了愣,隨即莞爾笑了起來。

當她重返浴魔重生的秀麗花城,天光和媚如那日初遇。

錦簇花田,芳菲漫漫,他使著花鋤,聞聲回望──隨即笑顏明澈,帶上一朵生姿怒放的還魂牡丹,上前擁住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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