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1960歲月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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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我要跟你分手!」

      「好啊!」

      以上就是為什麼一個大好青年深夜坐在公園冷板凳的原因。

      這世上,任何事的結果,都是由於已發生的前因所致,像現在我一個人坐在公園吹風、給蚊子叮也不例外。

      雖然事情有點複雜,但還是由我「前」女友開始說起。

      李佳芬,加分加分,一聽這個菜市名就知道前途無量。在我整天賴在電視沙發混吃等死,還得適時閃躲老媽雞毛撢子的時候,李加分已經是第一女中的儀隊司儀、全市模範生,還獲選為奧林匹克代表,正摩拳擦掌要出國拿塊金牌回來。

      之後,李加分考上T大,我聯考落榜;跳級上研究所的時候,我當兵回來,在連鎖超商打零工。連我老媽也惋惜她這麼一個才子佳人複合物,為什麼男朋友一點遠瞻性都沒有?

      ──可憶,一定要好好保養你那張臉……

      這句是老媽經典的遺言之一,臨死前已經抱持著兒子給媳婦養的心態。

      我和加加認識整整十年,見面沒有一次不吵架,雖然我看來她的確是世界第一大美女,不過嘴巴總是嫌她化妝像塗水泥、眼睛要大不大、鼻子長得真虛偽、去整好型再重生來到這世界吧,醜八怪!

      然後小加就會一直跳針罵我小白臉小白臉小白臉,生氣的樣子很可愛,不過就事論事,老子最討厭別人說我小白臉!

      這樣看來,我們早十年前就該分一分,根本不應該在一起,緣分這東西真是他媽的垃圾。

      我跟她的價值觀,如同兩極與赤道、宗教和科學、共產跟資本,一天一地,會兜在一塊一定是姻緣簿哪個環節出錯了。

      她力求上進,我安於現狀,歐亞和菲律賓板塊撞出台灣,而我們迥異的個性相衝的結果就是分掉,永別了,李加分。

      ……都怪她公司那些該死的女性同事,從小加身上挑剔不到缺點,就把腦筋動到我這邊。說什麼女人要嫁比自己更好的,下半輩子才有保障,像我這種勉強到市公所混口飯吃,領乾薪的小公務員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

      於是,加加上個月拿了一份在職進修的計畫表給我。在人類當中,她有著卓越的時間規範能力,如果我真的照她的明細按部就班實行,十年後說不定能當上行政院長,可惜我做不到。

      我不喜歡被人有所期望,僅次於小白臉之後。

      加加今天就是為了這個老掉牙的話題,放棄她最愛的加班,特別來公所堵我。這麼一來,證實我有一個像空姐的女友;另一方面,我逃避了一整個月,最後還是被迫和她來蚊子很多的附設公園談心。

      我知道她心情很亂,她母親不滿意我,而公司一表人才的經理又熱烈追求她,嚴重干擾到她的人生計畫表,要是我能長進點,就不會讓她這麼感到困擾;可是,我做不到。

      男友的消極心態逼得李加分火氣爆發,她又拿那句「你到底愛不愛我」來煩人,而我對「愛」這個字,沒有辦法抑止地,深感恐懼。

      「她」也說過深愛著我,深深愛著,所以我也必須將骨肉皮毛和靈魂,完全奉獻給「她」。

      我不由得沉默,加加便得到「林可憶不愛李佳芬」這個結論,大吵大鬧。

      「妳到底有完沒完啊!」

      「對,現在乾脆把它結束掉!林可憶,我要跟你分手!」

      「好啊!」

      我們終於達成共識,照理說應該普天同慶,可喜可賀。可是小加卻紅了一雙眼眶,不敢置信地瞪著我。

      怎麼了?這可是我第一次照著妳的期望說話,還有什麼不滿?

      小加在我面前跺了兩下高跟鞋,給了我三十秒挽留她。我怕她反悔,也怕自己不死心,便告訴她這個公園十天內已經暴斃八個街友,上半身都不見了,腸子流了滿地。

      李加分有靈異現象恐懼症,一聽到科學不可解的故事,不管它是真的還是我瞎掰的,漂亮臉蛋立刻刷白一層。她狠狠撂下一句:「你,可惡!」隨即招來計程車逃之夭夭。

      我低笑幾聲,她手機響了好幾次,應該是上司在找她,不會再回來了。十年感情就這麼沒了,沒良心如我,也是多少有些感慨。

      我這麼一個傢伙,根本不配跟她在一起,就算自知,還是不免心煩。

      多想無益,還不如去張羅重新單身的晚餐,買一杯啤酒慶祝:林可憶,從今以後終於脫離李加加的魔掌了,再也不用承受她早上七點的morning   call、也不用在大雨天飆機車到她公司接送李大小姐回家、不用滿足她的獸慾、不用再面對她的愛不愛問題。

      我從長椅起身,手一撐,卻摸到濕滑的液體,噁心的鐵鏽味。

      我順著不時滴下的血液往上看,有半個人身掛在枝梢上,上半身不見了,剩一個被啃爛似的腰部和屁股雙腳……

      運氣真好,可以去簽樂透了。

      我連忙離開掛著屍體裝飾的樹下,張望四周動靜。這裡建築物多是公務機關,現在已經是公家單位的休息時間,公園附近完全沒有人類,尖叫也沒有用處。

      拿起行動電話,訊號零格,明明附近大樓樓頂都是基地台,真的有鬼。

      我退個兩步,沒事,看看右手邊那個三個小欄杆組成的出口,不會太遠,就讓我平安離開,這樣對彼此都好。但是對方卻沒有感受到我誠懇的眼神,在我離開殺人公園前一刻,絆住我的腳踝,也不給我爬起身的機會,一把往公園中心的樹叢裡拖去。

      我掙扎好一會才從臥式轉成仰躺,小加買給我的黑襯衫全沾滿泥巴,混帳東西。它用一條橡皮觸感的枝梢緊勒住我的右腳,往上螺旋攀附上大腿,一直到腰部才停止住,骨盆應該是它的定位點。

      我還沒吃到晚飯,卻快變成別人的餐點,想來也真是好笑。

      普通人這時候該做些什麼?拜神求佛?那沒有信仰的我該怎麼辦?呼喚作古的老媽上來?全天下也只有她肯為我擦屁股,不管是喻意還是字面意義。

      但是如果我夠特別的話,這個時候八成會有個程咬金殺來,解救我的存亡危機。

      「黑旗令在此!」

      破空一喊,萬籟俱寂,不負所望,來了。

      我從下往上看去,有兩支白嫰纖細的美腿踩著木屐踩在遠處的枝頭上,一身明黃色的短式和服,扁平到不行的胸部,綿軟的髮梢和小巧的脣瓣,以上的特色組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橡皮筋」因為意料之外的騷動停下動作,但圍著我腰身的那圈卻長出利齒,硬是咬住我衣服下的血肉。我有點明白以前人們腰斬的感覺,一點也不有趣。

      「妖孽,束手就擒吧!」黃衣人大喊,玉手還給他揮了一下,當他是演武俠片嗎?

      拜託,我的腰可是小加最喜歡的部分,都快變成兩半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口號請省下來,快來幫忙!

      黃衣人卻只是抓著金屬色澤的小黑旗,朝我快報到的吃人樹叢揮個不停。

      「快點住手!」他快急哭的樣子很可憐,但更可憐的是血流滿地的我。「天庭已經發現你的罪狀,在人間私人埋下種子,試圖奪取人類女性的下體做為繁衍工具,此乃天地不容的大罪!」

      人類女性……那我不是白白被抓,有沒有眼睛啊這傢伙?一連八個被害者都是臭男人,也算它倒楣,但是我更倒楣!

      「快快伏首認罪,不然要你死得很難看!」黃衣人不改放話本性,事到臨頭還只會出一張嘴,而且這話說得真娘,要是語末再加個「哼」就更完美了。

      正想著,它猛然把我倒吊起來,垂掛在林子上頭,我沒看到樹冠,在五株林木的圍繞之中,惟有一張血盆大口,艷紅色的,像是人類的口腔和舌頭,感覺很柔軟,可以一刀貫穿。

      那張嘴用堅韌的部位咬住我的脖子,幾次開開合合,想要找出最好下口的地方。

      「黑旗,你到底在幹嘛!」那支廢話黃旗終於受不了視覺虐待,朝我這個小公務員咆哮。

      我剛被甩,想靜一靜不行嗎?

      公務員的習性就是能拖就拖,能少一事就絕不多一事,這也是我人生的圭臬,一定要等到要死不死、同伴除了大叫卻一點用也沒有的時候,才把積欠的工作完成。

      我呼了口氣,從胸口抽出長柄兵器,鐵鏽斑斑的一千年古董,印象中和我差不多年歲。這是長戈,沒眼光的人還以為它是什麼死神的鐮刀。

      抓著我的妖怪以它簡單的腦袋無法理解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已經一連十天在公園觀察它卻始終像個小老百姓,剛剛還可憐地被女朋友甩掉,明明就是個美味的人類單身漢。

      唉,那是因為我不想殺人,不喜歡。要是它有一點點悔改的意思,黃旗就能把它送到天上的珠峰再教育一番,神明一直很仁慈的;但一旦祂們確定你就是個垃圾,一根毛都不給留。

      我一手拿著長戈,一手扳開腰上的齒鋸。以戈柄往下一撐,翻身躍起,再藉著重力往下將長戈送到它肚子裡,聽它嚎叫、吐出惡臭的酸液,再一點一滴抽回兵刃,它像那些已死的人類哭著,求我放過它,聽起來好可憐,但我還是割除它做為生命中樞的舌筋。

      我踩著它體液直流的傷口,為了固定好位子,就像它用齒梗扳正我的脖子一樣,這樣一刀下去,才能割斷整個蒂頭。

      殺生一直都不怎麼有趣,只會把自己搞得又臭又髒,偏偏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好了嗎?」黃旗子躲得遠遠的,問了我一句。

      還差一些。我拎起滴血的蒂頭,往旁邊一扔,再挪高長戈,像打高爾夫球的長桿,往地面揮去。把水泥地下的根系全部崛起,再劃開一記風刃,將所有餘孽破壞殆盡。

      黃旗就是一支沒膽的旗子,直到公園滿天塵埃沉降在地面,確認沒有生命危險,才用他那雙騙男人的細腿跳到我身前。

      「任務完成,目標已銷毀。」黃旗拍拍手,那支礙眼的黑旗子終於消失。每次令牌批下來就代表我該出來受罪了。

      我想回家睡覺,才走兩步就摔在地上,原來腳踝的骨頭碎了,腰也真的快斷成兩半。

      「你怎麼這麼沒用?今天又拖拖拉拉,浪費我的時間。」

      黃旗習慣性抱怨個兩聲,伸手要扶我。但是我實在不確定那隻手會不會突然把我推進深淵,不敢去拉。

      他看我沒反應,氣得擺出臉色,也不管我一擊就能讓他屍骨無存。

      「你不要鬧脾氣,我等一下還要去打工,不能顧著你。」身為一支負責傳遞消息的旗子,黃旗的命運就是一直東奔西跑,工作狂,累死他。

      「那你就快走啊……」我不想動的時候,開拖吊車來都沒用,反正這個身體會自動修復外傷,而我母親和李加分都是管事婆,害我這十多年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省得被發現枕邊的男人是怪物。

      那雙鳥腿和木屐卻還留著,黃旗壓著衣服短擺蹲了下來。

      「你有空去找白旗看看病吧?這麼憋著也不是辦法。」

      我好得很,你才神經病。我只是忍不住反覆想著分手這件事,小加不要我了,該怎麼辦?

      「黑旗,人間的案子結束,娘娘召你回天庭。」

      我無法克制眼球朝外突出、瞳孔緊縮,肌肉不住痙攣。我願墮入輪迴,生生死死生生,就為了逃離「她」身邊,求得一絲喘息。

      「再怎麼說,娘娘都是天界最美的仙女,是我們的恩人,你為什麼要迴避她的情感?朱旗喜歡她那麼久都得不到,你卻從來不放在心上。」黃旗捧著秀美的臉龐,怨嘆我的不知好歹。

      我沒有不把「她」放在心上,而是時時刻刻恐懼著。

      「黃色,『她』要是發現我喜歡上一個人類,會怎麼做?」

      「我腦筋不好,十之八九會說錯。」黃旗垂下綿長的睫毛,「娘娘聖恩,大概會殺了她,再像以前那樣,殺了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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