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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真實

某些事物正在結束──

「黃昏」這個形容詞就在不久前,被「黑夜」所取代。太陽完全將身姿埋入了地平線,地表上的最後一絲光芒也隨著匿去了蹤跡。緊接著的,便是溫度的急遽下降與冰寒刺骨的北風吹襲。

正常來說,此時家家戶戶都已經回到溫暖的家庭並開始著手準備晚餐了,如釋重負的輕鬆感與妻小的微笑總是成為料理之餘時最棒的辛香料。

然而,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在昏暗的燈光之下,班恩倚著牆,慵懶地看著眼前的單子,不住打了個大哈欠。

疲倦不堪的雙眼正在發出抗議,尚未習慣逾時工作的這段期間眼皮都會如此鬧著脾氣,但是沒有辦法。其箇中原因就是這座人來人往的大都市菲爾就在前天時,發布了封閉大部分的城門的特別命令,因此,原本有北、中、南、東四個大門,現在卻只剩下西門還是敞開著的,然後──結論就是想入境的人便一窩蜂地朝著班恩的職區湧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班恩心想。

雖然只是傳聞,不過據說莫維坎現在成為了他國虎視眈眈的目標,會如此警戒也是相當自然的事。

班恩帶著有氣無力的語調將上頭密密麻麻、像是蚯蚓一般的字緩緩念出。「呃……帕格瑪恩皇家檢驗局認證出口核可,小麥二十斤、布匹與御用綢緞十尺、棉花與魚油,還有……這啥?」

昏暗的光線之中,一個身材佝僂,長得獐頭鼠目的瘦子雙手合掌不斷摩擦,瘦子目光熱切地向他分享有關這種植物的神奇用途。

「大人,那是曼陀羅草。」

「幹什麼用的?」

「嘿!不是我說,它的用途可廣了,可以用來煎茶,還能作為防黴、除臭用途。」

放屁。班恩心想。我倒是真想瞧瞧哪個白癡會笨到把它喝下,不過依照眼前這個瘋子說瘋話的程度,大概真的有可能會幹下這種蠢事。

他斜眼瞄了一眼那台硬塞了過多貨物的推車,輪子吃土很深,被超過所能負荷的質量極限給壓得變形,狀態不禁讓人擔心是否下一秒車體就會分崩離析,不過那也不關他的事就是了。

這樣的例子層出不窮。為了避稅,商人總是有各種方法來壓低自己應負擔的稅金,可以說是竭盡全力也不為過。不過,相對於隱瞞貨物申報的人來說,這些人還是比較誠實的。

話雖如此,倒也談不上喜歡這票人就是了,他在內心做出這樣的感想並在「報關申請文件」的羊皮紙上上以令人目不暇給的流暢速度書寫,他用眼神示意讓其他助手去搜查、審驗貨物之後,班恩在腦內粗略地估算了下金額。

「總金額是十二萬八千四朗恩,四百的零頭就免了吧!拿那點錢去好好換個輪子……身上有帶現金嗎?」

見對方的車已經這副樣子了,班恩也不想太為難對方,他頭也不抬地盯著手上的文件,思考著那四百的零頭要怎麼處理並伸出手,向對方示意付費。

「哈?這算什麼?這高得離譜的金額是怎麼回事?你明擺著是想敲我竹槓吧!」

想不到對方不但不領情,還瞪大雙眼不斷抱怨,最後甚至指控起自己是在收取不實費用。

班恩也不耐煩了,他抬起頭並說:「不要踐踏人的誠意,這是莫維坎王國上周親自頒布的法令,稅則也是依照國際慣例做計算,只是例外對帕格瑪恩出口的貨物採行保護貿易政策,有意見的話自己跟上頭說去。」

但,聽到班恩這麼說,他圓瞪著眼,情緒變得更加暴躁。「混帳東西,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我可是帕格瑪恩的內閣議會代表成員之一,國內沒有人聽到我的大名後不退後讓開的,而你!──一個渺小可悲的政務官也敢好意思跟我說這些?我只要輕輕動隻手指就可以讓你回家吃自己,你懂嗎?」

班恩與旁邊的助手對看了一眼,發現彼此不約而同地產生了同個想法,就是:啊~又來了。

見班恩沒有回應,他滔滔不絕地說道。「換個角度想,你是不是反倒要感謝我的誠意,我騰出寶貴時間跟你苦口婆心地好好談,你是不是應該更誠懇一點呢?」他裝出一副蒙受了什麼天大的冤屈的可憐樣子,那副嘴臉讓班恩看了就直倒胃口。

對方囂張跋扈的態度令人不滿,意圖十分明顯:這傢伙連半毛錢都不想付,單純就只是衝著自己有著皇親國戚而自以為是,這種人在班恩的內心裡頭被列為「最難搞的那一類人」。

在心中罵出一連串難聽的髒話,他既不想這傢伙過去,但也不想因此就丟了工作。

在經歷一場理智與責任的交戰後,他終於選擇了前者。

班恩露出憤恨的表情瞪著瘦子並咬牙切齒地說。

「守衛,打開大門。」

「但、但是……」

「我叫你給我開門。」他忍不住破口大罵。

看著彷彿受到奇恥大辱的政務官氣得全身顫抖的樣子,對方愉悅地吹了個口哨並大笑離去。看見那抹得逞的奸笑,讓班恩湧起一股想把他打得滿地找牙的衝動,但從腦中浮現老婆與孩子的身影卻讓他冷靜了下來。

絕不能讓他們成為一時衝動的犧牲者,絕對不能。

「去他的莫維坎……」班恩死瞪著天空並吐出這樣的話,若不是國王把國家搞成這樣,今天他或許就不會遭這種恥辱了。

今天簡直倒楣到家了,他做出這般無奈的感想並看向下一個想要入境的旅行者。

「咦……」他的舌頭不自覺地打結。

那是一個有些奇妙的景象。

站在面前的少年穿著款式古老的深藍色古典風長袍,一頭碳黑色的頭髮與同樣黑色的雙眼顯得相襯,但不知怎麼地,班恩內心卻有股說不出來的異樣感揮之不去,總覺得似乎前幾天也有同樣的人經過,但又好像有某處不同……

在少年身旁的則是一名女子,她帶著好奇的眼神四處張望,模樣看起來就只是個尋常的小女孩,可她的外貌卻讓人打破那樣的印象。她的皮膚蒼白得令人忍不住瞠目結舌,彷彿失血過多的病人般給人病懨懨的印象。她穿著一襲黑色的長擺禮服,上從髮色下至裙襬都是同一色系,詭異的色彩搭配彷彿讓人聯想到喪服般帶著極端的不祥,然而最怪異的並不是這些。

在這兩人身後,有著更甚於「怪異」這個形容詞之上的存在──

戰士虎背熊腰的高大身軀不住引人側目,背後扛著大劍並穿著全套的板鏈甲,上頭生鏽得相當嚴重,看得出來沒有定期保養。班恩只能從鏽痕中勉強看出些徽記,但奇怪的是他竟完全認不出這人的屬地與身分,而,最讓人感到訝異的還不是那裡。

面具──一張像是喜劇演員才會使用的黑白笑臉面具掛在他的右半臉上,左半邊的臉表情冷峻,眼神間不帶任何一絲感情,並不時望向前方的少年。在昏暗的光線照耀下,那副模樣肯定能讓婦女或小孩嚇得魂飛魄散。

要說穿著奇裝異服的人,班恩倒也不是沒見過,不過,怪異到這種程度的班恩卻從未見識過。

「那個……我們想要入境。」此時,面前的少年有些緊張地開了口。他露出有些微妙的神情抓著頭髮,不知怎麼地,他似乎與自己同樣感到緊張。

「好、好的,請問有要申報貨物的嗎?」也許是感到不知所措吧!班恩說話突然變得有些結巴,甚至還不自覺使用了敬詞。

男子聽見他這麼說,於是轉過頭看著另外兩人,似乎是在用眼神詢問他們。

「沒有吧!我想。」他有點不確定地回答。

「好吧!那就上繳三人的人頭費就好,然後……守衛可以開門了。」

收下僅僅只是象徵性的幾枚銀幣後,班恩就讓守衛打開大門。這次,守衛顯得相當聽話,什麼也沒說便打開了側門──那專門是給沒有貨物的人走的。

儘管一般來說還要經過更多檢驗才可以入城,像是搜身啊,檢察違禁品等等,但班恩現在沒那個心情。

「謝謝。」簡短地道了聲謝後,這群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十分奇妙的隊伍就在守衛的好奇目中之下依序進入城內。

「那到底是什麼人啊?」看著逐漸消失的身影,班恩有些傻眼似地輕聲呢喃。

***

菲爾的夜晚總是相當寂靜。

若將白天的菲爾稱作自由奔放,那入夜後的菲爾大概就是以雅致沉穩著稱。

這座都市在夜晚期間並沒有路燈,但街道並不暗──家家戶戶的燈光隔著玻璃窗照了出來,裡頭還不時傳出歡笑與孩童的哭鬧,與黑暗的街道相比顯得格外溫馨。

在那樣的燈光下,三道身影緩緩從旁掠過──

「夫人,那道魔法是『擬態』吧~我只曾經聽說過,但今日有幸一睹,果真令人大開眼界啊。」亞伯德以欽佩的目光望著一頭黑髮的少女並發出讚嘆。

擬態──原先是用來形容部分特定生物為了在環境中存活,而刻意改變自己身體顏色的方法,不過,其實魔法也能做到類似的事。雖然在實戰上的用處不大,但作為視覺上的欺騙手段是再適當不過了。

「咦?是這樣?不,其實我也是第一次使用所以不太清楚……」突然被這麼稱讚,維爾卡於是有些害臊似地別過頭,她向另一人詢問。

「現在該去哪裡好呢?諾瑞克?」

「……」

「諾瑞克,你在生氣?該不會,你在氣我沒先跟你講要用傳送門移動嗎?」維爾卡從旁邊探出頭來看著諾瑞克的側臉。

「……沒有啊。」諾瑞克板著臉回應。

「別再生悶氣啦,誰知道你會暈傳送門啊?」

「我真的沒有很在意,因為不習慣被傳送的感覺而被得七葷八素,然後還被整整嘲笑了半個小時,就算被這樣對待我也完全、完全沒有生氣。」以生硬、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回應,諾瑞克無神地望著前方。

「啊哈哈……」維爾卡表情尷尬地發出乾笑。

「吶!所以你到底要去哪裡?」

「那還用說嗎?」他沒好氣的回應。「當然是去找可以過夜的地方。」

「為什麼?」維爾卡偏著頭,一副不能理解的樣子,不過她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般拍起手。

「啊,我的身體其實並不怎麼需要睡眠,如果你是在擔心我的身體的話……」

「不,並沒有。」諾瑞克斷然回答。

「欸?這裡不是應該要說「因為我擔心妳啊」之類的話嗎?」

「誰管妳啊,因為”我”很累所以”我”要休息,剩下的事怎樣都好。」

他轉過頭,於是說:「再說了,為什麼你會覺得我一定對你保持好感啊~」

「不是嗎?」她像是感到不敢置信似的瞪大雙眼。

「當然不是啊,妳那多到爆炸的自信是怎麼回事啊,太詭異了吧!」

「而且……」諾瑞克別過頭,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說道。

「……我是個沒有感情的受詛之子啊。」這時,諾瑞克突然發現自己似乎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他於是一聲不吭地走向前方拉開了距離。

這時,他感覺到手袖被拉扯。

諾瑞克轉過頭去,卻對上了一雙比夜色還深沉、卻又令人印象深刻的漆黑雙瞳。

「你絕對不是沒有感情的生物,這點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遠比任何人都還像是個人類。」她語氣堅定地說道,眼中閃爍著不可動搖的意志,那副模樣讓諾瑞克頓時失語。

那對眼彷彿擁有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魔力,讓人忍不住為之深深著迷。諾瑞克察覺到這一點後趕緊別過頭去。

「趕緊走吧!再不趕快的話旅店都要熄燈了。」

「嗯。」

也許是時間到了吧!街上的房屋都一一熄了燈,只剩下寥寥幾家還屹立不搖地閃著燈火。最後,諾瑞克好不容易才抵達一家二層樓的複合式旅店,建築十分老舊,門上頭的木板模模糊糊地寫著”葛丹羅旅店”的淡色字樣。

裡頭傳來人們的豪邁大笑,與酒杯的撞擊聲混合在一起顯得雜亂無章,不僅如此,門口似乎還散發著股難聞的味道,諾瑞克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老實說,這家旅店並不是很理想,但現下的狀況不容許他再挑三揀四。

於是迫於無奈之下,他只好推開了門。

令人尷尬的是,他本想低調地進去裡頭,誰曉得木門竟發出一聲”嘎吱”,讓所有人都別過了頭。

諾瑞克一瞬間感到有些不安,深怕自己的身分在這被拆穿,但多虧了”擬態”的效果,似乎並沒有人察覺到自己其實是位「受詛之子」。

但,這狀況並沒有持續太久,人們的注意力很快地就轉移到另一人身上。

那是一名面容姣好的一名少女,年齡大約只有十五歲上下,及腰的黑色長髮與穠纖合度的身材比例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愛,但是,少女的衣著卻讓人忍不住扼腕。

以黑色為基調的一套連身禮服,以簡便、低調的剪裁設計象徵著對亡者之靈的哀悼之意,右肩處還繡著一朵黑色玫瑰。

任誰都看得出這席服裝所代表著的意義,那是所有人都不想要面對的東西。這讓許多人紛紛別開了視線。

發現氣氛變得越來越不自然,諾瑞克趕緊低著頭向前走,他挑了個吧台角落的位置坐下,另外兩人則坐在了他的右側。

「欸~亞伯德,我好像一直被人盯著看。」維爾卡彷彿事不關己般發問。

「那是夫人您的氣質出眾,會忍人注目也是合情合哩,倒不如說不受夫人吸引的人才有問題。」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這對主從依然故我地說著不著邊際的話,諾瑞克整個人趴在桌上,一副疲倦的樣子。

……已經懶得吐槽他們了。

「──那個。」諾瑞克聽見聲音,於是把臉抬了起來,看著一名有著淡褐色俏麗短髮的女侍在旁打量著他,似乎正想要說些什麼。

「啊……我要來杯蘭姆酒,然後還要三個空房,另外……」諾瑞克壓低聲音說道。「幫我給旁邊的女士一杯柳橙汁。」

「好的!」女侍遲疑了一下,但隨即笑吟吟地點頭。

付清帳務之後女侍便踏著輕快的腳步離去,於是感到有些無聊的諾瑞克便開始四處張望。

在諾瑞克正後方,一群喝得醉醺醺的農民正紅著臉大聲嚷嚷,似乎正炫耀自己今年收成了多少斗米,另一側的政務官正大喇喇地跟另一名女侍打情罵俏,更遠的地方則圍了一群人,正在互相比較誰的腕力比較強。

坦白說,這狀況就如同他所想的一樣,再怎麼說這地方都實在不適合久留。

「……真和平呢。」身旁,少女這麼說著,她像是在看著什麼寶貴的事物般瞇起雙眼,諾瑞克循著視線看去。

那兒,另一群農民似乎為了某些事情而爭執不休,然後過沒多久便扭打了起來,不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和平的樣子。

「哪裡看得出來啊……」諾瑞克嘆了口氣後說,但維爾卡輕輕地搖了搖頭。

「別裝傻了,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對,諾瑞克心想。

還能夠聚在一起喝酒尋歡,那就代表他們還有這份餘裕,他們還有時間跟彼此吵架,就代表他們還沒有陷入困境。及時行樂乃是莫維坎人民的共同優點,但是,誰又料得到接下來即將面臨的激烈戰爭呢?

不,恐怕除了諾瑞克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吧!

這時,女侍的清脆嗓音從他的耳邊響起。

「這裡是您要的兩杯蘭姆酒還有柳橙汁。」

「噢,我已經好久沒有好好坐下來喝一杯過了。」諾瑞克摩擦雙手,   接著伸手就要去拿酒杯,然而……

「嘿!」維爾卡卻搶先一步拿走了酒。

「喂!不要擅自拿走,那是我點的,再說你還未成年不能喝啦!」諾瑞克想伸手去搶卻被維爾卡靈巧地一一避開。

「哎呀,酒的味道還不都是一樣,有什麼關係嘛~」

「那才不是重點……亞伯德,你家主人要做傻事啦!」

眼見拿不回來,諾瑞克只好轉向維爾卡旁靜靜飲酒的戰士求助。

「我家主人從來不會做傻事!」亞伯德轉過頭,並以篤定的語氣回應。

「別在那種地方糾結啦!」諾瑞克忍不住抱頭大叫。

「那個……」

諾瑞克回過頭去,卻發現女侍還站在原地,她嘴巴微張,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又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怎麼了?」

她有些支支吾吾地說:「其實……本店的空房只剩下一間了,由於今晚投宿的人數實在太多,在加上空房扣掉長期住戶之後就所剩無幾,所以……」

「這樣啊……」

「是,非常抱歉。不過如果您有需要換旅店的話,我們可以……」

「不,不必了。」

反正有個傢伙不需要睡覺,另一個大概也是同樣狀況。

「所以說事情就是這樣,吶!維──」諾瑞克轉過頭去,卻發現對方用帶著些許驚愕、又或許是有些欽佩的眼神看著自己。

「怎樣?」

「不,沒事,沒想到你竟然可以毫不害臊地說出與未成年少女共處一室的提案,實在太驚人了。」

「只有在這種時候才稱自己未成年啊…..」諾瑞克想要抗議,不過不僅維爾卡,就連後方的亞伯德也用冰冷的視線看著自己。

不,你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吧!在心中如此吐槽的諾瑞克於是嘆了口氣。

除了兩人之外,就連在一旁站著的女侍也像是察覺了什麼般臉色蒼白地向後退去,嘴裡還喃念著「我已經成年了」之類的話。

......覺得這時不管說了什麼都像是在自掘墳墓,諾瑞克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瞪著那杯獨留桌上的柳橙汁,他一手將它抓了過來並一口乾盡。

只記得,那味道相當苦澀。

***

樹梢旁的蟬鳴唧唧作響,尤其在這般幽深的夜中顯得更為吵雜。

諾瑞克獨自一人坐在屋頂上吹風,他微微弓起身抱著膝蓋,視線投向沉寂下來的街道與遠在另一端的王城。肩上的斗篷恣意地搖擺,還不時有淡藍色的光輝閃動。

「睡不著嗎?」此時,某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轉過頭去,看著不知何時也爬上了屋頂的亞伯德,他的手中搖晃著兩瓶酒。

「既然你很閒的話,來陪我聊個天吧!」他說。

「樂意之至。」

於是亞伯德便大喇喇地從他身旁坐上。他以牙齒咬開軟木塞,然後便隨手往樓下一扔。在底下的野貓傳來憤怒的叫聲。

他灌了一口然後把瓶子遞給諾瑞克,諾瑞克也跟著喝了一口。

濃烈、沉穩的韻味灌入喉,諾瑞克覺得身體暖和了些。

兩人一言不發地喝著酒,然後,在過了彷彿有一個小時那麼久的時間後……

「對不起吶,夫人似乎給你添了不少麻煩。」言談之中包夾些許歉疚,亞伯德這麼說道。

「你怎麼在這時候突然變得誠實了起來?」

「很驚訝嗎?」

「不,倒也沒有。」

於是他們便再度陷入沉默,就在諾瑞克忍不住打算開門見山時,亞伯德終於開口。

「……其實,我一開始是持反對意見的,畢竟,外界是無法容下夫人存在的狹隘之地,人心的歧見已達到了根深蒂固無法挽回的局勢,像你們『受詛之子』就是最好的前車之鑑。『白之魔女』是不可能遭到世人的接納的,我曾這麼告訴過她。因此,我不認同你的做法,認為你只是個擅長花言巧語的騙子。」

「哈哈~看來我的第一印象似乎相當糟糕呢。」諾瑞克像是感到不好意思似的搔了搔頭,但亞伯德無視並繼續說道。

「但是,自從與你一同踏上旅途之後,夫人的臉上也展露出了原本鮮少看見的笑容,於是我便想著”啊,也許這樣也不錯呢!”而跟隨著你們到了現在,可是啊……」

這時他轉頭看著諾瑞克,他的眼裡參雜著多種衝突的感情,彷彿感到哀働、彷彿覺得無奈、又彷彿懷著說不出口的焦慮。

「你這是在白費力氣。」他說。

諾瑞克抬起眼簾,望著對方的雙眼。

「那終究不過是種逃避,即使你帶她離開了原本的地方,夫人內心的侵蝕也仍會繼續,總有一天她的人格必定會消失,而被替換成真正的『白之魔女』這一復仇意象。」

「…」

「我很感謝你的行動是事實,但我也要奉勸你,這是沒有意義的,你改變不了輪迴的本質,也拯救不了她,我只是想來說這些。」

「無論如何嗎?」諾瑞克露出一抹輕笑。

「是。」

對無力改變的現實而感到痛苦,眼睜睜地望著自己效忠的主人不斷地重複著”死亡”這一無限迴圈,他一定感到相當懊悔吧!

正因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白之魔女的宿命,所以他才能夠比任何人都能夠堅定的否定諾瑞克的想法。

「你很……重視她呢……」

聽見這話後亞伯德遲疑了一下,也許是因為沒料到諾瑞克會如此地坦然接受吧!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不過那道表情隨即消失。

「那當然,夫人的存在是我等的一切,我們這些已死之人之所以能夠彌留於世都是多虧了夫人的恩惠。」

「即使對方的目的的毀滅掉世界?」

諾瑞克原本只是無心地一問,但是亞伯德卻帶著抹無法形容的苦笑搖了搖頭。

「你們對夫人的身分與故事一無所知。」過了一會兒,他說。

「你在說什?……」

「這麼說好了,為什麼你們會當白之魔女是虛構之中的故事,為什麼明明存在了那麼久卻從無人知曉她的存在?」

「因為沒有案例?」

亞伯德點點頭,並說:「沒錯,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樁災難是由白之魔女親手造成的,諾瑞克,你懂這其中的含意嗎?」這時,他首次呼喚諾瑞克的名字。

「……」

「夫人她……遠比任何人都深愛著這個世界,正因如此,她才造了那片遺世獨立的”花園”,目的就是為了不想要破壞自己一直以來都守護著的世界。」

「咦?等等。」亞伯德還想繼續說下去,諾瑞克連忙打斷了他。

「愛著?這怎麼可能!魔女不是應該憎恨著我們的世界嗎?」

「是,卻也不是。你們所認知的既定事理僅是虛假的片面之詞,那是刻意被營造出的假象,好讓人們將魔女推上懸崖的理由,事情遠比你們所想的要更加複雜。」

「假象?誰又會特地……」諾瑞克不敢置信的瞪大雙眼。

亞伯德一言不發地看向天空,諾瑞克愣了一會兒,於是嗤了一聲。

「好啦,這種時候總是要有人出來承擔責任,把不能解釋的部分推給祂確實不失為一種好辦法,反正那些教團的也都這麼做。」

「不要用那種表情看著我,也別諷刺。你不相信也無妨,橫豎我也沒打算要讓你接受這個想法,但是我相信,時間終究會證明一切的。」

說完,亞伯德便像是在宣洩不滿般舉起酒瓶大口狂飲,不到一眨眼的時間,整瓶就被淨空。

「該死的,成了這副樣子後就不會再喝醉了,該死,我現在還真想好好醉一場。」

亞伯德以厭世的語氣瞪著空蕩蕩的酒杯,然後便隨意地向旁一扔。只見空酒瓶精準地掉進隔壁房子的煙囪洞口,然後一會兒便傳來瓶子的碎裂與狗的吠叫聲。

「亞伯德?」

「什麼?」

「告訴我吧!白之魔女究竟是什麼人?如果你說的是真相的話,那到底為什麼神要如此迫害於她?」

聞言,亞伯德收起了笑容,並以十分正經的表情凝視著諾瑞克。

「你真的想要知道?話先說在前頭,這可不是什麼好故事。」

「我了解,說吧!」

亞伯德像是感到厭煩一般搔了搔頭,不過他最後還是開了口。

「好吧!既然你如此堅持,那麼就繃緊神經聽好了,我可不想再說一遍。」他順手拿起原本放在諾瑞克旁邊的另一瓶酒,他喝了一口然後壓低了聲音。

很久以前,當光明與混沌都還未存在時,大地之上有位司掌著一切萬象的神,他是世界當時唯一的主人,他造出了日月與運作的周期、造出了天空與河川湖泊,同時也造出了不少動物與植物。堪稱全能的祂能夠做到任何事,不過祂很快地就對世界感到膩了,因為一切是如此地和諧與無趣,一點也無法令人感到意外。

於是這樣的神便在某一天心血來潮創造出了人類,然後他特地在製作的過程中,添加上了其他生物從未有過的特質──智慧。

而果不其然的,人類完全地滿足了他追求變化的需求。

人類──這個降生於地的新興物種擁有相當優異的潛能、豐富的創造力、多元的思考能力以及不斷向前邁進的堅強毅力,這些都讓神對這個物種的好感愈來愈深。靠著火焰與鐵器,人類可以說是輕而易舉地就征服了大部份的物種,不久後就成為了大陸上的霸主種族。

但,隨著時間不斷推移,人類的劣根性──也許是神所疏忽的瑕疵吧!,逐漸顯現在身上,人的自大、貪婪、憎惡、自私讓神初次認識到了何謂混沌。然後終有一天,這片混沌之火將會燃盡整片大陸、將所有的物種都化為塵埃,最後甚至會燒到祂的身上:神在人類身上看見了這樣的可能性。

神感到害怕,擔心自己的地位總有一天會被人類給取代,於是他便做出了某個狠心的決定:要趁著人類還沒有把爪牙伸向他之前,先把所有的人類(不良品)從這世界上給剔除。但是,就在這個時候阻止了她的,是神的妻子。

她反對神摧毀人類的決定,並主張”人類的未來,應該要由人類自己來定奪”。

聽見這話後神簡直快氣瘋了,因此妻子竟然沒有維護他的立場而選擇站到了與她毫不相識的人類那方,他覺得自己像是被背叛了般。

妻子央求他放過人類,但神不為所動。忽然間,他的腦中閃過了一絲邪惡的主意。

他說:「好,那我就不這麼做了,但作為代價,妳必須承擔所有人類從古至今的罪業直到末日來臨之前,妳不會因此死去,但會過得比死還要痛苦,妳將會徹底了解到人類的罪有多麼恐怖,妳將成為人類罪業的坩堝,其名為──白之魔女。」

在那之後,神的妻子便墮入了凡間,她化為了人們罪的體現,她遺忘了自己曾是神的一員,被迫承受世上所有之罪的她失去了神智,而成為了憎恨與詛咒的存在。

諾瑞克瞪大雙眼,有好一段時間都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要怎麼呼吸,過了一段時候後他才像是回過神來大口喘氣。

「那、那照你這麼說的話,受詛之子呢?受詛之子又是什麼?」

「不,很遺憾地,我不知道。不如說連夫人她本人都不清楚”你們”到底是什麼。」亞伯德說得斬釘截鐵,諾瑞克也明白了他不是在說謊。

「雖然不清楚,但我認為你們的存在必定有著某種意義,至少絕不會是偶然。」

語重心長地這麼說後,亞伯德便站起身,轉頭瞄了一眼諾瑞克,然後便逕自踏著屋頂的磚瓦離去。

「夜已經深了,我要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晚安,諾瑞克。」語罷,亞伯德揮了揮手。

「晚安,亞伯德。」諾瑞克低聲回應。

諾瑞克凝望著漫天星點的夜空,不住如此輕喃。

「某種意義……嗎?」

諾瑞克靜悄悄地回到房內,卻發現維爾卡不知何時趴在桌面上呼呼大睡,她發出微弱的打鼾聲,而亞伯德則倚在牆角打盹。

她的桌面前擺著一張菲爾的市內地圖,上頭還做了好幾個紅色標記,寫著什麼此處必逛之類的字樣,那副模樣讓諾瑞克不禁完爾。

「真是的……,不就只是不經世事的小女孩而已啊……」諾瑞克抓起旁邊的毛毯並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後背。

「呼啊……」後者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地打呼。

「好累……」疲累不堪的諾瑞克無力地一頭栽在床上,在意識陷入夢鄉之前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靴子還在腳上,不過那已經無所謂了。

諾瑞克沉沉睡去。

***

黑暗攫住了他,但不可思議的是,並不會感到任何不適。

不,也許是早就習慣了吧!

打從那一刻開始,光明便已經背棄了他,唯一接納他的,只有黑暗,對他來說,一片黑暗反倒令人安心。

寒冷潮濕的地牢不見天日,冷冽刺骨的寒風從門前的窗口吹了進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但就在這時,一道突如其來的光照了進來,他忍不住瞇起雙眼。

「貴安,麥斯先生。」那人不急不徐地說。

從瞇起的眼縫間窺伺,可以看見一個身形高大,拄著紫晶法杖的身影。

「你是……」

「我是誰並不重要,先不提這個,朋友,我有一件差事要交付予你。」他朝麥斯的方向丟出了一包東西。

麥斯於是把那撿了起來,透過微弱的燈光,麥斯只能辨識出那是某種文件。

他不屑地嗤了一聲。「哼,你們這群腐敗的官員這次又有什麼……」

「──白之魔女。」

麥斯聽見那單字之後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看著法師。

瞳孔急速擴張,麥斯感覺到沸騰的血液化為一股洪流流經他全身上下每一個角落,逐漸高漲的情緒使他站了起來。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也知道你正在尋求什麼──而我,恰好能後提供你協助。」法師露齒微笑。

「你還好嗎?」法師問。

「很好,倒不如說很久都沒這麼好過了。」他扭了扭僵硬的肩膀回應,並露出了只有在掠食者身上才會看見的殘酷笑容。

「說吧!要我做些什麼?」

***

「──嗚!」胸口忽地一陣緊縮,迫使維爾卡睜開雙眼。

純白的花瓣於微風中飄忽揚起,白色大地映入眼簾。維爾卡不敢置信似地睜大眼。

這樣的景色她不可能會認錯,這地方是她的故鄉。

但,這裡不是她所尋找的場所。

「不是嗎?」某個女性的嗓音從她的腦內響起。

明明上一秒還是空無一物的狀態,但下一秒卻有個長得與她十分相似的女性站在面前。

儘管是初次見面,維爾卡卻一眼就認出了她是誰。

「妳是……薇亞嗎?」

「嗯,完全正確喔,可愛的後輩妹妹。」她露出開朗的笑靨並向維爾卡打了聲招呼。

「像這樣面對面說話還是第一次吧!透過夢境那種方式實在算不上什麼好方法,總之今後也請妳多多指教囉!」

「喔……」維爾卡覺得一頭霧水。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妳竟然會選擇離開”花園”,這種事可是前所未聞呢!」

「外界的事情對妳來說有那麼重要嗎?還是說……」她突然湊近維爾卡,並在她耳邊低聲說。「那個男人讓你覺得有這麼做的價值在?」

維爾卡的臉在瞬間漲成通紅。「我我我才不喜歡那種沒神經又只顧著自己一點都不帥而且也不體貼還很吝嗇的男人。」她大聲抗議,但……

「哇哈哈哈哈!」薇亞聽見後於是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般爆笑出聲。

「什麼啦!這有什麼好笑的?」維爾卡羞憤交加地瞪著對方,但對方只是敷衍帶過。

她帶著笑容張開雙手,感受風迎面而來的吹拂並說:「歸宿……是嗎?感覺真是個美好的夢想呢!連我都忍不住感到有點心動了,所有人都能夠不受約束地生活在大地之上並共享世界的美好,肯定沒有人不對那樣的未來感到憧憬,但是呢──」她轉過頭來。

「夢,終有一天是會醒的,而且什麼也不會留下。現在的妳可能還不了解,但妳總有一天也會明白:什麼是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改變的,只能去嘗試接受,就像是命運這種事。」

她盯著維爾卡看了一會兒,這時維爾卡發現對方的眼睛其實是琥珀色的。

「嘛,算了,這就是所謂的青春吧!而且我今天找妳來是處於請託的立場,所以也不好去說什麼。」

「請託?什麼請託?」

「我想請妳幫忙一件事,能不能幫我找亞德加?」

「咦?」

亞德加──在印象中似乎是個帝國士兵,他身為過去薇亞的好友之一,最後卻抱著不明動機殺死了同樣是她好友的懷特。

說實話,維爾卡並不是很喜歡這個人,但是……

「我想……請妳幫我殺了他。」

「咦……」維爾卡瞪大雙眼。

這個人,剛剛說了什麼?

氣氛急遽地下降至冰點,彷彿像是能夠割傷人一般。掛在薇亞臉上朝氣蓬勃的笑臉現在看起來反倒像極了惡魔的獰笑。

即使時間都過了那麼久,她也依然對著那名少年懷恨在心嗎?

「過去當我還是白之魔女的時候,我曾經一度想要帶著維德爾的不死軍殺入莫維坎並抓住他,但是當時過去的其他”前輩”紛紛阻止了我,導致我在還沒完成這項遺願之前就已經先一步死了。」

「不過我並沒有因此放棄喔,畢竟他是擅自殺了懷特的兇手,光憑這點我就不能放過他,背叛者我絕對不會輕饒,就算死了我也得看見他的墳墓,維爾卡,妳的話應該能夠理解的吧。」

即使說著這些打從心底叫人直發毛的話薇亞也依然笑著,彷彿言中之意只是理所當然,那副笑容在維爾卡看來相當恐怖。

「不…..」

「?」

「……就只是因為這種理由就要將仇恨的火苗再次點燃嗎?」維爾卡低聲問道。

「亞德加殺死了懷特,他擅自破壞了我們三人想要和平地遠走高飛的夢想,而在當時我們就只是想要那麼多而已,這樣子很過分嗎?維爾卡,對當時的我們來說,那才是我們的”歸宿”,其他的我們都不想要。」只見她衝動了起來並朝著維爾卡大吼,維爾卡看見了那道眼眶似乎閃著一滴淚光。

「但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協助妳。」維爾卡握緊了拳頭,雙眼直視薇亞。

「為什麼?」

「因為縱容仇恨只會招來更大的仇恨,放棄吧!薇亞,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即使妳這麼做,又能夠改變什麼?」

薇亞一臉愕然,像是不能夠理解自己所聽到的話,她愣著一會兒,然後便微微頷首。

「是呢……果然這種要求對妳來說還是太高了,啊啊,原以為妳應該會贊同我的想法的,畢竟都是同一艘舟上的人,不過,看來是我太過期待了啊……」像是感到遺憾一般說著,薇亞別過了頭。

「那就先這樣,下次我們再聊聊吧!維爾卡,好好盡情享受妳的時光吧!」她轉身向維爾卡道別,然後……

「──嗚!」胸口忽地一陣緊縮,迫使維爾卡醒了過來。

***

兩把長戟架在了諾瑞克的胸前。

「幹什麼?」諾瑞克抬起頭,眼中帶著不耐。

「哈!想幹什麼?這不是明擺著嗎?」對方的臉上露出獰笑並伸出了手,然後,他說──

「──你們想闖入王城內部幹什麼?」

「啊……」這下,諾瑞克才想起來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現在諾瑞克他們人位於莫維坎都市──菲爾的王城門前,理所當然地,維爾卡與亞伯德跟在他的後頭。

在外人的眼裡看來,諾瑞克的行為不管怎麼看都像是想要擅闖王城,因此被守衛攔下也是相當合理的事。

「我有重要的事稟報國王,所以快讓開,別耽誤了時效。」

「時效?哈,那種東西早就已經……」左方的守衛大笑了一聲並想繼續說話,不過在右側的守衛制止之下閉上了嘴。

「你話太多了。」他瞪著那人一眼。

「國王……陛下現在出門與戈維達談判去了,估計短時間內是回不來的,所以請回吧!我們無法讓一個外人闖進空無一人的王城。」他板著臉說道。

「那……大概要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不知道!」他的回答之果斷,甚至讓諾瑞克感到有些詫異。

「是嗎……那好吧,我改日再來拜訪。」簡短地向守衛道過謝後,諾瑞克便轉身走向在後方等候的兩人。

「結果如何?」維爾卡率先詢問。

「我們沒辦法進去。」諾瑞克聳聳肩。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妳也聽見了吧!國王外出了啊。」

「這我當然知道,但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是在說謊?」

「這……」諾瑞克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們的身上帶著說謊者的氣息,只要讓亞伯德用點手段,真相馬上就會……嗚啊!」

她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完,原因是諾瑞克用拳頭在她頭上輕輕敲了一記。

「別再鬧事了,難道妳真的想與全世界的人為敵嗎?」

「但是……」

她似乎還想要爭辯什麼,但就在這時亞伯德卻朝他們提出警告。

「安靜,有人朝我們的方向走過來了。」

「嘖!知道人數嗎?」諾瑞克聞言不禁咂了聲嘴。

「等等……十二……十三……,好歹有十五名,此外,有五個的腳步與他人截然不同,應該是身經百戰的好手。」

「萬一遇上的話就不妙了,總之先離開這裡……」

維爾卡點點頭,並說。「說得沒錯,快走吧!」

於是他們三人便快步奔跑,鑽進了某座小巷之中消去蹤影,他們逃了一段時間,但最後還是被發現了。

「可惡,這簡直沒完沒了。」看著前方的巷口也被人團團圍住,諾瑞克咂了聲嘴並轉了個方向鑽入另一側的小巷。幸虧他曾經在之前從上方看過巷弄的概況,不然他八成早就被抓了。

「維爾卡,下一個轉彎口要跑倒底然後左轉……哇啊!」諾瑞克邊跑邊向在後方的維爾卡指向,但是,一堵石牆無預警地從維爾卡身後竄起,並把亞伯德給隔開了。

「這是……?不對,亞伯德,你沒事吧?」由於看不見,諾瑞克只好隔著一面牆大聲詢問。

「不要緊,這裡的人由我來擋著,你們先走吧!」另一側傳來熟悉的豪邁嗓音,讓人忍不住鬆了口氣。

「……你要跟他們打起來嗎?」

「這是他們自己找上門的,可由不得我,況且……這群人我看不慣很久了,現在時機正好。」

「是嗎……好吧,那我的份也順便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

「……是說,你們什麼時候關係便那麼好了……」看著兩人一來一往的那副樣子,維爾卡不禁愕然。

「總之,快走吧,別白白浪費了時機。」

語畢,諾瑞克便與維爾卡一同加緊腳步離開了現場。

另一方面──

「五對一?你們還真勇敢,確定不需要再找更多人?」亞伯德對著圍住自己的敵人露出無畏的笑容。

「少說大話了,你已經走投無路了,異端者,乖乖跟我們走一趟吧,否則……」

「否則什麼?」

霎那,從亞伯德身上散發出的氣場,讓眾人頓時噤聲。

「擅自出現,擅自用奇怪的招數擋住別人的路,話先說在前頭,這代價可不低啊……」

說著,亞伯德便將肩上的大劍抽了出來,有如火焰般的波浪刀身在小巷內閃著寒光──那是一種在古代被稱作為焰型大劍的武器。

鏗!劍刃的尖端輕敲地面,而那彷彿成為開戰前的信號般……

「抓住他!」後方的老者尖聲叫道。

左右有輛名戰士衝了上來,一人持著鋸齒狀的彎刀,另一人則是握著兩把短柄斧,但亞伯德只是不疾不徐地將大劍扛在肩上,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那恰好與他右半邊的臉十分相襯。

「放馬過來吧!就讓你們瞧瞧不聽老人言會有麼下場。」

亞伯德握緊劍柄,接著蹬地急馳。

諾瑞克忽地轉過了頭。

「怎麼了?」維爾卡在他身後問道。

「不……總覺得剛剛好像聽見了某人的慘叫聲,是錯覺嗎?」

「是嗎……」維爾卡歪著頭,似乎什麼也沒聽到。

「吶!比起那些事情,你看那裡!」

只見她像是看見了什麼新奇的事物一般睜大眼睛。循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便發現好幾位雜耍表演者正聚在一塊兒表演各種五花八門的戲法。

看來似乎不知不覺走到商業區段了,諾瑞克心想。

除了前方有雜耍者之外,周圍也林立著許多店鋪與攤販,喧囂聲不絕於耳。

「騙人,鴿子怎麼可能藏在那種地方,不論怎麼看都像是魔法,但是……唔……」

此時,維爾卡早已不知何時跑了過去,她正站在觀眾席的最前面埋頭苦思。順帶一提,在她的周邊圍著群大概年齡都不超過十歲的孩童。但即使有著年齡差距,維爾卡與其他孩童眼中的情感卻是十分相若。

看見她那副打彷彿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模樣,諾瑞克卻無法由衷地為她感到開心,彷彿有塊大石沉甸甸地壓在心底,他撇過頭去。

「承擔罪的魔女嗎……」諾瑞克輕聲呢喃。

當維爾卡選擇解除身上的魔法之後,事情又會變得如何呢?諾瑞克忍不住這麼想。沉湎於虛假的快樂之中,在諾瑞克看來終究不過是南柯一夢,透過扭曲自身來讓自己得以被接納,那究竟是否該被稱作”幸福”呢?諾瑞克無法認同那些。

諾瑞克曾經認識過一、兩位抱持著這樣想法的受詛之子,但是當事機敗露時,他們的下場都令人不忍卒睹。也正是因為這樣,諾瑞克才會……

「諾瑞克?你怎麼了?表情有點陰暗喔。」

不,這或許不是最好的辦法,但卻是最正確的辦法。那麼──又有何妨呢?諾瑞克想著,並在內心默默定下了結論。

「好好,這就來了。」諾瑞克露出苦笑地搔了搔頭,接著便往維爾卡的方向走去。

於是他們便一路從頭逛到尾,把街道上所有的店鋪都給逛過一遍。但即使如此這座都市還是太過廣大,還來不及將眼前的景象印入腦海便又有新的事物映入眼簾。只能說不愧是傳聞的菲爾,即使是旅行於各地的諾瑞克都忍不住對此處物品的多樣性感到訝異。

他們在一家咖啡店坐了下來,這是維爾卡的主意,諾瑞克認為這種地方待著很沒意義,但維爾卡還是強行把他拉了進來。

只見維爾卡神采奕奕地拿出了城內的地圖,然後把有紅色標記的地方一一打勾,諾瑞克則是以手托腮,百無聊賴地看著她。後來,也不知怎麼地維爾卡忽然便開始聊起了諾瑞克的事。

「說起來,你身後的背包裡頭總是帶著一把劍,可是,我倒是從來沒看過你用過呢,而且,你看起來也不像是個會用劍的人。」

「啊,妳說那個啊~」諾瑞克有些尷尬地搔了搔頭。

「那原本是另一人的配劍,可是他聽到我要出這趟任務時,便把它留下來給我了。」

「結果還不是沒有用到。」維爾卡笑嘻嘻地說。

要你管啦!

「嗯……我記得,是叫塞琉斯吧!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诶?怎麼了?為什麼突然這麼問。」諾瑞克感到有些疑惑。

「沒什麼,就只是有點興趣而已。」

這時,諾瑞克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說道。

「說起來,他似乎在提到妳的時候總是會特別激動,就好像變了另一個人一樣,他說不定其實相當討厭妳喔?」

「是這樣嗎?」維爾卡說著便端起了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不過卻因為太燙而嗆得不停咳嗽。

「這算什麼茶,這種用便宜的茶葉所泡出的根本算不上是種飲品,亞伯德泡得要比這好多了。」

「诶?那傢伙原來會泡茶嗎?」

諾瑞克不禁想像那名身材壯碩的戰士穿著連身的管家服為維爾卡倒茶的模樣。他搖搖頭,把那莫名詭異的場景從腦海中逐出。

之後,片刻小憩之後,他們又來到了另一條同樣繁華的街道。維爾卡依然興致高昂地四處張望,而諾瑞克就只是擔任著隨從一般的角色。

「欸~諾瑞克。」

「嗯?」

看著維爾卡忽然停住了動作,視線牢牢地盯住了某個方向,諾瑞克也於是看了過去。

那是一間花店。

花朵以各種姿態展示在架子上,有些匍匐在架上橫著長,有些則恣意地攀爬在屋簷下的石牆,讓整座建築看起來像是森林當中的遺跡般,但若仔細觀察一番其實就能發現植物都經過了良好的修剪,達到了”即使數量很多卻不會因此讓人感到雜亂”的地步。

花蕊的芬郁香氣瀰漫在空氣中,彷彿讓人能夠忘卻所有的煩惱班怡人。

「好多種……原來花也有這麼漂亮的顏色……」維爾卡忍不住伸手要碰。

她以畏縮、帶著顫抖的手輕撫著花瓣。這時,諾瑞克發現他臉上浮現了一道笑容──那是一道十分溫柔、卻又讓人感到哀傷的笑容。

恐怕是回想起過去的經歷了吧!諾瑞克心想。

「不可思議……它摸起來的感覺好溫暖……肯定是在溫柔地呵護之下長大的吧!妳好,今天過得怎麼樣。」彷彿像是在對花本身說話,她如此輕聲細喃。

這時,裡頭有位帶著手套的婦人走了出來。

「午安,你們幾位也喜歡花嗎?」她面帶燦爛的笑容說道。

「不,我們……」

「是!非常喜歡!」諾瑞克想要推託,但維爾卡卻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嗎?那太好了,花兒聽見了也會很開心的吧!」

「你們現在在看的這一區都是薔薇,另外,看見了嗎?在架子上的那些是凱芙繆拉──俗稱叫風鈴草,還有還有……」婦人興致勃勃地向他們一一宣傳了屋邊的各種花名,完全不在意其實沒有人向她提出這些問題。

「啊,對了。」婦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拍手。

「我這裡剛好有一批多出來的種子,但如你所見,這裡已經沒有種植的空間了,於是我便打算找位同樣喜愛花的朋友來收下它們。然後感謝上天,總算找到了,而且還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不知妳覺得如何?」

「真、真的,但是真的可以嗎?」

聽到她要送自己,維爾卡頓時睜大了雙眼。

「沒關係的,反正最後若是沒有人肯收下的話,這些種子也只有被丟棄一途,況且,能夠被愛著它們的人所種下,他們想必也會很幸福的吧!」婦人露出有點落寞的神情,不過她還是從櫃子裡拿出了只有手掌大小的布袋並遞給了維爾卡。

「謝謝……,不過這是什麼花的種子啊?」

「是藍玫瑰喔!要我說,這種花種起來的時候可漂亮了,它的花語是……我想想……」婦人歪著頭,努力思索著要說的話。

「奇蹟,或是永遠無法傳達的話語。」這時,諾瑞克忽然低聲說道。

「喔喔,什麼嘛小哥你也知道啊,話說~」婦人繃蹦跳跳地跑了過來並用手肘頂了頂他。

「這位客人您要不要買朵玫瑰呢!不管是定情還是求婚用這裡都一應俱全,而且現在氣氛剛剛好,不如……」她用悄悄話在諾瑞克耳邊說道,說完還用手微指在一旁專注地盯著另一朵花的維爾卡。

「不用麻煩了。」諾瑞克連忙搖了搖頭。

說到底這婦人畢竟還是個商人,諾瑞克可以感覺得出她身上所散發出的商業氣息。

「是嗎?太遺憾了。」她有些失望地垂下頭,不過她隨即換上了標準的笑臉並建議如果哪天諾瑞克改變心意的話隨時可以回來看看,諾瑞克只得陪著笑臉點頭回應。之後他們便與花店告別並踏上了歸途。

殘酷的是,這般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迅速。

他們穿越清晨、跨越烈日、最後在仍舊耀眼的夕陽之下踏著輕快的步伐回歸。維爾卡哼著歌,心情似乎好的不得了,諾瑞克的臉上也罕見地露出了笑容。

「如何?感覺也不是那麼壞吧!」諾瑞克向她說道。

「嗯……確實,我甚至一度認為這樣下去的話該有多好……」

聽見她與自己抱著同樣的想法,諾瑞克感到有些驚訝。

「但是,那不是我正在找的東西……」她的視線凝滯在遠方的地平線,在夕陽下那副模樣看起來十分美麗。

「……看來,妳也逐漸了解呢,自己究竟需要的是什麼。」

「嗯!這一切都是多虧了──」在維爾卡後半段的那些話,諾瑞克並沒有聽見。

忽然,一陣破天巨響傳來,金屬的撞擊聲震得兩側的窗戶不住顫動,彷彿能夠傳達至天際一般──這股聲音就是帶著這樣的暴力。

即使已經領教過一次但還是無法承受,耳膜被震得發疼,諾瑞克忍不住雙手掩住耳,不過效用不大,鐘鳴還是如穿腦般灌入他的耳中

奇怪的是,當地人並沒有與他們一樣蓋上雙耳,只是帶著某種崇敬的眼神將目光投向位於都市中心的巨大鐘塔。

第二聲鐘鳴繼續響起,據說這鐘聲會有連響三次的周期,諾瑞克於是轉過頭,但這時卻發現維爾卡突然跪了下去。她的雙手緊緊按著頭,指甲快要嵌進肉哩,雙肩不斷發抖,狀況顯然不容樂觀。

「喂!維爾卡,你怎麼了?」諾瑞克蹲下查看她的情況,但他卻對上了一雙布滿血絲、不段飄移的混亂雙眼。而且,瞳孔中似乎有什麼正逐漸擴散。一股無來由的不祥感爬上他的後背。

「搖籃……門扉將啟……天之音……」她嘴裡喃念著不知任何意義的字句,看起來似乎已神智不清。

「喂!振作一點,維──」諾瑞克的聲音被第三次的鐘鳴蓋了過去,

他顧不得耳朵正嗡嗡作響便抓住維爾卡的肩膀使勁搖晃,但是依然沒有任何回應,情急之下,諾瑞克只好往她的臉上甩了個巴掌。

於是,迴盪於空間的鐘聲逐漸消逝,維爾卡的眼神也慢慢回復了生氣。

「咦……我到底……」發現雙肩被諾瑞克緊緊抓住,而他的臉離自己的距離是如此之近,維爾卡頓時紅了臉。

「咦?……等……啊……」她嘴巴一張一合,似乎想要表達著什麼。

「身體狀況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不對不是這個,太近了,你的臉靠太近了啦!」

「嗯?……啊。」被這麼一說後,諾瑞克才像是領悟了什麼一般放開雙手。

「抱歉。」

「哼,算了,趕快走吧!」維爾卡如此說著並加快了腳步,不過她的臉仍然有些紅。

之後,在回到旅店的路途上,諾瑞克發現了一臉焦躁地揪住商店老闆領子的亞伯德,他一看見維爾卡就便瞪大雙眼,接著衝到了維爾卡的面前,速度之快,讓諾瑞克忍不住瞠目。

維爾卡用著非難的眼神質疑他為什麼花了那麼久的時間,他則內疚地表示城內有太多道魔力衝突,因此他無法透過魔力痕跡來追蹤,迫於無奈之下,他只好漫無目的地找起。

諾瑞克向他詢問有關追著他們的教團,不過他回之一笑便敷衍過了問題,那道笑容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諾瑞克決定不問下去。

「竟然無法陪在夫人的身邊,屬下的失職無以復加,請夫人賜死。」

「不,你已經死了吧!」維爾卡冷靜地吐槽。

「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有沒有被某個可疑的人毛手毛腳?」

「……喂,為什麼眼神要朝這裡看?別這樣,眼神好冰冷啊!」

一如往常,諾瑞克總是不知不覺被冠上各種莫須有的罪名,亞伯德就像是個過度寵愛女兒的父親,維爾卡則是擔任備受呵護的女兒一職。

他們鬧哄哄的樣子,讓周圍的小販忍不住露出溫馨的表情。遠方的夕陽逐漸西下,並以餘暉照亮這群在大街上吵吵鬧鬧──又或許是和樂融融的三人身影。

***

鐘聲如同一把長槍貫入耳膜,甚至讓頭也劇痛萬分。

彷彿是將世界上所有的聲音壓縮之後再重新生成的音色,那聲音不僅聽起來雜亂,還十分粗暴、原始。

維爾卡摀上雙耳,想要掩蓋惱人的聲響,但這時她卻赫然發現真正困擾他的不是鐘聲。

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慘叫在耳邊鳴響,小孩尖銳的笑聲、男子的啜泣、少女的哭喊還有老者的嘆息,這些聲音全部混雜在了一起並成了魑魅魍魉般的恐怖旋律。而這旋律彷彿要將她拉入深淵一般……

「喂,你怎麼了,維──」她感覺到有人似乎在呼喚她,但她已經聽不進去了。

一眨眼,自己又不知不覺地回到了花園,她眨了眨眼,試圖了解現在的狀況。

就時機上來說實在太過湊巧,不可能一昏迷便陷入這種情況……。那麼,想成是經過某人的設計是最佳合理的吧!

「嗨!」眼前,長得與維爾卡十分相若的女孩打了聲招呼。

維爾卡沒有回應,而是開門見地問道:「這次又有什麼目的?話先說在前頭,如果是之前的提議的話,我的回答絕不會改變。」

「嗯,那固然令人感到傷心,但可惜的是,我今天並不是為此而來。」

「……妳有什麼目的?」

「即使我不說妳也明白的吧!”時間”已到──是時候囉,後輩。」薇亞貌似意有所指地看著維爾卡。

「但、但是!」維爾卡想要說話,但卻她以嚴厲的語氣打斷。

「責任──妳了解的吧!這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同時也包括了”我們”以及未來的可能。」

「……」

「若是真心想要改變什麼的話,這點覺悟是理所當然要有的,還是說,妳害怕了?」

「……沒有。」

當然沒有,她從過去到現在早已在腦內無數演練過同樣的場景,無論什麼時後來林她都理應不會感到驚訝的才對,但是,為什麼呢,現在總覺得胸口有點難受。

白之魔女──是誓言消滅神的存在,其方法從古至今都只有一個,便是通過世界與天境的唯一窗口,而那道窗口便是莫維坎的鐘塔。

而唯一能夠真正正確開啟門的,只有白之魔女的血統,只要經過那道門,便意味著再也無法回到此處。

薇亞露出一抹獰笑。

「很好,這樣才像是”白之魔女”。」

什麼才叫做”像是白之魔女”,維爾卡完全不了解。

「履行你的責任吧!維爾卡,若是要問為什麼的話,因為妳……不,我們都別無選擇。」她說出這句話時口氣似乎帶著哀愁,不過也或許只是錯覺罷了。

「時候差不多了,妳該走了。」

維爾卡什麼也沒有說。

就在這時,眼前的空間突然變得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僅是用紅磚砌成的粗糙路面。

深夜,維爾卡悄悄地從床上起了身,她的視線穿過窗戶看向市中心的鐘塔。

是時候讓這一切都劃上休止符了,她在內心如此想道並握緊了拳頭。

維爾卡看向另一張床上正呼呼大睡的諾瑞克,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真是個奇怪的人,從一開始維爾卡就這麼想了,明明只是個平凡的人類,但他總是能夠一頭闖入一堆麻煩事之中,最後理所當然地搞得自己一身灰。雖然他嘴上總是說都是為了自己,但實際上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拼命三郎。

有時,他大可不必做這些,明明只要學會妥協便可以擺脫掉負擔,但他卻義無反顧地將那些扛了下來,那道身影在維爾卡眼裡看來雖然笨拙,但卻十分耀眼。

「抱歉……看來我已經不能繼續在這裡磨蹭下去了,讓你這麼費心真對不起,我……果然還是無法……」後面的話維爾卡沒有說下去,因為總覺得要是說出口了,這次恐怕就會成為最後的訣別,而且會讓她感到心痛。

她得到的,早已遠超過其他"姊妹”的數十倍以上,因此她可以抬頭挺胸地說出自己已經了無遺憾。那怕僅僅只有一天的回憶,但這一天對她來說,卻比待在”花園”之中的每一刻都還要來得珍貴。

她悄悄地關上房門,但有人卻早已站在她的身旁。

維爾卡轉過頭,眼睛卻對上了張露出詭異微笑的面具,而它的配戴者──亞伯德正透過面具間的縫隙以關切的眼神打量著她。

「這樣……真的好嗎?」他問。

「嗯,果然還是沒辦法吧!人終究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改變的生物,也許不是由我,但是,我們總有一天一定會得出解答的吧!而且……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害怕了。」

亞伯德帶著複雜的表情沉下臉去,但並沒有說什麼。維爾卡猜,他或許是感到悔恨吧!

「時間已到,我必須走了,你呢?」

亞伯德抬起頭並說:「此軀早已奉獻給夫人,那麼不論天涯海角,我都會跟隨著您的腳步,直到這副身軀化為灰燼之前。」

「嗯,謝謝,我們走吧!」

「是!」

他們來到街上,並乘著夜色朝著鐘塔的方向前進。

一陣寒風颳過街角,空無一人的街道與白天相比起來簡直像是座死城。

鐘塔──這座矗立數百年以上的尖頂建築直挺挺地站在大地,並以睥睨之姿俯視著在它身下的兩人。

「就是這裡……」維爾卡輕聲說道。

位於高塔底端的金屬大門繫上的鐵鍊深鎖著,但維爾卡朝它伸出手。「匡瑯」一聲,鐵鍊便應聲斷裂。

與此同時,一道月白色的微光浮現在門扉之上,像是一條靈活扭動的白蛇一般,它開始蔓延並形成了某種形狀複雜的文字。

最後,大門轟然開啟,伴隨著齒輪單調轉動的噪音,一道幽藍、空洞的傳送門脹開並壟罩了內部空間。

維爾卡表情凝重地朝著那方向走去,但就在這個時候──

「靈縛。」

一道藍色的魔法陣自她腳下張開,在那瞬間,維爾卡的身體便像是凍住了般動彈不得。

「這是……」維爾卡瞪大雙眼。

發現自己被埋伏,她忍不住驚愕地看向聲音的方向,可卻半個人也沒看見。

只見那原來是一棟殘破的木造二層平頂建築,但下一秒木造建築的輪廓居然開始晃動,最後,當輪廓完全消逝時,少說有數十名的白袍刺客從裡頭現身。

大意了,沒想到對方竟用上了擬態。維爾卡在內心感到懊悔。

「教團?……不,不是……」

雖然所有人都無一例外地穿著白袍,但肩領上的刺繡卻大不相同,有的形狀像顆樹;有的是白框、漆黑的獨角獸,其他的還有黃黑交雜的金色天平,以及血紅色的權杖。

此時要是有第三人在場的話肯定會大吃一驚,因為這些圖樣正是大陸上的四大強國──齊格飛、帕格瑪恩、莫維坎以及戈維達的國徽,但維爾卡理所當然地不會知道。

「……你們是誰?」她冷冷地問道。

這時,在人群之中,有位拄著紫晶長杖的老者走了出來,他的表情嚴峻,且散發出的氣場遠在其他人之上,他彎腰鞠了個躬以表示尊敬。

「終於……見到您了,白之魔女,我──那維塔一直以來都盼望著與您的再次相會。」

「我們認識?」維爾卡皺起眉頭,她實在沒有印象看過這人。

他笑了笑,說:「是,但也不是,在久遠的過去之中我們曾經相當要好,我們──」他本想繼續說下去,但維爾卡強硬地打斷了他。

「夠了,既然不是的話那就好辦了,聽著,我不想與你們爭鬥,我也不想管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但最好趁現在把我放了,否則……」

「否則什麼?」

「否則我可無法保障你們的生命安全。」

「是嗎?那麼……」法師淡淡地回應,然後。「動手。」他說。

就在那維塔一下令時,其他白袍刺客們也紛紛把武器亮了出來。他們露出邪笑並朝少女步步逼近。

「亞伯德!」維爾卡大喊。

「悉聽尊命。」亞伯德低聲回應。

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什麼,這道魔法陣似乎無法對亞伯德產生效果。他以流暢無比的動作將焰型大劍從肩上抽了出來,劍尖在空中畫過一道弧線並停留在右下分位,維爾卡知道這是個講求攻防一體的姿勢。

率先衝進來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揮舞著雙手巨斧的戰士,斧刃猛然揮下並掠過他的胸前,差點就砍中了亞伯德。但他向後避開後隨即踏穩身姿,向前突近並朝對方的脅下砍了一劍。

對方痛得大吼並想要回擊,但亞伯德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揮動大劍,毫不費力地就閃開攻擊並將對手的右臂砍下,接著亞伯德一腳踹向他的巨大身軀,使相繼來襲的兩人不得不因此避開,但亞伯德看準的就是這一刻。

他急速逼近其中一名手持雙刀的精靈,後者發出驚恐的叫聲並想要後退,但亞伯德跳了起來,並用沉重的刀身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從左肩一路延伸至右腰的巨大傷口,精靈不敢置信地抓著自己的傷口,想要阻止鮮血溢出,但是沒有作用,他的身軀軟倒在地。

此時,另一個人卻在後方舉刀準備偷襲,但亞伯德連看都不看便躲開了那一刀,他一個半迴旋轉動身軀,將手中的大劍配合離心地斬向對方。「鏗」地一聲,他手中的刀應聲粉碎,他的身體也因承受不了餘波的震盪而飛了出去。他吐出大口鮮血,然後便重重地摔在地上。

然而危機還沒有解除,一名手持連枷的大漢衝了進來並將連枷舞得虎虎生風,但下一個瞬間亞伯德便斬斷他的手筋並一劍刺向他的咽喉。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了整片夜晚。

亞伯德怒不可遏,渾身因狂怒而顫抖,他的使命是為了守護主人而存在,但如今她卻被迫深陷於危難之中,亞伯德為此感到相當自責。

要是自己能夠早一步發現的話──

嗖!一枚箭矢撕裂大氣飛了過來,亞伯德於是揮劍把它彈開,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對方手上的十字弩其實是二連發。

「嗚!」亞伯德的右肩被箭矢給直直刺入,他暗暗地罵了髒話,但還沒來得及抬起頭又有兩個手持長槍的戰士從左右側視線死角衝了進來。

亞伯德無法閃開,於是兩把槍便貫穿了他的身體,並從背部穿了出來。亞伯德的嘴角滲出了鮮紅的液體。

看見這番場景的兩人露出殘酷的笑容,覺得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但他們遺漏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亞伯德的嘴角微微上揚,兩人掛在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

他倏地伸出雙口抓住那兩把沒入他身體的長槍,然後釋放手中的勁道,「錚!」兩把武器硬生生地斷成兩截,頓時成了無用處的廢鐵,兩人的表情上染上了驚恐。

「喝啊!」亞伯德握緊劍柄並同時以大劍將兩人給砍飛,兩人吐血倒地並就此暴斃。

「原來如此,這就是『維德爾的不死軍』~僅僅一人就有此等實力,果真名不虛傳。」那維塔在一旁看似佩服地低聲喃喃。

亞伯德在夜空中狂舞著被敵人的血所染紅的大劍,渾身上下也沾著殷紅色的鮮血,他不斷斬殺相繼襲來的敵人,並在一個個身上留下慘不忍睹的傷口,一看就知道早已氣絕。他的眼中充滿怒火,模樣如同浴血殺戮的戰場修羅。

亞伯德舞動手中的霸道大劍並削過了最後一名來襲者的咽喉,噴湧而出的鮮血如同胸前綻放的血花般,散發著詭譎的色彩。

見沒有其他人了,亞伯德將大劍舉向那維塔並用著挑釁的眼神瞪著他。

「就這樣?這就是你們的能耐?」

那維塔微微一笑,並沒有回應。

「是嗎?那就給我咬緊牙關吧!我要讓你們後悔自己對夫人出手。」亞伯德瞪著眼如此吼道,他緩緩弓著身,接著便像是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速度之快,甚至連維爾卡都還來不及看清。

那維塔吟誦出一段咒語,但亞伯德早已先一步俯衝至他的面前,他帶著無比的自信揮動鋼硬暴戾的大劍,準備讓對方付出代價……

於是就在那剎那,大劍卻意想不到地揮了個空,甚至沒有碰到那維塔一寸,厚實的大劍發出「匡」地一聲落地。

亞伯德不禁愕然,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失手。不過當他看向自己的手時,這下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亞伯德的手部逐漸變質,表皮急速腐朽剝落,指節也崩裂分解,像是由沙子所堆砌而成的堡壘般,他的手化為粉塵被風吹散。不出幾秒,整隻手掌已經消失了痕跡。

「謹守忠義之道──這樣的夢想確實令人欽佩,但只要是夢,終有一天會迎來夢醒之時。」那維塔淡淡說道。

「你這傢伙!」亞伯德發出怒吼並撲了上去。

「『塵歸於塵,土歸於土』,消失吧!亡靈。」那維塔大手一揮,亞伯德的身體便像是用沙子做的一般爆了開來。最後只有留下了一地的沙與總是掛在他臉上的面具,面具靜悄悄地落地,沒發出半點聲響。

過去,一向被認為所向披靡的不朽英靈就此消逝。

「亞伯德!」維爾卡大聲尖叫。

「嗚……你竟然……妳竟然把亞伯德給……」維爾卡怒視那維塔,雙肩因憤怒而顫抖。

她張口想要吟誦咒語,但是沒有回應。

她不甘心地再試了一遍,但結果還是一樣。

「沒有用的,這是專為白之魔女所設計的牢籠,在這座結界之中妳的任何魔法都會再發動之前先遭到駁回,當然,它也能封住妳的行動。」他冷冷地開口,冰冷的眼神直直射向維爾卡。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為什麼?」他輕笑出聲。「當然是為了將白之魔女徹底消滅。」

「不,你做不到的,即使你在這裡殺死了我,白之魔女的意志也不會因此消失,這份詛咒注定會不斷地延續,直到末日來臨的那一天。」

這時,那維塔輕蔑地瞄了她一眼。

「看來……妳似乎認為我也會像其他人一樣把妳釘在木樁上,抑或將妳的婆子套上繩子。這也無可奈何,畢竟以往的人都是這麼做的。」

「那──」

「但是,我不是那種人。因為我覺得那樣子沒有任何意義,於是我便想出了一個主意:既然殺不死的話,那封印起來不就好了嗎?」

維爾卡不敢相信地瞪大眼。「不可能的,能夠封印魔女的法術不存在,即使成功了也會需要相當巨大的代價,除非……」這時,維爾卡看向了地上的魔法陣啟動式,忽然發出驚呼。

「難道……你……」維爾卡看著他,眼中帶著驚愕。

那維塔別開臉說:「我必須要消滅白之魔女,而我能夠做到的,就只有這樣了……」

這時,一道漫天巨響傳來,接著,爆炸聲接二連三地從城內各處響起。數棟房屋燃起了約十公尺高的火焰。

「看來……已經開始了呢!」

「怎麼回事?你做了什麼?」維爾卡大聲質問,但那維塔並沒有打算回答問題,而是張開雙臂了大喊。

「來吧!相應的場景已經準備完全,演員也將會到齊,就讓我們繼續吧!」

「睽違了四十年都還未看見的終章,就讓它在這裡畫上句點。」

他轉過頭來看著維爾卡,並露出了一道維爾卡覺得相當熟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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