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PO Podcast:Misa《親愛的,這也是戀愛》
HOT 祝大家新年快樂!閃亮星─瑭碧耽美稿件大募集

第四章  希冀與絕望交織

分秒似乎在那瞬間失去了意義,諾瑞克無法將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

少女有著一張無論是任何人見到都會忍不住動容的美麗臉龐,隨風恣意舞動的銀髮在太陽之下顯得耀眼,但是……

少女以不帶任何一絲情感的雙眼瞪視著諾瑞克,諾瑞克發覺那道眼神是如此之冰冷,甚至就像是已經對世界感到厭煩一般──

「那就是──白之魔女……」諾瑞克忍不住發出驚呼。

空氣的溫度彷彿在那瞬間驟降,明明是大白天,那對雙眼映著的情感卻冷到彷彿要將諾瑞克凍結。

「亞伯德,這人是誰?」她將視線從自己身上移開,並朝著壓住自己的戰士問話。

「沒什麼,只不過是個闖入這裡的外來者,別擔心,屬下很快就將他……」

那名被喚作亞伯德的戰士帶著焦躁回應,像是想要早早處理掉諾瑞克,他再度舉起手中的劍。

「放了他吧!」

這時,白之魔女卻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夫人,這可不成。」

戴著半張面具的已故戰士用面帶驚訝,又或許是無奈的表情看著白之魔女,似乎也料到她會這麼說,可依然不打算收手。

「即使是受詛之子,這小鬼依然是個人類,要是讓他活著回去的話……」

「放開他吧。」

「……是。」

聽到她如此堅持,亞伯德這下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將諾瑞克放開。

身驅重獲自由,諾瑞克也不管手還血流不止,硬是站了起來。

自己……被救了?諾瑞克在內心感到詫異。畢竟,對自己伸出援手的存在,是在世上被認為最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不過,或許她只是想要利用自己,利用邪惡的巫術逼迫、矇騙自己。就諾瑞克看來,被作為俘虜的處境絕對沒有好到哪裡去。

這時,白之魔女突然朝著諾瑞克的方向走來,也不管周圍的士兵還將他圍住,不過那顯然是多餘的想法,原因就是沿途周圍的士兵見狀後,無一例外地向兩旁恭敬退開讓出一條路,他們標準劃一的低下頭以展現他們的尊敬。

其神態,就好似是軍隊的領導者一般。

這時,諾瑞克發現她並沒有穿著鞋子,而是光著腳從滿是青苔的石磚中走了過來。

從極近距離來看,諾瑞克這下才發現對方容貌之美麗。

少女有著一張極為標緻的臉蛋,就像是由上帝親手打造出的工藝品一般,完美無瑕,銀白色的長髮彷彿要與身旁的白色小花連結在一起,即使是最高級的天鵝絨也無法比擬那道光彩,纖瘦的身軀與蒼白的肌膚,彷彿柔弱到讓人覺得她下一秒便會昏倒一般。

儘管擁有著如此的美貌,但那對雙眼卻擁有能夠讓那些優點形同不存在般,幽藍色的瞳孔之中仿若映著無邊際的巨坑,讓人覺得似乎可以從其中看見自己的死期──她就是擁有這樣般特質的存在。

要是她不是白之魔女的話,肯定會是個惹人憐愛的少女吧!諾瑞克忍不住如此心想。

她走到了傷痕累累的諾瑞克面前,面無表情地,用看不出任何意圖的眼神看著這個貿然入侵的流浪者。然後,視線轉移到了諾瑞克鮮血淋漓的右手上。

「這樣啊~」

淡淡地說著,接著她舉起纖細的手對著諾瑞克的傷口吟誦出一串咒語。

不到一轉眼的時間,身上的傷口便不再流血,更令人驚訝的是,身體的細胞在內部以急遽的速度再生、分裂、癒合。

過了一會兒之後,諾瑞克不敢置信地看著已經恢復得完好如初的傷口,他試著活動活動關節,但完全沒有疼痛感,似乎已沒有大礙。

「這樣……大概就可以了……」她鬆了一口氣地說道,雖然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分辨不出她究竟是帶著什麼感情治好諾瑞克的。

「啊……那個……」諾瑞克支支吾吾想要說些什麼,但維爾卡打斷了他。

「你,踩到花了吧。」

「?」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們會震怒的原因也說得通了,畢竟這是他們絕不容許的底線。」

不能容許的底線?她突然之間在說什麼?

諾瑞克一臉狐疑地看著她,不過,他想起比起那些,現在有更重要的問題需要釐清。

「妳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救我?妳的僕從明明差一點就可以取下我的性命,為什麼?」

「你的身上並沒有帶著惡意,至少,這點我還是看得出來的。」她轉過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原因,銀白色的髮絲隨風飛舞,纖瘦的背影隱隱約約透著一股孤寂。

「至於第一個問題,你應該很清楚才對,若是真要用名字稱呼的話……」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後,說道。

「維爾卡,這是這一代被允許保留的姓名,雖然如此,這對你來說並沒有任何意義。」

維爾卡──似乎就是這名少女的名字。

原以為話題便到此為止,但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開口。

「這次……是特例,我感覺到她們憤怒的情緒,儘管主導權目前還是在我的手上,但要是在有下次的話,可能就無法保障你的生命安全了。奉勸你一句,入侵者,快走吧!這裡……不是普通人類應該待的地方。」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是人類,是受詛之子啊~託妳的福。」帶著自嘲的笑容開口,諾瑞克拒絕了她的要求。

儘管內心感到相當害怕,但是諾瑞克卻生出了一股無來由的力量,內心總覺得有股聲音告訴他不可以在此退縮。

「受詛之子……現在你們是這麼稱呼的嗎……」維爾卡轉過頭,面無表情地回應。

「我奉莫維坎之主──那個什麼來著……算了,總之呢!在沒有得到我要的答案之前我是不會離開的。」

「無論如何嗎?」她瞇起眼睛。

「是啊,無論如何。」

儘管內心的理性正在大喊著應該離開得越遠越好,但諾瑞克拒絕採納那份提案。

諾瑞克,身為一個受詛之子,諾瑞克有些事必須要問身為白之魔女的她。

「亞伯德。」這時,她卻呼喚了遮蓋住半張臉孔的戰士的名字。

「是,隨時聽候差遣。」他從人群──屍群中走了出來並半跪著身,等待維爾卡的下一步號令。諾瑞克忍不住感到不安地向後退了一步。

「讓其他軍士們都下去吧!我要跟這人單獨談談。」

「夫人!不論是怎麼說這實在是太……」看來連亞伯德都被她的決定給嚇到,他面露慌亂、似乎還有點生氣地提出反駁的意見,但他止住了話。

維爾卡用著悲傷的神情凝視著他,頓時讓他語塞。

這兩人的羈絆是如此之深,甚至不再需要言語便能夠理解對方的想法。在諾瑞克眼裡,那副姿態,簡直就像是不放心讓女兒前往外地的父親的身姿一般。

「拜託了,亞伯德,我也同樣有話想要對受詛之子說,畢竟,是我……」

「啊啊啊,好啦,我知道了,真是的,淨是些愛讓人擔心的傢伙。」只見戴著面具的戰士煩躁地抓了抓頭,臉上的表情也扭曲成一團,不過他還是允諾了要求。

他走向那群站得直挺挺的士兵面前,然後,以諾瑞克聽不見的聲音悄悄說了幾句話。

只見所有人的身體都停止了動作,接著皮膚與骨骼開始崩解,化為沙土,就像是由沙子堆起來的沙堡一般,一陣風吹來,身上的組織便一片片地從身上剝落,化為碎屑。不出半分鐘,那裡的所有怪物都失去了蹤跡。

只剩下亞伯德一人還佇立在原地,他轉頭狠狠地瞪了諾瑞克一眼,然後他也逐漸被風吹散了型態,最後消失無蹤。

諾瑞克想那恐怕是在警告自己,若是敢輕舉妄動的話,就給我把脖子洗乾淨等著吧!

「別站著說話了,先去中間吧!」她示意中央的涼亭處,諾瑞克當然不可能不了解她的意思:有什麼話,待會再說。

***

在乳白色的涼亭中央處有一座圓桌,她挑了個剛好不會曬到太陽的位置坐下,諾瑞克則選擇了坐在她的對面。

只見她態度輕鬆地彈了個響指,然後兩個杯子連同茶几忽然憑空出現,發出「匡」的一聲並落在石製桌面上。

諾瑞克看了一眼杯子裡,杯子是滿的。

「那麼,你有什麼話要說?」白之魔女──維爾卡雙手拄在桌面,百無聊奈地看著他。

諾瑞克感到疑惑並皺緊眉頭。她大可以把自己趕走或是殺掉,可她選擇了不這麼做,而是找了個位置與諾瑞克面對面談話,她的意圖究竟為何?諾瑞克對此完全想不透。

不過對方都有意聽自己說話了……

「好吧,那就先談談我的事吧!」諾瑞克咳嗽清嗓後,接著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維爾卡。不管是莫維坎,還是莫維坎外部的情況。

「唔……原來如此。」聽完連諾瑞克自己都覺得冗長的敘述過後,她緩緩端起茶杯,小口啜飲裡頭的液體,其儀態仿若是一位出身尊貴的大小姐一般。

「若是根據你的說詞的話,外界已經得知了我──白之魔女的存在,且不久之後就會有大軍闖入,是這樣嗎?」

「是。」

「然後,若是我讓你白白回去的話,你就會把這些報告給那群人,告訴他們”傳說中的白之魔女就在這裡”是這樣嗎?」

諾瑞克沒有回話。

「你向我說明這些的用意為何?是想要博取同情嗎?你認為我會慈悲心大發,或者慷慨激昂地向那些人們伸手援助,是這樣嗎?」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交叉著雙腿,並說:「我拒絕喔。」

「什麼?」

聽見對方幾乎近於殘酷的回覆,諾瑞克不由得瞪大雙眼。

她豎起兩根手指並說:「原因有二,其一,會導致莫維坎情況變成這樣的責任並不在我,那是統治者的無能與貪婪所致,再平常也不過的事。即使去了也改變不了什麼,然後第二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並沒有任何理由出手協助。」

「!」

「外面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都與我無關,不管會有多少人暴屍郊荒野外或無家可歸,那些對我來說都是不相干的事,再說了……」

「你們人類的事,不是應該由你們自己去解決嗎?」

冰冷、尖銳的話語直刺向諾瑞克,她回答是如此的理所當然,諾瑞克根本無從反駁。

說穿了,這打從一開始就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不管是透過白之魔女的存再來拯救莫維坎,或是想尋求白之魔女的幫助,這些,諾瑞克都十分清楚。

「反之,令人好奇的是,為什麼你要為王國的人效力,他們曾給過你什麼好處嗎?」她十指交疊,像是感興趣般探出頭,露出了也許是嘲諷、又或許是好奇的眼神。

「這……」諾瑞克語窮,想不出有什麼話可以聲張自己的想法。

自己確實沒對王國有任何一點的忠誠,倒不如說只是因為對方所開出的條件有利於自己才這麼做的,不過諾瑞克自己卻開始質疑起自己。

究竟、自己是在什麼時候打算要拯救莫維坎的?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想讓那些人白白死去。」

從乾枯的喉嚨流洩而出的這句話,連將它說出口的諾瑞克自己都感到驚訝。

白之魔女瞇起眼睛看著諾瑞克,臉上多了一股訝異。

「為什麼?」

諾瑞克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只是搔了搔頭。

「我覺得,生命並沒有存在著好壞之分,我們只是隨波逐流,接受於現有的狀況,並一路存活至今。就算是多麼糟糕的人,其生命也並沒有比善良者寶貴多少,大概吧!」

「即使那些也是迫害你們的一員?就算是那樣的人,你也想要去拯救嗎?」

「是的。」

聽見諾瑞克這麼說,她有些不滿地撇過頭去,她緩緩端起還冒著水蒸氣的茶,啜了一口並說:「真是個怪人,你覺得只要伸出了援手,他們就會因此而改變對你們的態度嗎?」

「不知道。」諾瑞克坦言。

也許是因為諾瑞克回答得太過果斷,害得她忍不住嗆到,並不斷咳嗽。

「儘管不知道,但是只能去相信。滿山遍野的屍體無法帶來任何的改變,不會有人因此覺得開心,更不會有人得到救贖。」

諾瑞克吞了吞口水,並說:「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別無他法嗎……」

維爾卡於是低頭思沉了一段時間,然後像是感到可惜般嘆了口氣。

「我並不討厭這樣的想法,但是我也不打算為此改變心意。我不可能出手協助,莫維坎滅國的命運不會因此而改變。」

「為什麼……為什麼要憎恨莫維坎到這種地步?」

這時,諾瑞克看見她的臉上浮現了一道嘲笑。

「憎恨?不,這並不是憎恨,而是相當自然、合乎情理的行為。我們──白之魔女在這世上遭到人們的憎惡──數個先代都在實現宿願之前先一步被教團抓住、施予火刑,你能夠了解他們內心的悲憤嗎?」

「不要為人們求情,因為我們只不過是血債血償,將那些人施予我們的苦痛,以百分之一的力道償還,那些人施予我們的便是如此,話說回來,你不覺得這樣反倒是種仁慈嗎?」

諾瑞克蹙緊眉頭。

「你覺得死亡無法帶來任何改變,但你錯了,從死亡手下逃離的人會改變那些矇矇懂懂的、如一張白紙般的人,他們會將同樣的卑劣、敗德的思想繼續流傳下來,直到我生命消逝的那一刻才會停止。生命並沒有好壞之分?那些對於我們來說有何重要,我何必在意將刀刃插進我胸口的人,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諾瑞克無法反駁,他覺得呼吸困難,好像有什麼如魚刺般梗在喉中。也許在內心的一部份,已經悄悄地同意了這句話。

「你選擇了相信,但在你相信的過程之中,又會有多少人因為這思維因此喪命,那那些人呢?他們的權益與正義又要由誰來聲張?是觀賞絞刑的國王嗎?是綁上繩子的教團嗎?還是一具具冰冷潰爛的屍體?受詛之子,不用我來說,你應該是理解這些理解最深的人吧!」

維爾卡並沒有生氣,她只是淡淡地、如同個理性派的學者般冷靜地把話說出。但諾瑞克感覺到她話語中隱含的憤怒。

身為一個受人忌諱的魔女,她孤身一人將這些苦痛承受了下來。諾瑞克發現她所懷著的情緒是如此之強,甚至讓他一度感到害怕。

「是啊……我的確不否認,受詛之子自古以來的處境甚至與殺人犯相比有過之而不及,至今所留過的鮮血一定得要以某種方式償還,但不是今天,不是以這種形式結束,至少,我不會讓他們就此結束。」

諾瑞克越說越激動,最後甚至站了起來。

「你只不過是個受詛之子而已,又能夠做得了什麼?」維爾卡帶著輕蔑的眼神看著他。

「或許是吧!」諾瑞克說著。「也許我會化為一道曝曬荒野的焦屍,身體被禿鷹啃得一乾二淨,不過那又如何,無法達成與不去達成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至少,總比將耳朵捂上,藉此逃避掉的弱者要來得光彩。」

「你!……」維爾卡聽見諾瑞克這麼說,於是氣得瞪大雙眼。

「不是嗎?」

諾瑞克下了步險棋,刺激她的情緒是件很危險的事,諾瑞克心底也知道這一點,只要她想的話,自己恐怕在還沒開始行動之前就會先被殺掉吧!

但不可思議的是,諾瑞克卻覺得那倒也沒什麼,反正豁出去了。

就在諾瑞克認為她即將要暴怒的時候,她卻不知為何地停住了動作。她的眼神突然變得空洞,嘴裡喃念著一些話。

「是嗎……呃……嗯……」只見她有些落莫地低下了頭。

諾瑞克不曉得他到底聽見了什麼,也許白之魔女正在與什麼常人無法理解的事務交談也說不定。

「受詛之子,你的名字是?」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抬起眼簾問道。

「諾瑞克。」

「那──諾瑞克,讓我再奉勸你一次,離開這裡,放棄莫維坎吧!你沒必要為了她們承擔這些,而且……」

她頓了頓,說:「她們與我,都沒有打算要救助莫維坎的意思。」

「她們?」諾瑞克問。

她點點頭。

「沒錯,儘管身軀已經灰飛煙滅,不過她們的靈魂還留在這裡。」她拍了拍平坦的胸口說道。她於是轉頭望向外面的花田。

「這裡……是她們的故鄉,存在於此的每一朵小花都是白之魔女──她們曾經存在於這個世上的證明。假設,若是我也不幸地被神所殺,我的靈魂也會回到這裡,並靜觀其變,等待下一個適任者出現。」這時,諾瑞克看出了那對眼中所帶著的哀痛。

「這裡對外來者來說只是座微不足道的花田,可對我們來說,這裡是──」

──墳墓,諾瑞克的腦中浮現了這個詞。

明明是風和日麗的天氣,這時卻突然颳起一道寒風,讓諾瑞克忍不住冷得縮起脖子。

簡直瘋了。

這裡的花,全部都是白之魔女的墳墓?這實在聽起來太過荒唐,諾瑞克掩飾不住驚愕而瞪大眼,看著眼前足以覆蓋住整座山丘的白色植物。

究竟,多少人因此犧牲生命?諾瑞克光是用想的便渾身打顫。

「代代被白之魔女選中的適任者無一例外地都會被引導至這裡,我們將會在此接受過去白之魔女的傳承,遺留下來的力量、尚未達成的宿願、以及生前的記憶都會被毫無保留地繼承下來。然後,我們最終將會帶著所有白之魔女的意志去打倒那個存在。」

「神……」諾瑞克低喃。

「是,那正是我們全體一致的宿願,也是白之魔女的意志。為此即使要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她的話說得理所當然,意志也十分堅定。但諾瑞克只覺得十分痛心。

失去了一般人的生活,眼中被憎惡所包覆,除此之外便不再有任何一物。到底是怎麼樣的扭曲,才能夠把一個人的心靈折磨至此。

空洞、虛無的眼瞳,也許正是她經歷的最佳證明。

若說這是神的傑作,那神肯定是個糟糕透頂的傢伙。

被詛咒般的宿命給寄生,獨自一人的少女度過了多少的夜晚呢?

想必她承受的苦痛,一定遠遠超出諾瑞克的想像吧!況且,這份詛咒般令人作嘔的宿命,將會一直延續到世界末日。

白之魔女──與傳說中所描述地分文不差,痛恨神明的她藉由降靈在代代的宿主身上,作為其復仇的容器,但是,諾瑞克知道這還不夠。

他想要去確認的,並非白之魔女,而是真正的她的思考,根據她說的話諾瑞克便發現了,她的存在似乎與白之魔女並非為一體,而是有著相互獨立的思考。

在諾瑞克看來,若是想要實現這樣弘遠的目標,必定需要與之相符的氣量與野心,諾瑞克想要確認這一點,究竟,我們受詛之子的根源是個怎麼樣的人?

一般來說,普通人的心靈,通常只夠容納一人的記憶,而若假設,把數以千計的意念強制灌輸在一個人身上的話,會怎麼樣?  

諾瑞克忍不住用同情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少女。

被過於龐大的意念灌輸,瀕臨精神極限的身體不可能保持原樣,必定會以某種形式崩潰,到時,大概她就會成為名副其實的白之魔女吧!

雖然現在似乎還保留著原本的人格記憶,但是難保這樣的精神不會在某一天崩潰。

也不知是正義感發作還是什麼,諾瑞克頓時覺得自己無法置之不理,一名正處於花樣年華的少女,最後竟然成了憎惡情感之下的犧牲品,想來不禁讓人覺得十分諷刺。

於是,諾瑞克暗暗決定要賭一把。

「妳呢?你自己對這些是怎麼想的?」

「咦……」這時,她以夾雜著訝異、以及一點點疑惑的眼神看著諾瑞克,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一般。

「我是說,妳對於這些難道都不會感到害怕,對於死亡都不會感到害怕嗎?」

「......」

這時,她的表情首次出現了動搖,她突然變得支支吾吾,一貫的冷淡表情逐漸從她的臉上片片剝落,現在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尋常的小女孩一般。

「我……」她想要說什麼但卻欲言又止,臉也開始泛紅。

果不其然,與諾瑞克預測的完全一致,在意念之中沒有夾雜著她的自身感情,所存在的,只有那道受詛咒的靈魂所強制壓迫在她身上的意識而已,就如同「使命感」一般,她只是盲目地遵守著這件事。

而只要知道這一點,諾瑞克便還有扭轉這份結果的機會。

「妳的內心,其實是害怕的吧!」

一針見血的話語,毫不留情地攻向她迸生裂痕的內心。

「才、才沒有。」聲音中帶著慌亂,她以大到能夠壓過諾瑞克的聲音反駁。

「為什麼妳要這麼急著否定?」

「嗚……」自知理虧的她無從反駁,只好瞪著諾瑞克。

諾瑞克並沒有別開雙眼,而是正面迎上那道視線。

「如果這份責任感讓妳感到這麼痛苦的話,為什麼不逃跑呢?」

「逃……跑……?」聽見這話後,她忽然沉下了臉,但諾瑞克沒有查覺到變化繼續說道。

「對,只要離開這裡的話,妳就──」

「別開玩笑了!」

情緒如潰堤的洪水般一口氣湧了上來,她對著諾瑞克大聲咆哮。

「維爾卡?」

「逃?妳說要逃去哪裡?不論到哪都是一樣,所有的人都會用著憎恨、厭惡的眼神對待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我與其他人不一樣?為什麼只有我不得不遭到其他人的否定不可啊?」

從喉中流瀉而出的感情,不是屬於白之魔女的感情,而是貨真價實的一名少女的悲憤。當諾瑞克看向她的臉時,這下才發現她的眼眶不知何時充滿了淚水。一貫的冰冷表情被奔流出的憤怒灼燒,溶成片片冰晶從她的臉上滑落。

「說得倒是簡單,即使逃跑了也找不到容身之處,是暗巷混亂的街角還是高舉火把的絞刑台?那些對我又有什麼差別?」

「我……只剩下這裡了啊……」

少女口中流露出的,是堪比絕望一般的語調。

「那就是……妳的真心話嗎?」過了一會兒,諾瑞克以認真的表情注視著她,並問。

「沒錯,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能離開這裡的原因。」少女用衣袖擦乾眼中的淚,回應道。

諾瑞克聽著她出於肺腑的言語,並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妳還真是個……笨蛋啊~」

說著,諾瑞克倏地向前,用手指在她的額頭上猛力彈了一記。

「嗚啊?你幹什?……」她痛得淚眼汪汪,但諾瑞克不理會。

不知不覺,諾瑞克赫然發現自己站了起來並揪住了白之魔女的衣領。也許是對諾瑞克貿然的動作感到吃驚,她的眼睛不自覺地瞪大。

「給我……給我適可而止啊妳,因為無法接受就逃避掉,這種心態真令人打從心底感到不爽,明明是造成受詛之子的罪魁禍首,卻選擇了這樣逃避現實,也給我為其他的受詛之子想一想啊!多少人因為妳而被迫在這世上受苦受難、飽經折磨、被誅滅全家,妳了解他們的感受嗎?就算如此,他們也是這樣不停掙扎著、拼盡全力地想要從這世界活下來,而妳──卻把自己關在這種狹小的地方,自顧自地放棄希望,自顧自地感到絕望,少給我自以為是了。」

諾瑞克火冒三丈,朝她大喊,一股無來由的怒火像是迸發而出的泉水一般毫不留情地濺向她。

其他的受詛之子都還在奮戰──憑什麼妳一人想倒下就倒下?或許是出自偏執,諾瑞克把自身的期許強加在她的身上,即使知道這樣的自己醜陋不堪,但是!

諾瑞克絕不能容許這樣的觀念存在,就算是其它的受詛之子,大概也會與自己有同個感想吧!任何人,不論是不是受詛之子,儘管生活過得艱辛,都還是一步一腳印地扛了過來,因此,諾瑞克不能夠接受她否定這個世界。

「別小看這個世界了啊……」

「妳們究竟經過了多少的悲憤與傷痛,老實說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遭到他人的否定一定很難受吧!但是啊──那並不是全部。」

「痛苦的人才不是只有妳一個人,世界上每一個人打從一開始都是孤獨的,我們因獨自一人而感到焦躁,也會失望、受傷,有人也因此選擇了停下腳步,但是,絕大多數都是咬著牙苦撐到現在──不論是受詛之子還是其他人都一樣,我們人打從一開始──就是孤獨的。」

「因畏懼而停下腳步或因痛苦而封閉自我,也許這樣會使妳比較好過,但是啊~那樣誰都不會因此而得救,妳們的痛苦也不會因此迎來終焉,只覺得這樣就想要毀了世界,抱著這種半吊子的想法說明了妳還不夠成熟。」諾瑞克帶著同情似的語氣對著維爾卡說道並放開了手。

「你……妳又了解我們的什麼了,只不過是個區區外人……」她似乎還想要爭辯,不過諾瑞克拉高嗓門說。

「啊~我確實不了解妳們,但是有一件事我還是知道的。」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

「歸宿、容身之處這種東西啊~不是那種光是想想就會憑空出現的虛幻存在,而是要憑藉著自己的力量,一點一滴地、費盡千辛萬苦去創造,才能夠構築出的存在。就憑這副樣子,即使打倒了神也什麼都改變不了。連自己都改變不了的人,竟然還想著要改變世界,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吧!」

「這……」

「原先還搞不清楚,不過我現在瞭解了,妳才不是怪物,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笨蛋而已。」

說完這一番話後,諾瑞克淡淡吐出一口氣,然後對著表情扭曲成一團的維爾卡,用十分平靜的語氣說道。

「維爾卡啊~離開這裡吧!妳不適合待在這種地方,因為妳是如此的弱小與無力。」

然後,諾瑞克對著維爾卡伸出了手。

「嗚……哇啊啊啊……」這句話彷彿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維爾卡終於按捺不住感情而像是個小孩一般哭了出來。

一直以來所相信的概念被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給擊碎,她的內心一定感到相當難受吧!但諾瑞克同時也理解到要是自己什麼也不做,莫維坎與她肯定都會一步步走向滅亡的吧!

諾瑞克覺得,也許、說不定自己犯下了一個天大的錯誤,將這麼危險的存在帶到這個世界,想必會讓世界陷入更深的混亂之中吧!

但就算時間能夠再倒流一遍,自己大概也無法拋下這樣的她不管吧!諾瑞克是這麼想的。

白之魔女──受詛之子的起源,在世人的認知之中乃是最深處、也是最遭到忌諱的存在,但,誰又了解他們內心的怨懟與悲傷呢?

不,恐怕直到世界末日都沒有人可以明白的吧!

少女用哭紅了的眼瞳看著諾瑞克,然後含著淚,點了點頭。

***

自己並不是個相當沉著冷靜的人,這點,他早已了然於心。

「等這些都結束後,你打算怎麼辦?」離別前,大使的問題仍停留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回答「不知道」。

「有沒有考慮加入我們阿弗札,以你的戰力,若能在我軍中效力,那必定是如虎添翼。」被稱作伊洛亞德的精靈語氣中帶著積極,熱切地向他開口提出邀約。

但他搖了搖頭。

「這樣啊……」大使面帶感慨地注視著自己,彷彿覺得十分惋惜似的嘆了口氣,不過他隨即換了個語氣說道。

「不過要是哪一天你肯回心轉意的話,就來阿弗札吧!只要跟城外的衛兵報上我的名號,他們便知道了,儘管放心好了,阿弗札不會虧待你的。」他拍拍自己的肩膀,彷彿是在為自己打氣般,對方僅僅留下這樣的話後便離開了。

自己並沒有天真到把手中的牌都攤開來給對方看,不過,倒也不是存心想要欺騙對方,他只是覺得,即使說了對方恐怕也無法理解他行為之中所代表的涵義吧!

將白之魔女消滅──這種被認為只是宗教口號的台詞,恐怕,連教宗本人都不會相信竟然有人把它當真的吧!

但是,他卻接受了那個願望。

並不是宗教驅使了他,而是有別的原因。

即使知道這目標形同天方夜譚,他也沒有要放棄的打算,宛如挖開黃土想要夷平山峰的愚公一般,那天他早以毅然決然下定決心,總有一天必定要實現這個目標。

哪怕──這條道路上會因此疊滿山一般高的屍體……

自己並不是個相當沉著冷靜的人,這點,他早已了然於心。

倘若自己是個更加冷靜、更加聰明的人,也許會有更好的辦法也說不定,但偏偏他不是這種人。

所以,即使發生了那種事也只是莫可奈何。

「噗……呃……啊啊啊……」

胸口綻放一朵鮮紅色的血花,噴湧的紅色液體就像是於石磨中溢出的米粒般不斷流出,染紅了原本就是紅色的地毯與乳白色大理石鋪成的地面。

那人渾身不斷顫抖,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噗茲」地一聲,他把染成一片鮮紅的手從對方的體內中拔出。對方發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慘叫聲,雙手緊緊壓住胸口,想要讓傷口止住流血,但是那不過徒勞罷了。

他的眼珠參雜著痛苦、疑惑、不敢置信的神情。

「為什麼……?那……維……塔……」他用布滿血絲的雙眼,瞪著這個他信賴已久,一度讓他錯以為是忠心耿耿的男人。

然而眼前的男人卻彷彿對他的求生舉動感到不耐一般,那個人面無表情地舉起手對著他輕輕一揮──

那對雙眼映出的、最後的光景也只不過是這樣的片段。

「磅!」「匡啷!」

王冠與某種較沉重的東西砸落地面,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響同時撞擊地面宣告了終焉。

午夜零時,牆上造型十分精美的古典掛鐘分毫不差地發出報時聲響。沒錯,就與平常一樣……

只不過,之後這裡便再也不會有奧勒岡了,雖然不知誰會取代他的位子,但那維塔覺得他不必知道。他神情冷靜地拿出隨身的手帕擦乾手中的血漬。

曾是皇家首席顧問法師的人低頭看著那具已經無法再說出任何話的屍體,眼中帶著某種特殊的、難以言喻的神情。

自己其實並不討厭這個君王,雖然他治理國家的能力平庸到了會令人感到厭煩的地步。

若是要用一個詞概括他的治國之道的話,「以和為貴」這個詞再合適也不過了。

他從不發起任何戰爭,即使是由對方擅自挑起的他也總以委曲求全的方式解決,務求維護境內的平穩安定,但卻也導致了國力逐漸變得衰弱。

原先的土地被迫作為休戰的代價拱手交讓給敵方,想當然耳,得到利益的國家便開始食髓知味,最後,莫維坎成了這副慘狀,也因此,他也常被人們以「仁慈的奧勒岡」譏諷。

這樣的結局,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是再諷刺也不過了。

追求和平,卻因此失去了和平、就連臣心與名意都逐漸背離了他,看著他的身影,那維塔實在開心不起來。

但是,就在這時──

「喲!效率可真快呢!」後方大門處有個人正親暱向他打招呼。

「是你啊……」那維塔面無表情地別過了頭。

只見一個褐色捲髮的胖子表情喜悅並蹦蹦跳跳地走了過來,肥碩的身軀隨著他的每一步而上下抖動。

那維塔抓起那團因血肉模糊而難以辨識的球狀物體並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入一個造工精美的木盒子中。他將盒子懷抱在手中。

「會面談得如何?戈維達有什麼特殊要求嗎?」那維塔問。

胖子一臉驕傲地挺起胸膛,並說:「那有什麼困難,老兄你儘管放心,我們已將剩下的莫維坎領土畫定好界線,靠著我跟那傢伙的手腕,這只不過是易如反掌的事。只不過嘛……」

「只不過什麼?」

「他們在談判時還另附上了一個條件:希望你可以作為內應人手,並從內部進行干擾。」他露出躊躇的表情並不時地打量那維塔的臉色,但那維塔不以為然,他早已料到會有這麼一著。

「那倒不是什麼問題,我已經布下了人手,很快地,莫維坎周邊就會開始競相產生叛亂,時機一到,他們自然會得到他們該得到的。」

「誰會去幹這種危險的工作?你雇了傭兵?」維佛列茲聞言不禁嗤笑。

「不,沒有那個必要。」那維塔回了一個別有深意的微笑。「你知道嗎?維佛列茲──」

「──最深切的痛楚,將會化為最銳利的刀鋒。」

維佛列茲一頭霧水地看著那維塔,一臉像是看見了什麼奇特的東西一般。

「不懂,但我想我很快就會知道了,屆時請務必讓我坐在特等席欣賞一番。」維佛列茲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那是自然,不過這些暫且不論,另一位與你同行的大使呢,他人在哪?」這時,那維塔往他的身後一看,卻發現少了令一個關鍵人物。

「喔,他的人在門外,他說什麼不想看到這種畫面而沒有進來。」

燙著一頭紅色短捲髮的胖子以下巴示意門的方向。

「喔。」那維塔應了個聲。

「欸欸~怎麼樣啊~親手將自己的祖國摧毀是怎麼樣的心情啊~」維佛列茲看著自己的眼神中充滿了好奇的光芒。

那維塔當下並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有」他說。

這並沒有騙人,雖然他不討厭莫維坎,但反之,也沒有任何好感存在,簡單來說,就像是獵人為了生活捕殺獵物一般。那維塔也是如此,他只是選擇了能夠最快實現自己目的方法罷了。

「唉!你那是什麼表情,好歹露出個失望的表情嘛!」

覺得掃興似的撇了撇嘴,維佛列茲一臉覺得無趣地嘆了口氣。

「唉~真是搞不懂你啊~不是為了錢也不在乎任何權力,好不容力坐上了首席法師的大位子,為何要大費周章地策劃這場叛變?」

「……」

「以莫維坎的君主弗尼艾恩‧多‧奧勒岡的項上人頭作為交換條件,要求我們聯軍出兵對「白之魔女」進行討伐,這種要求就像是要我們去找仙丹一樣不切實際。白之魔女什麼的想也知道是個幌子,肯定是當初戈維達硬塞了點錢到那個半死不活的老頭子手裡,要他上台散播點謠言,然後,藉此將莫維坎逼入絕境而做出的決策。」

「起初我聽到還覺得要不就是你在開玩笑,要不,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但事以至此,就算我再怎麼不相信也得被迫接受『你是認真的』的這件事實,那麼問題來了。」

他雙手拄在胸前,偏著頭說:「前任莫維坎首席法師兼顧問那維塔先生,為什麼這麼執著於白之魔女?你看起來也不像是特別虔誠的狂熱派宗教分子,單純的憎恨就動機來說卻又顯得太過較真,你,到底在追求什麼?」維佛列茲神情認真地盯著那維塔,像是在看著什麼無法理解之物一般。

霎然,寂靜籠罩了整座空間,並淹沒了所有的聲音。唯一依稀可聞的,是牆上掛鐘的指針滴答作響。

令人不住感到焦躁,時間每分每秒地逐漸流逝。

──而那維塔就只是直直盯著維佛列茲。

有那麼一瞬間,維佛列茲誤以為他會對自己痛下殺手,就像是對國王一般,但最後他像是放棄似的默默嘆了口氣。

「我只是希望白之魔女能夠從世上徹底消失,不再讓白之魔女成為令人感到畏懼的代名詞,僅此而已。」他轉過身,背對著維佛列茲說道。從他的角度看不見那維塔的表情。

「哼!算了,反正事情已經大功告成,街下來只要慢慢等待,莫維坎就會像是沙子所堆成的城堡一般,破碎四散。」

那維塔點點頭。「我們走吧!」他說。

語畢,那維塔便將盒子夾在腋下逕自向門口走去,維佛列茲也緊緊尾隨在後。

「啪!」這時,後方失去頭部的身軀彷彿在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某樣東西已經消失不見,無頭的身軀受到地心引力的作用無力地向旁側倒下,鮮血不斷地從脖子的頸動脈湧出,染紅了白色大理石的地板並在地板上形成一小圈的血泊。

這時,在門口等候已久的大使也悄然現身,他一開口便問:「都結束了嗎?」

那維塔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邪惡的微笑。

「不,還沒有,倒不如說才正要開始,隨我來吧!諸位,這次我們將把『白』的血脈徹底斬草除根。」那維塔對著在她身後的兩人大聲說道。

不知何時開啟的傳送門就在那裡,幽藍、彷彿深淵一般的顏色令人感到害怕。

但對於已經知道通往何處的那維塔來說,反而,渾身激盪著股興奮之情,像是一條電流猛然竄上身體一般,這種感覺,十分久違。

那維塔毫不猶豫地踏了進去,意識逐漸陷入無法分辨真假的虛空之中,不知不覺,腦中變得只在思考一件事。

她──如今身在何方?

***

有些事,即使當下看起來沒有任何意義,但是當能夠確切描繪出什麼時便會顯得十分貴重。

對歐迪姆‧凱恩來說,打鐵便是這麼一回事。

在他眼裡,沒開過刃的刀沒有任何意義,甚至比不上一根桿麵棍,但是只要仔細打磨一番,品質好的話甚至可能切開岩石。

鑄劍是一道費時費心的工作,而且還必須相當嚴謹。不僅要隨時把候好時機,鋼材的種類也必須謹慎選取,如此一來才能夠打造出把鋒利的劍。

融鋼、打磨、冷卻、鍛造、再冷卻,其中所必須消耗的時間與體力無法估量,常常直至深夜時,打鐵舖都還得點著油燈。

若不是因為自己只有這項一技之長,自己早就撒手不幹了。

歐迪姆拭去額上的汗珠,並專心瞪著燒得霹啪作響的爐心。

爐心的顏色還不對,這表示溫度似乎不太夠了。不過,正當他轉過頭望向身旁的柴薪堆時,他突然看向了門外。

外頭有個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出現的斗篷身影,背著月光看不清他的臉,但歐迪姆一眼就認出了他。

「老伯,好久不見了。」那人說。

「哼!」歐瑪迪蓄著的鬍鬚抽動了下。

「這回又吹的是什麼風?塞琉斯──王國之槍,莫維坎首席騎士團長,這般的大人物竟然大駕光臨我的寒舍,實乃惶恐至極……」

「凱恩,別用酸溜溜的語氣說話了,這副模樣不適合你。」

「那什麼才適合我?是躺著乖乖等死還是用這副身軀上戰場?」他語帶嘲諷地說。

「都不是,你理應對自己的卓越才能感到自豪,不是嗎?前任莫維坎的皇室御用鍛造師。」

「該死的,別再用那個名字叫我,那是段愚蠢的時光,我至今仍為那段時光的自己感到可恥。」

塞琉斯聽見這話於是愣了一下,不過他隨即會意到對方的意思。

「圖利安的事我感到很抱歉……」

「抱歉?」歐迪姆輕蔑的向旁啐了一口。

「事到如今你才要講?圖利安是我唯一的孫子,而他已經死了一年,而且還是在你們這群混帳的指揮之下,孤身一人面對數以千計的敵軍。直到現在,他的屍骨依然埋在城外受盡日曬風吹。」

「那並不是我們的命令。」塞琉斯平靜地說。「我們並沒有對他下達這樣的指令,圖利安是個勇敢的孩子,他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換取了戰爭的勝利,他是名貨真價實的騎士……」

「我去你的狗屁騎士。」歐迪姆忍不住對他大聲咆哮。「鬼才要什麼頭銜,我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才不是充滿榮譽的冰冷屍體。塞琉斯,他不是個勇敢的孩子,他遇到可怕的東西會怕,看見屍體也會想吐,尤其他還特別怕死,像是個膽小鬼一樣。塞琉斯,他不值得成為英雄,你懂嗎?」

「我了解。」

「而且,你知道那孩子在出征前對我說過什麼嗎?他說他很害怕,不是害怕敵軍也不是死亡,他害怕的是潛藏於王國內部的某種東西,他認為某種東西正潛伏在王國之中並使其走向衰敗之路。」他低下頭,並瞪著不時冒出火星的火爐,火光微微映在他布滿皺紋的臉龐上,那副景象讓人不禁感到哀戚。

「塞琉斯,向我保證,你一定要找出那個人並把他消滅掉,不論他是什麼人,不要再讓下一個人為此付出生命了。」

「好,我向你保證,歐迪姆。但是我現在無論如何都需要你的幫助。」

「……你需要什麼?」低頭想了半晌,歐迪姆抬起佈滿了皺紋的眼簾問道。

「要劍,你這裡也只有這種東西吧!」

歐迪姆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已經從最前線調派回內部了吧,事到如今要把武器又有何用?」

塞琉斯沒有回應,只是悲傷地搖了搖頭,似乎是在示意他不要再追問。

歐迪姆打量了他好一會兒,但是那對瞳孔中並沒有映出任何他想要看到的事。

「算了,關於詳細的事我不會去查,也懶得查。」

「謝謝……」塞琉斯低下頭向他致謝。

「時間也很晚了,你今天就先住在這裡吧!有什麼要求的話明天再講,沒問題吧!」語畢,歐迪姆用下巴微指內側角落處的房間。

「……那裡不是倉房嗎?」塞琉斯忍不住問。

「你有意見?」

「……不,沒事。」

***

在那之後,諾瑞克與維爾卡用各自的方式去接受了彼此的想法。他們保持緘默了好一段時間。然後……

這段教人喘不過氣的沉默被驟然打破,令人驚訝的是,率先開口的人竟然是維爾卡。

維爾卡一改先前的態度,言談中溫和了許多。她帶著好奇的眼神向諾瑞克問有關於他的事,但諾瑞克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打了哈哈便敷衍過去,於是維爾卡便轉而詢問有關於莫維坎的事。

不知怎麼地,維爾卡唯獨對莫維坎這座國家特別有興趣,八成不是因為自己在莫維坎境內的緣故。

不過以此為契機,兩人便這麼聊了起來,他們聊了些莫維坎的習俗與歷史、或是諸如植物學等林林總總的事項。與其說是瑣碎的事,倒不如說都是些枝微末節的事。

儘管如此,但維爾卡卻聽得津津有味,彷彿像是個學院內專注聆聽講師講述的學生般,她有時露出訝異的表情,有時冷靜地提出自己的意見,有時則一人凝目看著遠方沉思。

維爾卡從沒有提起過她究竟看到了什麼,而諾瑞克也識相地不去追問──這是他們兩人的默契。

剛開始諾瑞克還感到驚訝,不過也逐漸習以為常。

人們總是說:白之魔女是無情│冷酷的代稱,但諾瑞克所看到的,卻只是個迷惘躊躇、固執已見、再平凡也不過的少女。諾瑞克暗暗在內心中,對於一直以來所堅信著的故事,產生了一些些的疑惑。

隨著時間推移,維爾卡也逐漸變得更加多話,她像是連珠砲般地不斷拋出問題,甚至讓諾瑞克感到有些招架不住。

於是又過了幾天,諾瑞克告訴維爾卡她得走了,然後她詢問了維爾卡要怎麼辦,她理所當然地點頭並表示自己也要一同前行,諾瑞克也接受了。

於是這兩人便出發了,一名尋找著歸宿的少年與一名決心要改變些什麼的少女踏上了這條看不見盡頭的旅程。最後他們得到什麼,又改變了什麼呢?其答案,恐怕連神也無法參透吧!

回書本頁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