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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其名為──

第三章       其名為──

──姆嘻,嘻呵呵哈哈哈。

混亂汙濁的瞳孔映著灰矇矇的天空,少年動了動眼皮。然後,一顆拳頭大小的石頭從天外飛來,集中了他的鼻樑。

──瑪麗安,管好你的小孩。某人低聲怒斥。

──乖,不要看那邊。

──白色的、怪物。充滿稚氣,像是孩童一般的聲音響起。

半圓形的天空如今縮成了一個圓,周邊被人群圍繞,他們渾身髒兮兮、手裡拿著棍棒、鐮刀、乾草叉之類的武器,眼裡夾雜著嘆息、憎恨與恐懼並一齊瞪著在下處的自己。

怎麼了,這是在……他想要出聲,但此時肺部卻傳來一陣劇痛,彷彿燒得滾燙一般。

對啊……我是……

當他把視線移向胸口時,這下才發現前襟被開了一個大洞,血的範圍從前襟一路延伸至後背,想必聲帶已經支離破碎,說不出話也是自然。

他忍不住把視線移向周圍,然而映入眼簾的卻只有渾身發黑、爛得不成人形的屍體,以及在其上悠哉飛舞的食腐蠅。

好可怕!他想要移動身體,但四肢已經麻木無法動彈。他看見食腐蠅總算停止了觀望,大喇喇地爬上他的胸口並吸吮著血。

恐懼如同一條電流般竄上腦門,即使張開口也無法傳達出任何話,無能為力的這份情感化為絕望重擊他的胸口。

蒼蠅的數目越來越多,耳邊逐漸充斥著啪沙啪沙的振翅聲響。而站在上方的群眾無一例外地冷眼瞪著這一切,一道道帶著惡意的視線像是針扎般刺著他。

在他周遭的屍體狀況都相當淒慘,幾乎沒有還能保持完整,況且在這樣的環境下,即使外觀保持完整,體內也會成為蛆蟲的溫床。

這時,一股噁心至極的氣味毫不留情地竄入鼻腔內肆虐,他無法確切地形容出那股味道,因為他在聞到的那瞬間就吐了出來。

胃酸刺激著他的口腔,殘酷地逼迫他保持清醒。這時──

滴、滴答。一顆豆大般的雨滴落在臉上。也許是快要下雨了吧!

於是,疑惑化為現實,語點由零星轉為滂沱,不一會兒,大雨便傾瀉而下。

大雨沖刷著一切,沖淡了叫人窒息的腐屍臭味,身上的鮮血也被沖刷殆盡。

彷彿時間滯留在這一剎那般,少年不知道究竟時間過了多久,對他來說,時間的流動只是將遲早要來臨的結果拉近或推遲而已。

圍繞在上方的農民不知何時消失了蹤影,只遺留下了諾瑞克一人與身後堆積成山的屍體。

亂葬坑──身上帶著疫病或者罪犯的屍體都會被扔進這裡,儘管沒有明講,範圍裡也包括活人。

接近於垂直的峭壁象徵著無法逃離的絕境,足足了十公尺深的坑洞即使是好手好腳的壯漢也不保證被丟下還能活著爬出來,更別提連手指頭都只能勉強移動的自己了。

事情已成定局,少年於是放棄了掙扎。與其用無用處的掙扎,不如坦然接受遲早到來的死亡。

他於是張大眼瞪著灰暗的天空發楞。等到自己的血液流乾的那一刻,自己便可以跟這糟透了的世界道別了。少年心想。

雨滴墜入他的眼眶,讓他的眼眶感到一陣刺痛,眼眶有些發熱,感覺有什麼東西流了出來,他發現自己不知為何奮力舉起了右臂,朝著陰霾的天空伸出了手。

不……想死……我……還……

從支離破碎的喉中迸出嘶啞的求救,即使注定不會傳達到任何人的耳裡,他還是想要這麼呼喊。

最後,他闔上了雙眼,意識逐漸陷入黑暗之中,可是,就在這個時候……

「吶!你在那裡在做什麼?」某位女性的聲音明晰地響起,令人驚訝的是,即使大雨下得嘈雜,雨聲卻完全沒有蓋過對方的聲音。

吵死人了……

「嗚哇!這味道簡直臭得不像樣,連摀住鼻子都會聞到,我說,少年你還活著吧!我看得出來喔,剛好我閒得發愣,有沒有空陪我聊個天呢?」

奇怪的是,對方似乎完全不對他感到厭惡,不僅如此,還毫不在意地朝他頻頻搭話。

這女的到底想幹嘛?

「欸欸~這是在無視我嗎?身為一個男士怎麼可以無視女士的邀約呢?雖然我算是魔女就是了,啊哈哈~」

在外人眼裡,這個一直對著屍體聊天的女人看起來究竟像是什麼樣子呢?此時,自己對眼前那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感到了那麼點的好奇。

「啊,說起來我現在才注意到,你的肺部開了大洞耶,會不會痛啊?」

廢話。少年心想。

「原來如此,所以才一直不理人啊~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是!」她突然提高音量說道。

「這樣下去可不行,因為你要是死掉的話,你就沒辦法跟我聊天了,嗯,那我會很傷腦筋。所以我決定了。」

她到底在說什麼?又決定了什麼,少年無法得知、也無法理解。自己已經是個將死之人,憑她又能夠做得了什麼?

這時,一股不可思議的暖流突然湧入了他的胸口,然後,伴隨著來的痛楚卻讓他忍不住痛得渾身顫慄。

每分每寸的皮膚像是被針猛扎過,身體內仿若有無數條絛蟲在裡頭亂竄並不斷從內部破壞他的身體。

忍不住猛然瞪開雙眼的少年圓睜著眼,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光景。

就在他的胸前,一片殷紅的傷口不知用何種方法止住了血,且取而代之的,某種擁有蒼藍色澤的某種東西充盈在窟窿狀的傷口中,而且,它仿若擁有生命一般不斷蠕動並滲入了血管之中。

「呃……啊……啊啊啊啊!」理應被破壞的器官不知何時已然回復了運作,他大口喘著氣並發出陣陣乾嘔。

「以鮮血與屍體作為承載的容器,禁忌之中的禁忌,沒想到會用在這種時刻……」

好像有那麼一瞬,她以神情複雜的眼神看了少年一眼,不過那道表情隨即消失。

女人生著一張相當美麗的臉龐,恐怕是少年看過最美麗的人,她有著一頭偏深紫色的烏黑長髮,猶如紫水晶般的瞳孔閃閃發光,但那道眼神卻總讓人覺得落寞,模樣使人忍不住印象深刻。

「說起來我們都還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呢!我的名字是薩瑞妮,你呢?」她的臉上掛著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笑容,她朝著在亂葬坑底部的少年伸出了手。

少年於是張開嘴,以幾乎要扯開喉嚨般的力道發出僅僅只能被稱做微弱的聲音。

「諾……瑞……克……」語罷,少年就此失去了意識。

***

今天倘若有一群人想要闖入沙漠的話,那麼配備肯定會多得要找好幾隻駝獸來背,但若只有兩三個人的話,旅途可能就會有凶險了。

但假如單單一個人的話,大概只有瘋子會這麼想出這種主意。

但不巧的是,諾瑞克恰好就是那其中一員。

而且更糟的是,諾瑞克的身上並沒有多少配備,包括塞琉斯臨走前送的東西在內,大概只有一個皮囊大小,諾瑞克於是將那些綁在身後。

「喂喂喂……」

一片驚人的熱度襲來,皮膚幾乎要快要被烤焦,諾瑞克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炙熱的陽光異常刺眼,不過若是論程度的話,眼前的大地也不遑多讓。

沙漠──一片廣大無際的淒涼景緻映入眼簾,荒蕪的大地上不容許任何存在,即使有,也只不過是斷垣殘壁而已。

這般極端的天氣恐怕連探險家也會望之卻步。黃澄澄的滾燙細沙從遠處看彷彿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般閃閃發光,極度的高溫同時也扭曲了光線,使人更容易產生這樣的誤會。

據塞琉斯等人所言,白之魔女住在沙漠之中。但諾瑞克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這像是人類居住的地方。不管怎麼說,這次的事件實在是太多疑點了。

首先,白之魔女的位置為什麼能被找到,究竟用什麼方法才能夠發現這種地方?

再者,現在狀況一目瞭然,沙漠裡不可能會有任何生物存在,按這狀況即使進去了也只是死路一條。諾瑞克這下覺得自己是被騙了。

但是,最重要的動機卻是不明,他們理應沒有理由對著自己撒謊,若是想要陷害他的話,那麼應該有更有效率的方法,而不是費盡心思想出一個漫天大謊哄騙過自己。

這麼說的話,在這裡的到底是……

他猛力搖搖頭,像是要把那些想法拋諸腦後一般。

「都到這一步,也管不了這麼多了。」諾瑞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以打起精神。接著他便一腳踏進沙漠之中。

在沙漠中的前進舉步維艱,不僅要將雙腳埋入沙中,還得面對空間中燥熱、令人感到煩悶的空氣。

襖熱、毫無一絲涼意的風即使迎面吹來,也只會讓人感到不快。諾瑞克抓緊身上的斗篷並埋頭繼續行走。

一路上,眼見所及盡是同樣的景色,不要說是人影了,就連植物的蹤跡都沒發現。

但不可思議的是,諾瑞克在路途中經過了許多河床,顯示這裡曾經也是片豐饒的土地,只不過為什麼現在變成了這樣,這個問題恐怕沒有人能夠答得出。

死寂──這一片不存在任何生機的荒涼土地,看著讓人產生了似乎走到世界盡頭的預感。

這裡是莫維坎的最西部──哈克塔大沙漠,位置處於莫維坎與鄰國的交界點,這也代表諾瑞克己經橫跨了半個國家。

「該死……」才沒多久,他已經汗流浹背,他感覺到水分像是感到迫不及待一般離開他的身體奔向外頭。

諾瑞克的任務,是進入哈克塔沙漠中並找尋白之魔女的存在,因此,諾瑞克必須在沙漠裡頭探索,尋找著這個連是否存在都成謎的魔女。想來諾瑞克也覺得十分荒唐。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究竟自己為什麼會接下那種任務呢?

為什麼,不掉頭離去呢?

或許,只是因為一股不想退讓的直覺,若是自己在這裡讓步的話,那麼就間接地承認了對方的話其實是正確的:白之魔女確實存在,而諾瑞克,不相信也絕不會認同這一點,這是他的執著。

而且撇開那些不說,這次的狀況總讓人感到莫名在意。

「你能夠拯救『她』嗎?」臨走前塞琉斯的話語浮現在他的腦海,讓諾瑞克對一直以來深信著的故事產生了一點疑問。

究竟……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至少能夠確認的是,說出那些話絕對不是為了動搖自己,即使相處時日短暫,但諾瑞克清楚塞琉斯不是這種人。

在走了一段彷彿有十年那麼久的漫長路程後,諾瑞克好不容易才發現了一座內側凹陷的天然岩臺,剛好可以使諾瑞克稍稍停下來喘口氣。

幸好這岩臺的深度夠深,外頭的焚風幾乎吹不進來,讓裡頭多少變得涼了些諾瑞克忍不住心生感激。

他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仰角高度,並簡略推測出現在的時間臨近正午,儘管他強烈期望事情可以越快搞定越好,但在這個時間忙著趕路實在不是上乘之舉,不僅炎熱、而且找到下一個休息點的機率也很渺茫。

只有先休息了。出於無奈,諾瑞克只好做出這樣的判斷。

休息一陣過後,諾瑞克便開始吃中餐。

說是說中餐,其實也只不過是幾塊黑麵包與乳酪。乳酪暫且不提,這種比起口感更注重實用性的糧食,往往都食之無味。雖然諾瑞克並不是不能夠接受這樣的選擇,但他總還是想吃點像樣的食物。

諾瑞克配著水,三兩下便把它硬吞下肚,一方面是能節省時間,另一方面則是想要避免食物吸引螞蟻們前來──令人感到訝異的是,螞蟻似乎完全沒受到惡劣天候的影響,依然肆無忌憚地從沙中鑽了出來並搬走遺落地上的麵包屑。

諾瑞克僅僅只瞄了一眼螞蟻就站了起來,他瞇起眼睛,看著外頭的灼熱地獄。

「這樣看來……可能還要好一段時間哪……」諾瑞克看著正午呢喃道。

空氣好似被烤焦般逐漸變得模糊,眼前漫漫無垠的沙漠形同一道永無止境的幻象,諾瑞克不禁覺得內心的無力感增加了好幾十倍。

這時,他忽然看見了「那個」。

「嗯?那是……」諾瑞克揉了揉雙眼,好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什麼。

「那個」有著銀白似雪的瓣葉,莖部如遺世獨立的尖塔一般矗立於滾滾黃沙之中,強烈地展現了它頑強不屈的生命力。在諾瑞克的認知之中,最符合的名詞只有一個,而那個東西絕不應該出現在這。

「花……」諾瑞克忍不住驚訝地瞪大雙眼。「這怎麼可能?」

花瓣隨著炙熱的焚風搖擺,在不可能生存的環境之中挺直腰桿,彷彿是在向世界宣示自己的存在一般。

花違背了世間應有的生命之理的存在──它的存在便是如此的異常。

諾瑞克的內心忍不住揚起一道疑問──它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就諾瑞克所知,植物賴以維生的元素不外乎有三種,而現在的空氣不僅相當乾燥,陽光的強度早就超過了生物體能夠承載的最大負荷,若是以常理判斷話,它不可能存活,更別提水分了。這超脫常理的存在讓諾瑞克忍不住深深受其吸引。

出於好奇,諾瑞克走了過去,想要確認這是否只是幻覺。

        當身體離開遮蔽所的瞬間,皮膚再度受到熾熱的灼燒,突然捲起的狂風將沙塵毫不留情的掃在他的臉上,害得砂礫跑進了眼裡。

      模糊視線之中,不知不覺只注視著那朵白花,一步,再一步,距離靠得越來越近,花朵的輪廓也越來越明顯……

      然後,就在距離只有寸步之遙時,一陣刺眼強光乍現並將他吞噬,諾瑞克忍不住閉上雙眼。

      「嗚……呃……」

      過了一會兒,等到光不再那麼刺眼時,諾瑞克睜眼並定睛注視著眼前的空間。

      「這……這是什麼......」諾瑞克低聲輕喃,表情難掩驚愕。因為眼前的景象實在太令人難以相信了。

      原先的沙漠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取而代之,一望無際的白色花朵覆滿了視野,面積之大,甚至一路延伸到遠方的地平線。遠處,一座貌似年代久遠的涼亭矗立遠處,作為這座平原唯一的建築物。

      右側,一泓清泉靜靜地流淌而過,水面波光粼粼,清澈到都能夠將水底看得一覽無遺。

      和煦的清風徐徐吹來,舒服得讓人忍不住想要打個呵欠。

      仿若置身於世外桃源一般,諾瑞克揉了揉眼,不敢相信眼前這極端異常的事態,他從來沒聽過有這種事,多疑的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正在作夢。

      「這裡……到底是?」

      他轉頭向後一看,卻發現了另一番令人震懾的景象。

      沙漠並沒有消失,在諾瑞克身後不遠處,空中瀰漫著半透明的末狀物並構成了一道無形的防壁,外頭被徹底地隔絕。

      「這是……結界?」諾瑞克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一方面感到疑惑,一方面也為自己的見識短淺感到羞愧。

      結界──利用自身的魔力創造出一片固有領域,外界無法進行任何干涉。而且不只如此,更加強大的法師甚至能夠控制這片空間的物理法則。

      換句話說,就是有能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的強大力量。

      結界與空間傳送並列於最上等的魔法,原因正是出自於此。

      世上能夠使用的人用一隻手就能夠數得出來,況且,據諾瑞克所知,歷史上最出色的法師,極限範圍也才不過五十呎,然而眼前卻遠遠地超出了那個範疇。

      那已經是無法用「優秀」這種淺薄的形容詞來帶過的程度,而是另一個次元的存在了。

      這時,他突然發現在白色花叢中有道鋪著石磚的小徑,也許是因為諾瑞克一直埋頭思考,他直到現在才注意到這一點。  

      他忍不住順著小徑看去──

      「──!」

      在視線的盡頭處,一名渾身雪白的少女正坐在一處涼亭上休息。

「白之……魔女......」

      與傳說中所描述得分文不差,如雪一般的銀色長髮隨著微風搖曳,尤其在一片純白之中顯得格外美麗。她的五官十分姣好,肌膚白得彷彿東洋進口的瓷器一般,帶著股造型之美。

      她的存在是如此地異常,令人不住為之動容。  

      儘管被人們喚作白之魔女,但她卻穿著以黑色為基調的服裝,裙襬一路延伸及地,胸口還繡著朵黑玫瑰,那襲服裝──據諾瑞克所知──被稱作喪服。

      令人感到諷刺的是,這名少女的年齡最多也不過十五歲,「白之魔女」這般聞風喪膽的名號與現在的她一點都不相配。

      怎麼辦?要過去嗎?

      諾瑞克的心中感到一陣猶豫,不過他隨即甩了甩頭。

      「都到這個地步了.......怎麼有打退堂鼓的道理。」諾瑞克自言自語道。

      小徑上雜草叢生,石磚間的裂隙蔓生著苔癬與蕨類,看得出來已經很久都沒有人經過。

      諾瑞克放輕腳步,想要無聲無息地接近白之魔女,但也就是因為過於注意自己的步伐,諾瑞克才會忽略掉那個從後方悄然接近的身影。

      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一把閃著寒光的長劍,自他毫無防備的後頸揮下──

***

      「辛苦了,退下吧!」

      「是!」

      在召見完今晚最後一個人之後,面目滄桑的老兵──塞琉斯伸了個懶腰,然後,他忍不住長吁了一口氣。

      「這狀況……相當不妙阿……」

      帕格瑪恩、阿弗札與戈維達,大陸上的三大霸主所組成的聯軍,想必一定會在世界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浪吧!不只如此,由於這次的聯軍發起者是教團的緣故,讓狀況變得更加複雜。

      說來奇怪,這次教團的立場相當詭異。它並不隸屬於任何一方,也沒有明確的屬地與身分,照理來說此次它們是不應該參與戰爭的。

      但使狀況變得複雜的原因也是出自於此,教團儘管本身不具有實權,但卻有著絕大的影響力,他們普遍地存在於各國,組成相當於評議院的組織,並對國王的決策具有一定的影響能力。

      在過去,只要一扯到有關「受詛之子」議題,往往少不了教團的人從中作梗,這點早已不是秘密。至於若是說到為什麼教團會如此敵視受詛之子,其答案恐怕只能說是立場使然。

但那些暫且不論。現迫在眉睫的問題無疑是莫維坎的膠著現況。

在塞琉斯看來,莫維坎現在正踏上了一條鋼索,只要稍不留意便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若是直到最後莫維坎都沒有辦法處理好的話,就算莫維坎的軍力有多強盛都一樣。

「居然把攸關國家存亡的大事託付給那樣一個不黯世事的小鬼,陛下到底在想什麼啊~就算是看在過去的「那傢伙」份上,這決策也太草率了。」塞琉斯想到這邊,忍不住出聲抱怨。

「說起來,那名叫薩瑞妮的魔女究竟是何等人物?為什麼陛下對它的意見如此重視?」

後方,正在攤開一張張羊皮紙翻閱的副官──寇克問道。

「該死,你看不出來嗎?」塞琉斯捂住頭,一副痛苦的樣子。

「什麼?」

「那傢伙──薩瑞妮她是陛下過去的情人啊~雖然只是單方面的追求,但陛下至今仍然對她一片傾心。但偏偏是個魔女……」

「好吧,我懂了。」看著塞琉斯露出困擾的表情,寇克也跟著皺緊了眉頭。

「但是,再怎麼說陛下也該是個明智的人,或許他也有出自於他的考量吧。」

「我當然無意指責陛下,但此次的變因實在太多,實在讓人無法放下心。」

「是因為那名受詛之子的緣故?」

塞琉斯瞄了他一眼,眼中帶了一絲訝異。「倒也有那部分的原因,但是……該怎麼說呢……他給人的感覺相當不安,總讓人覺得眼前的不是個活生生的人類,而是別種東西……」

「不,再怎麼說這種說法也太誇張了吧。」聽見他如此形容,寇克不禁啞然失笑。

「說得也是……可能也只是我多心了。」

對塞琉斯來說,他再怎麼樣都無法相信那名叫做諾瑞克的旅人,而且不是別的,是個默默無名的受詛之子。若是當初國王是委派給專業的殺手的話,倒還不會讓他如此擔心。

但是,他不能在部下面前露出不安的表情。

「說起來,我之前吩咐你要去找的人,有下落了嗎?」

「嗯。」寇克點了點頭,然後拿起一張紙並朗聲念出上頭的文字。

「歐迪姆‧凱恩,是莫維坎周遭的知名鐵匠,他專門打造長劍,且手藝相當精湛,皇室屢次想要委任他,但訂單全部被他一一拒絕了。隊長,是這個人嗎?」

「嗯,沒錯。」塞琉斯接過寇克遞出的單子並簡略地檢視了一遍。

「據報告看來,這人的脾氣相當難搞呢,若是您打算要委託他工作的話,屬下可以為您代為轉達。」

「不了,我自己會去,一大堆人只怕麻煩。」塞琉斯說著,站起了身。

「隊長?」

「我要出一趟門,這段時間你就先替我管著。」

「啊,等等……」

但塞琉斯不等他說完,自行一人便走出了門外。

「真是的……困擾的人哪。」寇克搔著頭,露出一副懊惱的表情,不過他並沒有太過擔憂,因為在寇克的認知中,塞琉斯隊長一直就是個這樣的人。

不過,他怎麼也沒料到,那竟是與塞琉斯的最後一面。

***

「喔喔喔!」

萬幸的是,諾瑞克恰好透過影子瞥見了後方有某個人影接近,他不假思索地向前一撲,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致命傷,但,刀刃還是在身上留下一道慘不忍睹的傷口。

一股火辣辣的感覺襲上後背,但他沒有餘裕去注意那個,因為諾瑞克看見了「那個」。

「那個」有著人類的身形,或許是說曾經擁有比較恰當──身體與皮膚早已腐朽殆盡,除了臉部還僅存一道人皮緊黏在顴骨之外,剩下的就只有像是隨時都會被吹散的灰白骨骸以無法形容的方式接合在一起。

而且,它的腳……令人驚訝的是,他穩穩地踩在石磚上的雙腳呈半透明狀,彷彿就像是幽靈一般不具形體。

「這就是……維德爾的不死軍嗎?」

「維德爾的不死軍」──傳說是白之魔女的軍隊,與字面上同義,是一群由不死者所組成的軍團,但這也只不過是偶然聽過的傳聞。

如枯木一般的指節握著方才砍向諾瑞克的長劍,上頭微微滴著殷紅的血跡。它的身上穿著某個不知名朝代的鐵盔與鏈甲,繡蝕得十分嚴重,但仍然具有保護作用。

空洞的雙眼瞪著諾瑞克,讓他感到不寒而慄。

「這是……人嗎?」諾瑞克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具空洞的軀幹,但對方顯然不打算留給他多加思考的時間。

「嘎啊啊啊啊!~」雙頰乾癟的骷髏士兵不知道用什麼方法發出了吶喊並衝了過來。

照理來說它應該沒有聲帶才對!諾瑞克抱著這無關緊要的想法向後退了一步。

「嘖!真實之力,附於吾之雙拳,驅散黑暗!」

迫於情勢,諾瑞克只好快速地吟誦了附魔,就在那一瞬間,諾瑞克的雙拳瞬間被藍色磷光所包覆,接著,諾瑞克的拳頭在最後一秒趕上了,帶著磷藍色的雙拳與對方的長劍正面相擊。

「不分上下?……不,不是……」

令人驚訝的是,諾瑞克竟然被對方的劍壓制,原先揮出的拳頭逐漸被推了回來,可見對方力道之大。絕望之際,他一腳踹向敵人空蕩蕩的身體,順道向後一躍拉開距離。

只見被踹了一腳的骷髏士兵的臉上浮現了令人打從心底感到作嘔的笑容,它從容不迫地擺出了諾瑞克常在傭兵身上看見的架勢:雙手緩緩將劍平舉至肩膀處,刀間直指敵方是其最大特色。

這傢伙……還保留著生前的記憶嗎?

「喂!我們有話好好講,先冷靜下……」諾瑞克嘗試與它溝通,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衝了過來並挺劍往諾瑞克就是一刺。

「殺……讓夫人痛苦……的存……在……」它的口中冒出一連串模糊不清的話語,諾瑞克無法理解,也沒有那個時間。

見攻擊落空,它毫不間斷揮出第二擊,但這次諾瑞克看準了時機,他將劍以掌背隔開後欺近身,並往它的肋骨處轟了一拳。

「什?」

與諾瑞克所想的不同,由骨骸所形成的身體並未此四散,只是被擊飛而已,只見它像是完全沒事一般發出枯啞的怒吼,看起來只不過是被激怒了。

太棘手了。諾瑞克想著忍不住咂嘴。

人類與這種生物對付起來最大的差別就是結構不同,前者諾瑞克很清楚攻擊哪一個位置可以一刀斃命,但後者,諾瑞克只能說一無所知。

沒有皮膚可以削砍、沒有心臟,一般生物的弱點從它身上都不存在,說到底,它到底算不算生物都是個問題了。

諾瑞克低身閃過斬擊,並不時地利用空檔打擊對方,企圖削弱對方的攻擊,但因為穿著盔甲的緣故,諾瑞克能攻擊的位置十分有限。

半生鏽的鐵劍急速在他面前舞出一道劍花,逼得諾瑞克不斷閃避,對方顯然是位熟練於戰鬥的傭兵,諾瑞克覺得自己的每一步、呼吸與步調逐漸被對方所掌握。

他再次避開了一道迎面而來的劍鋒,劍尖輕柔地撫過他的臉頰,諾瑞克感覺到臉上滲出某種溫暖的液體。

「嘖!」

諾瑞克不禁暗罵,攻擊基本上看起來都無法對其造成傷害,莫非就只能使用最後的方法了嗎。

但是就在這時,對方的動作突然變成有些奇怪,他突然像是喝醉了般,做出一個相當不自然的踏步,諾瑞克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諾瑞克猛一瞪地朝它俯衝,在扛下它的劍之後,諾瑞克往它的脛骨猛力一踹,這一下,迫使它跪了下去。

骷髏低聲怒吼並不死心地揮出刀刃,但諾瑞克巧妙地將劍隔開後將其擊飛。

諾瑞克暗暗在內心感到一陣慶幸,要是對方沒有露出那一瞬間的破綻,恐怕就無法這麼輕易取勝了,諾瑞克掄起雙拳,踏出一步,正打算給予敵人最後一擊時……

「啪!」突然,有什麼東西折斷的聲音響起。

聲音的來源來自於腳下,諾瑞克忍不住好奇地把腳移開。

那是朵被壓爛的白色小花。

然後,眼前的景色忽地變了調。

白色山丘被一片血紅給侵蝕,像是鋪天蓋地一般侵蝕了視野。

大地失去了光彩呈現一片慘澹,接著,一陣難以忍受的臭味傳來。

是屍臭。

諾瑞克往上一看,不禁瞪大雙眼。

「這……這是……」

上空的太陽被某種東西給吞噬,它不再發出光芒,反而,它像是成為了一塊深不見底的黑洞一般,在黑洞的下緣處,血紅色的液體像是泉水一般不斷湧出。

另一側,一彎血紅色的新月高掛其上,像是在對諾瑞克露出詭異的邪笑。

就在那瞬間,一道哭號與喊叫聲突然湧入了他的耳膜,夾雜著悲嘆、恐懼、痛苦的聲音形成絕望的交響曲,不斷地在空間環繞。

然後,四周開始逐漸地冒出了一個個穿著鎧甲的腐爛面孔,它們渾身穿著形狀相異的盔甲,其慘狀各不相同,臉有些爛了一半,有些甚至還有綠色的蛆蟲盤踞在眼窩,模樣之慘,甚至讓諾瑞克忍不住感到噁心。

極度扭曲、瘋狂的場景映入了眼簾,那道場景猶如能夠使人喪失理智一般。

諾瑞克忍不住崩潰,痛苦地摀上雙耳,他不知道原來人的慘叫聲可以聽起來這麼淒厲,他的頭腦一片混亂,皮膚上也冒出了雞皮疙瘩,諾瑞克忍不住跪下,身體跪伏在地面,祈禱著聲音能夠快點消失。

忽然,在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諾瑞克於是好奇地緩緩睜開雙眼。

剛才噩夢般的場景已不復存在,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那片白色山丘,然後──

數以百計,不,數以千計的黑影從地面緩緩地冒了出來,每個影子都有著人類一般的外型,諾瑞克背上竄過一股惡寒。

被稱作「維德爾的不死軍」,絕非只有一人。

贏不了。

認知到這一點已經太遲,從四面八方湧出的黑影早已將他團團圍住。

黑色的陰影逐漸褪去,一具具蒼白、破舊的骷髏士兵出現,他們的瞳孔閃著彷彿鬼火一般的紅色光芒。眼眶中瞪視著這個貿然入侵的外來者。

「呵呵呵……」一陣空洞的笑聲傳來,彷彿是對這個手無寸鐵的旅行者發出嘲笑。

眼見所及少說有上百具與方才一模一樣的骷髏士兵,他們穿著各式的甲冑,手持各式不同的武器,但毫無疑問地都不是人。諾瑞克忍不住低聲咒罵。

若要與之相衡的話,不出動個一整批軍隊是絕對沒有勝算的,但,即使人數相同,諾瑞克也不能保證就能夠取勝,畢竟,這些不是人類。

毫無聲息地,一個穿著黑色斗篷、鬼鬼祟祟拿著匕首的骷髏忽然從他的側面逼近,直直往諾瑞克就是一刺。彷彿那就成為了開端一般。

他扭身閃避刺擊,但又有兩把長槍隨後補上,他狼狽地向旁跳開,滾了一圈後單膝跪地。看著無數張朝著自己湧上來的腐爛臉孔。

「可惡!」諾瑞克忍不住暗罵。

自己究竟為什麼要淌這趟渾水,他感到後悔但也無濟於事。

他從沒有聽過任何咒術能夠復活死人,而且,能夠創造出這麼一大群的數量,其耗費的魔力相當巨量,已經是超越規格的等級。諾瑞克只好連連閃開不斷向他揮來的攻擊。

「嘎啊啊啊啊!~」一把垂著倒刺的燕翅槍從他的耳際撫過,稍稍刮傷了他的皮膚,但傷口卻突然產生了爆炸性般的疼痛。

有毒?諾瑞克心想。

他猛力一踏,衝進長槍兵的攻擊範圍之內,他伸腿一掃,使其失去平衡之後抓住他的身體:將它身體連同長槍甩了出去。

「嘎啊?」

長槍兵發出疑惑的聲音,然後,他的身體被後方兩個襲來的骷髏兵手中的劍給刺穿。

不,其實說刺穿有些不對,劍與其說插了進去,倒比較像是毫無窒礙地從肋骨之中穿過,不過,這確實阻礙了它們的行動。

諾瑞克當然沒有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喝啊啊啊!」他一個箭步向前疾衝,並用盡全力揮出直拳。

「喀啦。」對方的頭骨應聲碎裂,諾瑞克接著猛地一個迴旋,將兩具骷髏的身體踢個粉碎。

雖然打倒了三個,但隨即又有更多補上了空缺,諾瑞克大口喘著氣,臉因缺氧而漲紅,身上也少不了掛彩。

然後,一枚精準無比的箭矢彷彿看準了停頓的這一瞬間,箭羽破空飛來,直直地插入了諾瑞克的大腿。

「嗚!」諾瑞克吃痛地跪了下去。

周圍的骷髏兵彷彿等待已久般全數撲了上來,扭曲、變形的噁心臉孔密密麻麻地壟罩住了視野,它們露出殘酷的笑容並伸出了手。

諾瑞克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腳不知何時被抓住,轉頭一來,才發現有一隻半跪在地的骷髏抓著他的腳踝。

是剛才的!

明明如枯樹般細瘦,卻不知怎麼地力大無窮,雙手像是鉗子般緊緊掐住諾瑞克中了箭的腳,力道之大,甚至讓諾瑞克認為腳就會這麼被它擰碎。

諾瑞克卯足全力把它踹開,但隨即又有兩隻撲上他的後背。

最後,諾瑞克被無數骷髏士兵壓倒在地,逼得他把肺裡所有空氣都吐了出來。

這些人……到底想把自己怎麼樣?

這時,一個像是首領的傢伙從人群──正確來說,從「骷髏群」中走了出來。

諾瑞克不禁瞪大雙眼。

它的左半邊有著一張標準的戰士型臉孔,除了雙節有些凹陷與皮膚過於慘白之外,它幾乎與一個活人沒什麼兩樣。

它右半邊的臉上則帶著一張尤為怪異的笑臉面具,使它看起來顯得有些詭異,順帶一提,其他的骷髏兵的臉就沒有這麼好運了,要不就是爛得徹底,要不就是只殘留一片最低限度的皮膚。

這時,他開口了,聲音像是個沙啞的老人一般。

「人類,是什麼驅使你來到這裡?」

諾瑞克被壓得喘不過氣,只能氣若游絲地回應。

「讓……魔女出來……呃啊啊啊!」

話還沒說完,一把銳利的刺劍筆直地刺入他的手肘,諾瑞克忍不住發出慘叫。

「回答我的問題,人類,你們這次又有什麼目的?」

他的聲音殘酷且神情冷峻,彷彿事不關己一般,但諾瑞克看得出來,那對眼睛充滿著仇恨的怒火。

「你……說什……麼?」

「少裝蒜了,先前的刺客也是跟你們一夥的吧!身手相當了得,想必都是專業的殺手吧!」

「你說……什麼?」

「幾天前,一群自稱是以『教團』還是什麼的一群人也來到了這裡,全副武裝的他們說著一樣的話並威脅著我們。」他說著,嘴上露出一抹痴笑。

「所以說,他們也……」

他好似看穿了諾瑞克的疑問一般,他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後說道:「對,我把他們埋了,他們危害到了我們的主人,所以我們不應該放過、也沒有理由放過那群無理至極的人。」

根據他所說的,別國的刺客似乎早已先一步到了這裡,但卻都在此遭到誅殺。

「你們……到底是……」

「對一個即將要死的人來說,你的話倒是不少。」

他接過一把旁邊遞出的武器,然後,他在諾瑞克前把劍高高舉起。

糟糕!這樣下去──會死。

「可別怨我,你們人類對於夫人來說就像是罐毒藥,而我的職責就是保護好她,所以我不能留你們活口,要怨,就怨你的雇主吧!」

大刀斬下,伴隨著強大的風壓劈開空氣。諾瑞克動彈不得,能做的只有靜靜等待最後的結果,但是就在這時──

「亞伯德?」

某個女性的聲音忽然如鈴般奏起,揮下的大刀在那煞那間停住。

他表情僵硬,慘白的臉上顯露出驚慌並轉過頭去。

「夫……人……」

這時,諾瑞克也看見了那個從白色花園之中緩緩站起來的人影。

銀色的秀髮隨風飄逸,一名渾身雪白的少女佇立在那。

她是災厄的象徵,是受到詛咒的禁忌存在,也是所有受詛之子的根源。其名為──

「白之魔女──維德爾不死軍的女王。」

驚愕之中,諾瑞克忍不住低喃。

如伽藍般深沉的黑色眼瞳緩緩睜開,像是能夠洞穿一切的深邃眼眸令人忍不住心生畏懼。

那對雙眼直直瞪著諾瑞克,彷彿要將他拖入深淵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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