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PO Podcast:希澄《日光為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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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蔥少年:折楊柳(1)

      揚州乃盛唐時期東南第一大都會,城內有數座富莊立足,其中建莊最晚卻勢頭最旺的,便是城西的李莊。

      李莊主年紀不大,名叫李陽冰,他是西域出身,十多年前懷著大筆家財到揚州立莊經商。都說西域人高頭大個兒眼珠子淡,李陽冰卻不然,他的相貌打扮與漢人無異,言行溫文卻不迂腐,他是個知書達禮的風雅之士,不認識李陽冰的人見了他,多以為是哪位世家商儒,不會猜到他從西域來。   

      李陽冰出生西域碎葉,從小父親一再告訴他:祖上受隋帝迫害西逃,來日一定重返祖籍隴西,是以李陽冰與家中兄弟讀中原書、習中原字,李陽冰年幼時總想著自己為何要學這些?為何他們家要和周遭人家行事迥異?怎麼他生在碎葉城卻不是碎葉人?他那從未見過的故鄉在父親話裡、在書裡畫裡曲子裡,究竟是什麼樣?

     

     

      神龍二年,李陽冰隨著兄長李客一家從碎葉前往中原,那時他只有十三歲,坐在馬車裡,懷中抱著李客五歲的次子,那孩子把玩著一顆鏤空細雕的彩玻璃球。

      彩玻璃是西域進口中原的貴重珍品,也只有李客這樣的西域豪奢之家才能讓孩子把彩玻璃當玩具。小孩子將彩玻璃舉到車窗前,那晚皓月當空,玻璃球將月光折射出多彩光束,將他白皙的小臉照得五顏六色。那孩子看了看彩光,把玻璃放下了再看一看。

      「白色月兒光,更好看。」那孩子反覆比對之後,眨了眨他灰藍色的眼睛。他的眼色與父兄小叔不同,繼承了祖母與母親的碎葉血脈,灰藍澄澈、炯炯有神。這孩子的目光總是鋒銳,似要看透孽障、看破虛偽,將人事物看穿本質,然後頌之、亦或哂之。

      李陽冰笑問姪子:「姪兒這麼喜歡月亮?」

      那孩子點點頭,忽然去翻車廂裡的格子,找出紙筆塞到小叔叔手上,「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台鏡,飛在青雲端。」這五歲小娃竟字正腔圓地吟了一首詩!

      李陽冰一面笑一面替他寫下來,「小李白,你也不過五歲,你的小時候能有多小呀?」

      李白對小叔叔伸出四根白肉肉的手指頭,「四歲。」

      李陽冰比天下所有人更早知道他姪子是天縱之才。李白還沒學會寫字已經開始吟詩,雖不成格律、不符韻仄,卻天真爛漫別有風趣。每每李白吟詠作詩,李陽冰就替他寫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認,李白跟小叔比跟自己父兄還要親。

     

     

      李客一家在昌明建家行商,李陽冰住在兄長家中學習,偶有餘暇就陪著小姪子。

      李白生性飛揚,喜歡的東西很多,愛吟詩愛彈琴愛騎馬愛舞劍,他聰明過人學什麼都快,偏偏對經商計算不感興趣。李客講授行商絕學時,長子與三子諄諄受教,唯獨次子李白毫不客氣地將算盤擺平做樂器、桿秤橫握當劍舞,李客約束不了這孩子的奔放,就隨他做自己喜愛的事。

      但這放任終究出了事。

      李白十三歲時叛逆非常,他生得挺拔俊美、很惹人欽慕,一時興起便唆使了一批少年男女追隨,仿古俠士做結客少年。有次他們打著劫富濟貧的名號衝進昌明縣尉家中作亂,李白作為帶頭者持劍傷數人、殺一人。這事鬧得嚴重,李客以大筆錢財四方買通,總算息事寧人,但李白也不能留在昌明了。

     

     

      李白知道自己闖了禍,難得乖乖聽從的安排,那時二十一歲的李陽冰帶著他到昌明北邊的大匡山。

      當地人道:大匡山中有神仙,有緣者在山中自會遇見。李陽冰幾年前登山失了方向,於山野中得神仙指路,在茅廬裡談了一晚獲益良多。此回李陽冰帶李白前去大匡山,就為了求神仙道人收下他。

      神仙第一眼看見李白時,竟重重地嘆了口氣。李陽冰一愣,「神仙為何嘆息?是某這姪兒不好嗎?」

      「云何不好?此生很好,盡美然未必盡善,是好。」神仙道人連說了三次好,「汝字太白,是否?」

      李白很驚訝,「神仙如何得知?」他才十三歲尚不到取字的年紀,但因母親產前做了太白金星的夢,李白的表字早早就定下了。

      神仙道人沒直接回答,卻引了一段漢書:「太白經天,乃天下革,民更王。」

      李陽冰大驚,「神仙留心禍從口出啊!」

      李白聽了卻沒什麼太大的反應。他那雙灰藍眸子毫無避諱地盯著這童顏鶴髮、雲仙風骨的神仙,突然一笑,「星宿在天上,天子在地下。民欲更王,與太白何干?」

      神仙道人聽了撫掌大笑,「好,很好。李太白,汝可願做某的徒兒?無論習文練武、音律詩畫、兵法權謀、醫理巫術,但凡汝想學,某必傾囊相授。」

      李白沒有絲毫猶豫,跪地拜師,就此展開十二年的隱居生涯,專心志學。

     

     

     

     

      李陽冰安置好李白之後一路往東,到揚州建莊經商,將李家的西域進口生意進一步推展到富庶江南。李客的經商絕學,李陽冰學得透徹,兩年之內在揚州發展到風生水起,那時李陽冰剛滿二十三歲,未婚。      

     

     

      李陽冰與愛妻楊曉曦的初識是在他到揚州第三年。

      揚州李莊崛起太快,惹來不少人妒忌,背後譏笑李陽冰是蠻夷莊主。李陽冰聽了表面上一笑置之,心裡卻十分介懷。故鄉認同一直是李陽冰心中的硬傷,他在西域出生,在昌明成年,如今又在揚州立家生根,究竟哪裡才是他的故鄉、他是漢人還是西域人,他總感到迷惘。

      當晚李陽冰出了揚州城,在紫薇崗的林子裡散心,他看見竹葉橫生便摘了一片,折成葉兒笛吹起塞外之音。葉兒笛是西域孩子常玩的花樣,李陽冰吹得盡興,忽聞遠方有琴音錚錚。李陽冰抒發對故鄉和自己的矛盾心結,葉兒笛音雖不成曲調卻滿懷憤懣迷惘,協奏的琴聲彈的是《折楊柳》,原該是送別的曲子,但被撫琴者改了原意,不是別離、是安慰著割捨不了過往的人,李陽冰聽了非常感動,心中憂悶逐漸清明。

      一曲結束,李陽冰循聲找去,發現彈琴的是個妙齡少女,她頭上插著梅花玉簪,身著青紋白衣,束窄的袖口與鞋子樣式能看出她並不久居深閨,應是時常在外行走的。她的眉目清秀可人,長睫毛下的雙眸靈動水潤,李陽冰一見到她,心中的感激化為濃濃欽慕,先前的迷惘安定下來,李陽冰突然覺得,此生他的故鄉就是這娘子所在的地方。

      「唐突了郎君吹笛雅興,盼莫見怪,只是郎君身在揚州,心神倒像在玉門關徘徊呢。」那彈琴少女笑說。

      「今夜有緣遇上娘子,不徘徊了。」李陽冰難得妄言一回,他說得赤心誠意,那少女也不嫌他唐突,只是掩嘴輕笑,為這儒雅郎君紅了臉頰。

     

     

      那便是李陽冰與楊曉曦的初識。

      楊曉曦介紹自己是江湖門派長歌門的女弟子,出外歷練經過揚州。她知道李陽冰是揚州才俊儒商,與她的師門長歌頗有共通之處,聽見李陽冰受流言中傷時她心底不捨,便用琴聲勸慰。

      長歌門乃如今江湖上一大門派,坐落於千島湖相知山莊。

      百年前,相知山莊經營糧鹽布品生意起家,建莊莊主楊子敬盛邀文人墨客一同相聚,數年後又建微山書院廣收學子,發展成為文雅重地。世風尚武,文儒亦是武俠者甚多,儒俠們漸漸整理出獨門武學,創了莫問、相知兩門心法,將內力融合琴音劍意,江湖門派長歌門如此創立。

      好些時候李陽冰才知道楊曉曦不僅是長歌門女弟子,更是長安名門楊國公的二女兒。

      世風講究門當戶對,李陽冰身為商賈人家,並不是什麼好門第,但他沒因對方家世顯赫而退卻,花了好大的力氣終於掙得楊國公的認可,將楊曉曦娶回家。也因為他的妻子,李陽冰與千島湖長歌門有了淵源,兩人生的兩個孩子李折柳、李斯文都在長歌門度過了求學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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