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PO Podcast:沾零《當你走入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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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

      長歌門歷時多年再舉辦詩會,大半個文壇都來捧場,席間多為文儒之流,也不乏官宦商賈、武林俠士等。在詩會上不拘門第,或論詩文之美、或申經世之術,或者,就談談這金樽美酒、玉盤珍饈,千島湖的鮮魚和茶悶雞可是江南一絕。      

     

      長歌門主楊尹安位東道主之席,客人來了首先向其請安。在尹安公身邊有個十二歲的小少年,身穿長歌弟子的白底青紋儒服,眉目生得頗俊朗,像極了年輕時的尹安公。

      小少年在尹安公身邊站一天了,遇上什麼重要的叔叔伯伯姑姑姐姐,他就要中規中矩地行個揖。尹安公會先說:「這是小兒逸飛。」他便需接著說:「晚輩楊逸飛,見過誰誰誰……」

      好不容易捱到賓客來得差不多了,楊逸飛笑吟吟地賣乖:「爹,招呼都打完啦,我能去找朋友玩了嗎?」

      「莫要跑遠,別離開海心暉。」

      「好哩。」獲得父親允准,楊逸飛一溜煙兒地就想跑。

      「注意儀態!」尹安公按住兒子。長歌門以音律書香立派,毛毛躁躁可不成體統。

      「好——哩!」楊逸飛規矩地走了沒兩步,脫離父親的掌握就使輕功一下子躍上桃樹。尹安公周遭下起一陣桃花雨,賓客皆笑、撢了撢肩上的桃花瓣,這楊小郎君實在活潑,也不知將來繼承掌門之位會是什麼模樣。

     

     

      長歌門坐落在千島湖上,這海心暉是門派西北隅的一座島,北側有山、西南側是迴廊建築、東側遍植桃樹,建有水車將千島湖水引到島上流渠。如今正是桃花花期,奼紫嫣紅從樹頭上落到水中,人造小溪變成了桃花溪,花瓣順著水流慢慢飄進千島湖裡。

      楊逸飛跑到會場外,早有位少年等在那,那人也穿著長歌弟子的服飾,白底青紋的儒服被他穿得爾雅端肅。楊逸飛看到他就笑:「折柳!你夠義氣呀居然在等我。走走走,吉嬸在廚房給咱們留了好料。」

      那被喚作折柳的長歌弟子姓李,十三歲,與楊逸飛是同窗至交。楊逸飛攬上來時弄皺了李折柳的衣領,李折柳介意儀容不整但也習慣了朋友這樣,只默默地順了順翻領。李折柳的言行比楊逸飛雅正穩重得多,本是個溫文翩翩的少郎君,奈何給楊逸飛攬了肩膀拽著走,要端肅也端肅不了。

      楊逸飛拉著李折柳跑到廚房,廚娘給二位特地留了茶悶雞,他倆各領了一碗,爬到人造小山後頭去吃。那位子能居高臨下看見詩會會場,又不必在賓客面前拘謹著。

      「在阿爹身邊一上午,可悶死我了。」楊逸飛啃著雞腿一邊嘟囊。

      李折柳食不語,只嗯了聲,表示他有看到。      

      「你爹爹也常宴客吧?他也這樣壓著你打招呼嗎?」

      李折柳慢條斯理地將食物吞下去,擦了擦嘴才開口。他的語氣聲調比之同伴成熟些許:「某無須父親盯著,自會招呼客人。」李折柳也是富貴出身,其父是揚州富商李陽冰,宴客時招呼長輩他自懂事以來就會了,「招呼時能認識一些仰慕的前輩,方才孟浩然和王摩詰不都看見你了?」

      「還有公孫大娘呢,不知今日有沒有那眼福看大娘的劍舞。」

      楊逸飛和李折柳居高臨下物色著下面各方名士,他倆身家不一般、見多識也廣,但凡有些名號的人他們多能認出,會場上百來號人物竟沒有幾位是生面孔。長歌門久違地辦一場詩會,大半個文壇都來共襄盛舉。

      看著看著楊逸飛突然嘆了口氣,「名士雲集的盛況難得,我只恨阿兄無緣親見。」

      李折柳默了默,曉得楊逸飛心繫兄長、每每思及總是惆悵。李折柳開口寬慰他:「你代青月兄瞧仔細,回頭說予他聽。」

      楊逸飛點頭,看著會場上又添了一人——長歌門的梅先生將他那張古琴綠綺帶來了。會場登時安靜下來,兩少年也止了說話,靜下來聽著琴音錚錚、流水潺潺。

      琴是好琴、梅先生更是音律大家,不過楊逸飛平時聽慣了,不覺得太稀奇。

      一曲終了,楊逸飛甚惋惜道:「名人雅士雖多,我最期待的一位卻沒來。」

      「哦?」李折柳問不置可否。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楊逸飛捏了個劍訣俐落一揮,又說:「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李折柳莞爾,「青蓮劍仙素來行蹤不定,欲發請帖還未必找得到人。」

     

     

      青蓮李白之名,是這三年間急速竄起。

      三年前李白業成出山,遍謁各方人物,以詩以劍闖蕩江湖。去年霸刀山莊舉辦的揚刀大會,李白使青蓮劍法接連著戰勝崑崙掌門楊寒月、唐門門主唐傲天與純陽宮李忘生,一舉躍上武林頂尖之流,人稱詩仙劍仙李太白,這年他才二十八歲。

      李白可算是武林間久不滅火的談資了——男的談他斗酒舞劍詩如仙、女的聽說他英俊風流未娶親;老一輩嘆他後生可畏、只可惜過得像個浮萍。青蓮李白並非大門派教出的弟子,他的師門來歷是個謎,想招攬他的門派多的是,但他似乎仍想飄搖,沒有定下來的打算。

      「真這麼喜歡?」李折柳看楊逸飛談起李白眼睛都亮了,「你尚未見過他。」

      「沒見過也能喜歡啊!太白詩是天上來,青蓮劍是人間絕……哎折柳,遽聞太白先生年底時還在揚州,你過年回家沒聽說?」楊逸飛想說李折柳家在揚州,應該會知道點太白先生的動向才是。

      「聽說……上元後就到長安去了。」李折柳突然有幾分不自然,趁著楊逸飛沒發覺連忙轉移話題,「某最景仰的前輩也沒出席。」

      「誰呀?」

      「高節人相重,虛心世所知。」李折柳溫文道:「鞠躬盡瘁之棟樑,九齡公。」

      「九齡公……」楊逸飛皺了皺眉頭,「這不昨日才剛回來,老人家還在休息也說不定。」

     

     

      長歌門雖是武林門派,卻與朝廷關係緊密,門中為官者不少,中書省的張九齡便是領頭人物。

      開元初年原是一片盛世光景,至今十幾年過去,一些腐朽的東西漸漸浮上檯面。奸臣李林甫挑撥是非,陛下聽信小人讒言,九齡公倍受攻訐,不如歸去。李林甫心知九齡公這敗退只是一時,深怕陛下想起讓九齡公捲土重來,故九齡公離京這一路上屢遭刺客追殺,好在有長歌弟子沿途警惕、更有一位行俠仗義的劍客隨行護衛,總算將九齡公安然送回了長歌門。

      李折柳景仰九齡公不止於詩文,更敬其碧血丹青數十載。思及奸佞囂張,他不禁感慨,「如此忠臣竟在長安留不住,總覺得朝廷隱患越來越明顯了。」

      「聽你這口吻,是想入仕當官?」楊逸飛揶揄道:「你完全沒問題啊,想做官有你外公保著。」

      「儒林有志羈風雨。」李折柳也不誨言,只是笑嘆:「某是想濟世,被你說得好像貪戀權貴……」

      「你看!」楊逸飛驚訝站起,打斷了李折柳的話,「九齡公來了!」

     

     

      會場入口徐徐走來兩人,是一青衣劍客陪著一位花甲老者。

      老者正是九齡公,他雖脫下了官冕朝服、但數十載的棟樑德高望重,在場諸位一見到他紛紛起身。九齡公樂呵呵地還了禮,極其溫藹半點不擺架子。

      九齡公到場之後就成了宴會的焦點,好些人圍在周遭聽他說話,長歌門裡關心國政的人甚多,問來問去到底是朝廷情勢。

      「詩會上人多又雜,九齡公到這來真的安全嗎?」楊逸飛左想右想,忽覺蹊蹺,不過長歌門絕不是那麼好闖的,光天化日量那些刺客也潛不進來。

      「嗯……有那一位護衛,不危險。」

      李折柳的聲音頓了下,不過楊逸飛沒發現,「你說剛才那青衣劍客?他去哪了?」方才九齡公過來時身邊是一劍客相陪,現在卻沒看到了。說來奇怪,那劍客英姿颯爽挺亮眼的,怎麼一晃眼就不見。

      「他……」李折柳默了片刻,「在你背後。」

      楊逸飛轉身一看嚇得大叫了聲,差點從假山上滾下去!那青衣劍客不知何時站在他背後,楊逸飛竟毫不知覺。

     

     

      「前輩!您嚇死我了!」楊逸飛驚魂未定地按著胸口,他打小習武功力不差,卻完全沒發現身後何時多了個人。

      那青衣劍客的身量頎長,頭髮束而不冠甚是隨興,長劍就用手拎著,乍看他像個飄搖江湖客、但身上穿得又太精緻了些。此人氣質似儒似俠、眉目五官似胡似漢,身上帶著股淡淡的蓮花麝香氣,看上去約莫三十歲。一雙炯炯澄澈的灰藍眸子似笑非笑,瞅著假山後這兩位小少年,覺得挺有趣似的。

      「堂……前輩不是無聊跳上來嚇人的吧?」李折柳那語氣涼涼的有些調侃,惹來楊逸飛驚訝的眼神。李折柳素來端肅達禮,沒見過他這樣對長輩說話的。

      青衣劍客揚了揚眉:「某行護衛之職,瞧到假山後有鬼祟人影,能不過來看看嗎?」

      「給您添麻煩了,咱們這就下去。」楊逸飛有視人之能,雖素昧平生,但他感覺此劍客絕非等閒。楊逸飛原想請問此人貴姓大名,奈何他一跳下去,被尹安公看見了、叫他過去見九齡公。楊逸飛惋惜道了聲失陪,只能乖乖過去。

     

     

      李折柳也想順勢走開,卻被青衣劍客伸手一拎、像捉小貓似的。李折柳掙了幾下無果,回過頭來三分委屈七分無奈,「堂兄……」

      青衣劍客這才鬆手,「瞧你一副見鬼樣,至於嗎?」

      「堂兄盛名太過,某不過一年少弟子,不願招惹攀附之嫌。」李折柳奪回了自己的衣領好好撫平,「堂兄不是去長安嗎,怎麼又成了九齡公的護衛?」

      「路見不平相助爾爾。」青衣劍客傲然道:「一代忠臣,值得。」

      李折柳點點頭,九齡公值得一趟護衛,不過九齡公如今回了長歌門,堂兄會不會跟著留下就不確定了。作為長歌門人,李折柳很希望堂兄留下,然以他的身分可沒資格提這事——他只是個少年弟子,堂兄是名滿江湖的紅人。

      「好了,你要低調就走遠些。」青衣劍客拍了拍李折柳的肩頭,「某準備不低調了。」

      李折柳聽了趕忙走開。

     

     

      青衣劍客回到會場上,九齡公鄭重地向尹安公引薦他,說自己從長安回長歌門是一路驚險,多虧有此人隨行相助。

      「青蓮李白,見過長歌門主。」青衣劍客疏朗一笑,抱劍向尹安公拱了拱手。

      「原來是太白先生,久仰了。今日一見,先生果然好丰采。」尹安公雖年長許多,但敬重李白俠義之舉,稱他一聲先生。楊逸飛站在一旁看愣了,他早覺得此人不凡,沒想到就是青蓮劍仙!

      青蓮李白出場必是焦點,斗酒賦詩、聆音舞劍,長歌門的詩會被詩仙劍仙添了道異彩。

      尹安公知道李白素行飛揚不受拘束,但仍邀請他在長歌門多待一段時日,誰知李白很乾脆地答應;不僅答應,李白表示願受長歌門招攬,雖無意受職,可他願意選幾位有天分的孩子收作徒弟。尹安公驚喜莫名,以客卿之尊相待,沒想到青蓮李白四處飄搖,最後選了長歌門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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