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1960歲月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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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節 15年前的事誰記得?

「啊!過頭了!司機大哥,我要在這站下車!」

這才一下客運,記憶裡的風立刻拂面而來,有狗屎味、雜草味、黏黏的風味,還有,等等,我想想……這猛然撲鼻的是牡蠣那雖新鮮卻難以讓大眾接受的腥味!

我想起來了。

以前我最討厭的就是風,又溼又黏,而且我家離海邊又不近,卻總是夾雜著大海鹹鹹的味道,一上學,身上的腌魚味常被當作笑點,偏偏小孩子的笑點低又都沒創意,一個笑話可以持續好幾個月,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發誓以後一定要搬離這裡!

等到真的搬走,這15年就咻地一聲,搭火箭逝去,想回頭抓一把,卻發現人一旦離開一個地方太久,就會忘記那個地方的味道還有適應的感覺。

至於狗屎啊,對了,都市倡導環保,這風氣還沒傳到鄉下,連野狗也不屑自己清理。

「小姐,要搭車嗎?」

一下客運立刻被搭訕,不過這來人卻是計程車司機,在都市裡車站攬客是常見的,怎麼這鄉下小站也有?

大概是見我一臉疑惑,這司機大哥笑著解釋:「台北早上有個客人太急促了,一上車就叫我先直直開,哪知道上了高速公路才知道被拐了,這一跑就來到這裡啦!」

「算是我們有緣啦,北上給妳打八折,要不要?」

我望著司機大哥這和藹又親切的臉龐,再看看自己的行李,一個鼓鼓的後背包,就這樣,而且剛下客運,這看起來像是會北上的人嗎?

我尷尬的打哈哈,「不好意思,我才剛回來,還不想北上。」為免他翻臉,馬上又補了句:「還是我幫你問一下車站裡面有沒有人要搭車的?」

「唉唷,不用啦!」司機大哥笑著揮手,「相遇就是緣份,不搭也沒關係,我再自己想辦法嘍!」

樂觀的司機,就如同熱情的午後炎陽,把我這遊子的歸鄉之情悄悄的點燃了。

我開始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前進,15年的時間,如果在都市,會隨著政治、民間輿論而不停的演化及進步;但在鄉間,變化的速度會減緩,一步、兩步,慢慢的往文明推進。

不過這下午的烈陽太毒了,產業道路上的柏油發著亮又泛著水光,光想像腳踩在這上頭不斷冒煙就覺得可怕,而且這匆忙之間忘了帶太陽眼鏡、淑女帽、防曬外套,只有一瓶防曬勉強擋一擋這淑女公敵。

走沒幾步,就躲在樹蔭下,風一來瞬間涼爽許多,這鄉下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樹很多吧!

偶爾一兩台野狼機車經過,朝我看了幾眼,雖然說有點怪,但賺到比在都市還多的注目也算是好事。

突然,一台野狼機車繞了回來,噗噗噗的在我前方幾公尺停下,這野狼主人滿臉灰塵,好似剛從土堆裡打滾而來,嘴角混著泥土的問:「小姐,妳是迷路了嗎?」

啊,原來是個好心人!

我還暗自捏了把冷汗,擔心這才剛返鄉就遇到壞人?

「應該沒有才對,我記得是走這條路。」

「小姐是外地來的?」

是沒打算打發野狼主人走,但他怎麼就繼續探聽下去了呢?

「是,也不算是。」我重新調整好背包,「我應該沒有迷路,謝謝你了先生。」

小心翼翼又得不著痕跡,我緩慢的經過野狼主人及他的愛車,再朝著這漫漫長路前進,但愈走愈覺得可怕,這野狼主人怎麼還不騎走?難不成一直在後面盯著我看?

我忍不住好奇轉頭看,沒想到好奇真的會害死人,這野狼主人好像也猶豫了好久,我這一轉頭加倍了他向前的決心,噗噗噗的又騎到我面前,大聲喊著:「小姐,妳是來找朋友?還是來玩的?」

「先提醒妳一下,我們這兒沒有民宿,也沒什麼觀光景點,妳要不要看看地圖還是上網查一下,可能真的是走錯了哦!」

「我來找人的,我確定我真的走對,非常謝謝你。」

「那需要幫忙嗎?村子裡的人我都很熟的!」

這人熱心過了頭啊!

我前後張望,這條路不算小,基本上也是聯外道路之一,怎麼此時此刻就是沒有車子經過?

兩人一車就這麼罷佔整條路?

「真的不用了,這村子我也算熟,我可以的!」再次強調,這人再怎麼熱心也不可能聽不出來這話中話,就是叫他別多管閒事?

「那小姐,就祝妳在這裡玩得開心囉。」已經一臉灰的野狼主人又碰了一鼻子灰,摸摸鼻頭,甚是無辜的調頭,噗噗噗的緩緩離去。

我敢說,他絕對有從照後鏡看我,直到我消失在他的照後鏡範圍內。

作個總結的話,這人還不賴,熱心熱情,就是有點執著,如果還有機會,做個朋友也是不錯的,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孩子就是了。

望著野狼機車遠去的方向,差點忘了自己還得趕路,且在太陽下山之前,不知道能不能到家?

如果阿嬤知道我回來了,驚喜度是不是跟驚嚇度一樣,百分百?

「是木棉花!」我忍不住驚呼。

趕路趕個氣喘吁吁,大汗小汗直直滴,這好不容易到了村子口,以前還雜草橫生的道路兩旁,如今已經種滿了木棉樹,十步種一株,滿地盡是謝落的木棉花及枯葉,恰恰說明了鳳凰花開的日子已過;抬頭一看,那透過樹頂發亮的光芒,像極了我昨天剛脫下的學士服,金黃耀眼,卻總有謝幕的一刻。

「阿伯!」住在村子口第一家的阿伯,他們家坐西朝東,日出的時候溫暖的陽光會透過窗戶跟你打招呼,下午則沒有西曬的問題,閒來無事嗑瓜子話家常的阿伯就喜歡坐在門口前,享受這涼涼的午後時光。

小時候的我每當經過時,都一定會朝阿伯打招呼,常被誇說「誰家的孩子這麼乖啊」,這美名還冠在頭頂上好幾年呢!

不過這15年過去,阿伯是一臉疑惑,我也不說破,反正村子這麼小,誰家發生了什麼事,隔天絕對會在公園的公廁裡被拿來嚼舌根,所以我只朝他一笑拋拋電眼,繼續往目的地前進。

沿路朝著注目的村民打招呼,這要是在都市我絕對做不來,因為在都市裡就會變得放不開,連一個笑臉都吝嗇。

好不容易抵達目的地,紅色的磚瓦、白色的水泥地、灰噗噗的煙囪都還是我記憶中那個可愛的家。這是我們家的祖產,裡面住著我們家最老的家人,然後從今天開始,我會搬回來住,把我在這15年裡流失的故鄉記憶,重新的填補進去。

三步作兩步,把背包丟在客廳裡,我開始一間一間的找,終於在廚房找到她,那一閃一爍的老舊燈泡下吃著簡單飯菜的阿嬤,她像是消風的氣球,變得又乾又瘦,看著我的眼睛從乾涸到水光,又從水光到困惑。

如果有人問我說,為什麼15年都不回來,我該怎麼回答他們?

「阿嬤,我回來了哦。」

「肚子好餓哦。」

我自動自發的洗了手,拿了碗,盛了飯,乖乖的坐在阿嬤對面。以前還覺得這張桌子好高,挾個菜都會掉滿桌,現在桌子還是以前那張桌子,椅子還是以前那一張椅子,是我變了,長大了。

我一邊吃,一邊讓阿嬤從頭到尾的看過一遍。

阿嬤就只有一個孫,所以會叫她阿嬤只有我,不管是15年前那個七歲的我,還是15年後這個二十二歲的我,她都會認得的。

「這個雪裡紅炒得很香耶。」

「噢!這個臘肉也太鹹了吧!阿嬤,有年紀了就不要吃那麼鹹,明天我去菜市場買豬肉回來,我們吃水煮豬肉好不好?既健康又可以減肥,妳說好不好?」

阿嬤飯都吃不下了,嘴角含著淡淡的感動,連聲說了幾句:「好、好、好。」

當然,吃完飯洗完澡,阿嬤就一直拉著我問為什麼回來?爸媽呢?鄉下這麼簡陋還要回來做什麼呀?

我得好好向她解釋,然後,掃地、擦床舖、擦桌子,一整晚都沒睡,其實也睡不好,認床認環境是我去都市養成的壞毛病,明天應該要去買新的枕頭套、棉被套!

明天還要……很好,眼皮很重、很重,快要進入夢鄉了,但突然一聲撕破喉嚨的鳴叫聲又狠狠把我拉回現實!

我嚇得從床上跳起來,衝到阿嬤房間一看,沒人!

衝到屋外一看,這天怎麼馬上就亮了,剛剛不是還暗著嗎?

「怎麼那麼早起?」阿嬤操著一口不流利的國語問著,她正巧跨上很古早的腳踏車,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就……剛剛聽見恐怖的叫聲,嚇醒了。」我頓時覺得毛骨悚然,這天是亮了沒錯,但清晨涼涼的風,四周都還有些灰灰白白,總像在作夢,不真實啊!

「是雞在叫啦。」阿嬤指著屋側安置的大雞籠,裡頭大約有五隻雞,正紛紛用骨碌碌的大眼,左瞧瞧、右盯盯,有一個突然張開大嘴,驚人的咕咕聲像魔音傳腦一樣地傳進所有貪睡人們的心底去。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雞……原來是常常被宰來吃的雞啊!

「阿嬤,那妳這麼早是要去哪?」

「買肉啊!」

「噢喔!我再自己去買就行了啊!」

「菜市場很遠,這台腳踏車妳不會騎,我去買!」

看著阿嬤騎走的背影,不禁老年心態上了身,感嘆這15年來忽略了她,錯過了她極為寶貴的15年歲月……阿嬤還會再有幾個15年呢?

我坐在門口發著呆,看著陽光漸漸渲染整個天空,看著雞正看著我的模樣。

「啊!」又一聲叫聲驚醒我,我剛才八成又睡著了,才會這麼容易被嚇醒。

這次的叫聲不是雞了,雞眨著無辜的大眼,身子左擺右擺的,我也很肯定不是牠們,往外一瞧,一個男生正怔怔的看進我家。

「妳不是昨天那個來找朋友的小姐?」

這個男生長得清秀又耐看,說是上等品也行,可是這一開口的話怎麼讓我覺得他像是昨天那個灰土土的野狼主人?

「妳就是昨天那個來找朋友的小姐。」

「是啊。」他又重覆了一次,我只好搭理他了。

所以野狼主人是去田裡玩土了是嗎?

「妳認識這家的阿嬤?」

「對。」

野狼主人也張著骨碌碌的大眼,直直地盯著我瞧,那毫不害臊的個性是這鄉下人的習性,這我知道……可是我還不習慣,也還沒把15年前的我給撿回來啊!

「妳是花飛?」

「我?」

花飛?是他發音不標準嗎?

「溫樺飛,對,妳叫溫樺飛!」

像阿亮尋人任務找到我了。

「我是溫樺飛沒錯,但我不是花飛。」

「妳就是花飛啊,這是妳的綽號,妳小時候一直逼人這麼叫妳,妳忘了?」

看他說得煞有其事,我也只淡淡的回他:「我忘了。」

野狼主人變得極其失落,這尋人與被尋,如果有一方不配合,那任務就無法完成,可是這男生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甚至比我還小,他認得我?在15年後?

阿嬤認得我是理所當然,是一回事;他認得我,是莫名其妙,是怎麼回事啊?

我打了個呵欠,身體突然想起,如果在都市,如果半夜甚至清晨不小心起了床,要記得再回去睡回籠覺!

我是很想睡,真的很想睡,也很想打發他走,可是這遙遙望去,突然看見阿嬤騎了回來,車頭掛著沉重的塑膠袋,騎起來搖搖晃晃,我趕緊跑去幫忙提起我昨天提議的水煮豬肉的材料,噢,好重!

「阿嬤,這是買了多少啊?」

「二斤。」

「這麼多!妳的小冰箱冰不下啦!」

「我喬一喬就可以了。」

阿嬤停好車,看了野狼主人一眼,熟絡的拍拍他的手臂:「潔仔這呢早啊!」

「潔仔?」

「我叫陳潔奇啊,妳真的忘了?」

「你是陳潔奇!」這村子裡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裡,就只有陳潔奇被阿嬤叫「潔仔」,意思是他從小就是乾乾淨淨心地很善良的小孩。

記是記起來了,但只對他這個名字有印象。可是花飛這個綽號,我還是一點印象都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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