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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下)

晚風習習,街上還有零星燈火,酒樓小鋪零落的開業,偶有熱鬧的歡聲笑語從內飄出,為這寂寥的夜晚添了幾許歡騰氣氛。

冥媱抱著莫殤走在街上,找著小吃店鋪的同時,也順便瀏覽一下這裡的風俗民情。

她常年處在陰間鬼界,人間景象她大都是透過冥王殿內的人世鏡觀看,很少上來走走。如今,實際走來,還是跟看鏡子感覺不同,面上難掩新奇之色。

「大人啊,你想吃什麼?」冥媱走過一家酒樓,想也不想地避過,直往後頭小巷的小攤販過去。酒樓裡的菜色也許多,但酒氣也重,對孩子不好……

不知道五歲的孩子該吃什麼,又該怎麼吃才對……她又不能回去求救。想到這裡,冥媱再度嘆了口氣。

「小姑娘,這麼晚了怎麼還一個人在街上走?」

聞聲,止住了腳步,冥媱看向身旁出聲的人。

是穿著一襲簡單布衣長裙的大娘,溫和慈祥的面龐有上著一絲關切,她身後便是一間木棚搭起的小鋪。

「大娘,我弟弟餓了,我上街來給他找吃的……」冥媱也不怕這大娘有什麼意圖,側過抱著莫殤的身子,讓她看清她懷裡還有一個小人兒。

這個大娘看起來生過孩子,也許可以解救一下她?

估計她得照顧莫殤直到對方好了、可以歷劫了她才能回去,在那之前她應該會在凡間待個好幾年,她得學會怎麼照顧小孩。

「這樣啊,要是小姑娘不嫌棄,快進來讓大娘替你們煮一頓。」大娘聽到她這樣說,又看她素衣布裙、孤身一人帶著孩子在街上走,以為冥媱是哪戶貧苦人家的孩子,餓了在找東西吃。

冥媱搖搖頭。「不嫌棄不嫌棄,可是……」冥媱低頭看了眼仍然專心咬著她手指的莫殤,不太確定他要不要賞臉。

大娘誤會她的意思,以為她身無分文無法付帳,連忙又說:「沒錢也不要緊,妳弟弟還小,別餓著他了。」憐憫的看了眼含著她手指不放的莫殤一眼,覺得這對姊弟真是可憐,都這樣柔弱瘦小的,是餓了幾天沒吃飯啊?

順著大娘的視線看來,暗想方才幻化的虛像有些過頭了,讓她誤以為自己是貧困人家。

冥媱朝她一笑。「那就先謝謝大娘了。」

「別客氣、別客氣,先坐啊,一會就好了。」

冥媱隨意揀了個角落坐下,將懷裡的莫殤抱到椅子上坐好。

「大人啊,可以把手指頭還給我了嗎?等等就有飯可以吃了,別咬了好不好?」冥媱輕哄。

眼前的孩子專注的盯著她,眨了眨眼,口中的牙齒又咬了兩下。

冥媱想哭。

有話說不清的感覺好無奈,偏偏又是自己造的孽,只好放任右手指頭繼續被他咬。

看著他有些黯淡的小臉,冥媱卻想起在孟婆亭發湯給他的那一幕。

他的原身,身形高挺偉岸,臉龐冷然清麗,只是脣抿眸斂,周身便散發一股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縱然容貌再俊美無害,靠上前時也要拈拈斤兩。

她本以為,她見過的東海龍王太子龍煜,相貌已是極好,卻不料這人的容姿猶在他之上。再加上他那隻遞碗接湯的手,如同羊脂白玉,乾淨修長,實在讓人難以想像,那雙手曾染無數血腥。

就是因為他的氣質容態太過特殊,她一時看呆走神,才會犯錯……

「小姑娘啊,我瞧妳弟弟這樣瘦,就在米粥裡給他加了點碎肉末,妳趕緊餵他吃吧,別餓壞了。」大娘先是端了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而後又端來一碗湯麵,冥媱看著那碗湯麵,有些不明所以。

「大娘,我不餓,所以……」她其實沒有這麼可憐啊……還是她這副樣子長得太可憐了?冥媱默默的想。

「哪有不餓的!看妳弟弟都餓成這個樣子了,妳抱著他也走了不少路,吃點也好。大娘說不收錢就是不收錢,不用擔心。」大娘聽冥媱這樣說,當下更憐惜起她來了。

可憐這孩子,看來不過八、九歲,就要帶著這麼小的弟弟,別說婆家難找,連找差事做都怕有困難。

冥媱只好點頭接受,這大娘再三的善意讓她心頭不禁暖起,朝對方甜笑。

「多謝大娘。」

冥媱本來就生得嬌俏,只是長年在幽冥鬼界,肌膚看起來比起凡人要蒼白的多,更別說冥府一干公主身子都纖細,這樣比照下來,同樣的少女年紀,乍看之下,她的確是弱不禁風,又嬌小可憐。

「妳慢慢吃,大娘先去招呼一下客人。」

說話間,前面陸續有人進來,吆喝著要點菜,大娘便先去忙了。

冥媱坐在角落,身子背對外面,隔絕了不少視線,也多虧夜色昏濛,燭光微微,不那麼顯亮。

不理會後面的喧鬧,冥媱專心的跟咬著自己指頭的小祖宗講話。

「大人來,有米粥哦,我們來吃米粥好不好?」冥媱用左手舀了一小匙米粥遞往小莫殤脣邊,在他眼前晃了晃,想用香氣吸引他。

小莫殤聞到食物的香氣,張開了嘴,兩隻小手還是抓著冥媱的手掌不放。但是能得到這樣的成果,冥媱已經很開心了。

吹了吹調羹內的米粥,她餵了他一口。

隨著冥媱小口小口的餵,小莫殤也小口小口的吃,她邊餵他吃,邊擦去他嘴上殘渣,看著他這副樣子,冥媱竟然忍不住鼻頭酸軟。

這麼可憐,跟他的原身完全搭不上啊……可是,不得不說,就連入世歷劫,他的皮相也還是很好看。

若是小心養著,成年之後應該也是英俊的將軍一個。

只可惜……

看他這樣可愛幼小的樣子,想起自己的錯,又是一陣內疚。

「我會照顧好你的,一定會把你養得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天上罕有地上僅有──你說好不好?」冥媱朝他笑,只可惜小莫殤一點也不買帳,就是眨著眼睛看她,無辜的眼色顯然在表示聽不懂。

冥媱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大人,我以後就叫你莫殤,你叫我媱兒就行,好不好?」

小莫殤吃飽了,看著冥媱笑了。「啊唔啊……」

因為他發出的音節有點像是在說「好不好」,所以冥媱又再一次問道:「好不好呀?好不好?」冥媱一把抱起他,覺得他真是越看越可愛,摟著他輕搖。

「啊、唔。」

「好乖。」聽他應答,冥媱揉了揉他臉頰。「那叫一下我的名字,媱、兒……」一字一字吐得極慢,耐心的教他。

「咬、唔……」

「不是不是,是媱、兒。媱、兒。」又重複了兩遍,小莫殤好像聽到什麼好笑的事,咯咯地笑了起來。

「咬咬、咬咬!」

「不是咬咬啦……」

冥媱無力,後恍然地伸出指尖往他額頭一點,注入一點靈力,又咬字重唸一次名字:「媱、兒。」

莫殤眨巴了眼睛凝著她,似疑惑她的舉動。

「咬咬!」

僅一瞬,那雙小手忽地擺動起來,整個身子在冥媱的胸前鬧騰,冥媱又花了好一陣子才讓他冷靜下來。

「是媱兒啦……」冥媱要哭了,難道莫殤這痴傻的狀態,連用靈力溝通也不行嗎?

「咬咬、咬咬──」好像是不開心冥媱硬要糾正,本來安撫好的小身子又掙扎著要鬧,冥媱沒辦法,只好順著他。

「好好好,咬咬就咬咬,就媱媱吧我認了……」冥媱抱著他,拍了拍他的背,又無力又想哭。

嗚嗚嗚,她現在只希望這傻病有救啊──不然堂堂一個威風凜凜的戰神,這樣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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