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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T 閃亮星─鹿潮耽美稿件大募集

縮角 (05)

      一個被水泥包圍的空間,安靜得彷彿只能允許行走發出的腳步聲,刺鼻的藥水味在空氣中瀰漫,再添加一點過冷的空調,又是死寂又是冰冷,看起來和監牢沒什麼兩樣,不過卻出乎意料地適合我。

      適合禁錮我。

      我在畢業典禮上看不到的爸媽,在醫院裡看到了,只是我在他們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的憐憫。他們來醫院不是想要關心我,也不是怕我寂寞、怕我痛,所以想要來陪我,他們會出現在這裡,就只是想要教訓我。

      爸爸的目光像是著火一樣,他一邊用手戳著我的額頭,一邊不停地叫罵:「看看你這是什麼樣子,有書唸不好好唸,有人當不好好當,一定要這麼野蠻當個人渣嗎?如果你下次還要打,麻煩先通知我,我寧願花錢叫對方直接把你打死在路邊,也不要花錢在這邊救你!送個死人回來也比送個殘廢回來好,至少我不用照顧你!」

      我每次看到爸爸的時候,他都在生氣,因為我做了不合他心意的事而生氣,所以就算空間從家裡搬到醫院來,就算我受了很嚴重的傷,我也不覺得爸爸對我的態度會有所改變,更不會期待他開口關心我。

      只是這好像是爸爸逮到的一個時機,想要把長期以來對我所累積的不滿,順勢爆發出來。他一邊罵我,一邊不自覺地加重了手指的力道,像是要把我的頭戳破,把滿腔的憤怒直接灌進我的腦子裡一樣,強迫我接受他的不滿。

      我身上的傷口雖然很痛,但全身上下最痛的地方,是爸爸的手指反覆落下的額頭。我在一陣煩躁感竄流而過的時候,忽地伸手拍掉了爸爸的手,這不過只是短短幾秒的事,卻讓我和爸爸同時愣住了。

      過度的眨眼訴說著我的不安,因為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於是我抬頭看著爸爸,看到他一臉的詫異,但那樣的詫異也只是短短幾秒的事,因為接下來,他就面目猙獰,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

      爸爸指著我,轉頭跟身後的媽媽抱怨:「妳看看他這是什麼樣子?居然還敢反抗我?真的是越來越不聽話,越來越不受教了!廢物!果然是廢物!」

      媽媽看著我,皺著眉頭,「以翔!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你爸爸,快跟爸爸道歉!」

      爸爸大手一揮,不悅地揚高音量:「不用了!道什麼歉!看他那種態度,就算道歉也不是真心的。我早就跟妳說過不用特地來醫院看他,他要是活著就會自己走回家,要是死了也會有人送他回家,根本就不用替他操心!來這一趟真是浪費我的時間!」

      這是爸媽出現在醫院的唯一一次,在那之後,我和他們就沒有在醫院見過面了。就像爸爸說的,來看我是在浪費他們的時間,要是我活著就會自己走回家,要是我死了也會有人送我回去,所以我也沒有開口要求他們再來看我,因為我知道就算我說了,他們也不會來。

      至於廖紋皓那一群人後來怎麼了,我沒有聽說,也沒有見到跟這件事有關的任何一個人來醫院跟我道歉。這件事就跟醫院的環境一樣,安靜得讓人忘了它的存在,說不定也沒有人記得它存在過,而我,可能也不是真的想要得到誰的道歉,我只是想要有誰來醫院看我而已。

      我在醫院的每一天都很無聊,因為我的身體和右手都纏裹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下的情況似乎不太樂觀,除了表面能見的擦傷、挫傷之外,藏在體內的骨頭和臟器也受到了影響,所以我只能半躺臥在床上,無法下床,無法隨便活動,所有的瑣事都只能依賴護士的幫忙,不然也沒有人會幫我。

      在暑假過完了之後,不知不覺間又過了一個多月,雖然我還不能出院,但是傷口經過三個月的照顧,已經明顯好多了。現在的我可以下床,可以靠著拐杖慢慢行走,可以自我打理一些簡單的事,不過最讓我高興的是右手的紗布終於拆掉了,我終於可以拿筆畫畫了。

      只要能夠畫畫,要我一個人一直待在醫院,那也沒有關係。

      「護士姐姐可以給我幾張不用的白紙,還有一支原子筆嗎?」紗布一從我的右手脫離,我就迫不及待地開口。

      護士一邊整理著推車上的藥品還有廢棄物,一邊微笑著點頭,「可以阿,你是想要寫什麼東西嗎?你可以用說的,我幫你寫阿。不過要等我一下,我把這些東西收一收就比較有空了。」

      我低下頭,對於要跟一個陌生人承認我喜歡畫畫這件事有點為難,畢竟不管是在學校或者是在家裡,我的作品從來都沒有得到誰的認同過,連認同都沒有,更不要說是被誰喜歡了……

      「沒、沒有,我不是想要寫什麼東西……」我說得很小聲,希望護士可以把紙跟筆直接交給我,不要再多問了。

      但是護士卻沒有如我所願,她轉頭盯著我看了好一陣子,以為我低著頭是怕麻煩她,完全會錯意地跟我說:「你不用不好意思,我真的把這邊收好就沒事了,而且只是幫你寫幾個字而已,沒有問題的!」

      「我、我是想要畫畫……」這幾個字讓我被自卑籠罩,讓我的嘴巴變得很乾很乾,喉嚨也變得很緊很緊,我很焦慮、很不安。

      「畫畫?可是……」護士欲言又止,一臉錯愕。

      我沒有把護士的表情看得太仔細,因為我怕她會拒絕我,所以我垂著頭迴避她的視線,同時也在等待她的答覆,但她並沒有答應我,也沒有把剛剛的話說完,只是逕自推著推車離開了病房。

      在確認腳步聲完全消失在病房裡之後,我抬起了頭、放空眼神,往後一仰把整個人癱進了病床裡,感受著空氣中的寂靜。我想護士是拒絕我了,她不願意給我一張紙或者一支筆,也不願意給我一句拒絕的話,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拒絕我了,可是就在我準備接受失望的時候,那個護士又走進了病房,而且手上還拿著我想要的東西。

      我立刻坐起身,面露驚喜地看著她,「這、這是要給我的嗎?」

      護士抿著唇點點頭,並把手上的白紙和原子筆交給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護士嘴邊微微抿起的笑容有點勉強,臉上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但我也沒有很在意,只是想快點把床前的桌子移過來。

      可能是看我伸手想要拉桌子,護士很好心地幫了我一把。她不但把架在床上的桌子推到我面前,調整好間距,還幫我把桌子收拾、擦拭乾淨,最後拿過我手上的紙和筆好好排列在桌子上,知道我是右撇子,就把幾支不同顏色的原子筆全都放在我的右邊。

      我想要跟護士道謝,但是她卻帶著同情憂慮的眼神,搶先一步開口:「那個……不要太勉強。」然後,她就像是不忍直視一樣,匆匆忙忙地離開了病房,離開了我的視線。

      護士唐突的神情和言語讓我愣了一段時間,因為我不能理解她為什麼會這樣,但在瞥見桌上的紙筆之後,我很快地就從發愣的情緒中抽離了。我笑得很高興,伸出右手就拿起一支藍色的原子筆握在手裡,可是眼前的情況,卻讓我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我一臉茫然地盯著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然後盡可能地想要活動,但不管我怎麼出力,我的食指和中指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就連最基本的彎曲也辦不到,兩根手指只能一直維持僵直的姿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默默地把右手緊貼在桌上,接著將左手握拳,一個使勁就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大力捶下,一次、兩次、三次……隨著捶擊的次數越多,我就越慌張。

      不會痛?我感覺不到痛?這是我的手嗎?為什麼不能動?

      左手的力道和我的焦急成了正比,我越急,就越用力捶打我的手指,而我的舉動越激烈,散佈在空氣中的不安與焦慮就越濃厚。大幅度的震動把桌上的原子筆一路推到了桌沿,然後啪啪啦啦幾聲,它們就全都掉在地上了。

      我愣愣地看著地上那幾支零散的原子筆,想想它們急速墜落的過程,不就跟我一樣嗎?

      掉了,全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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