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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深夜,由於冬季里難得的瓢潑大雨,Empire酒吧的生意很不好,素問把吧台打掃乾淨,看看酒吧里一個巴掌就能數過來的客人,他對在旁邊幫忙的服務生說:「你們可以下班了。」

兩名服務生對望一眼,他們的薪水是按小時算的,早走就意味著少拿錢,看出了他們的心思,素問微笑說:「薪水會照正常發的,今晚雨太大,又沒有幾個客人,你們在這裡也只是熬時間,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這怎麼好意思?老闆走之前還讓我們照顧你……」

初九有這樣說過?

素問很驚訝,但還沒等他仔細詢問,服務生的話就被同伴打斷了,「走了,老闆不在,老闆娘說的話就是真理。」

「可是……」

「素問做事這麼穩,今晚又都是老主顧,沒事的。」

天黑雨大,同伴巴不得早回家,拉著服務生跑去了後面的休息室,讓素問連多加詢問的機會都沒有。

什麼老闆娘啊?

看著兩個服務生樂顛顛地跑去換衣服,素問很無奈,但讓他更無奈的是現在的狀況,而造成這個狀況的元兇正是那位看似沉穩,但實際上比任何人都要任性的初九先生。

不過這件事說起來素問也要負上一部分責任。

自從跟鍾魁他們在慶泰酒店經歷了一番被困遭遇後,素問的視力就比以往好了很多,而隨著視力的轉好,以前許多無法解釋的疑惑也逐漸變得清晰,他不知道初九是不是對此有所覺察,但出於本能的自我保護心理,在酒店脫困之後,他就不斷找借口迴避跟初九見面,如果不是這樣,初九也不會一言不發就離開了。

初九去了哪裡,來傳話的服務生沒說,只告訴素問初九有事要離開一陣子,酒吧剛步入軌道,不能馬上停業,請他抽空去酒吧幫忙管理一下,初九還托服務生將酒吧鑰匙給了他,說賬目文件還有他所需要整理的東西都在抽屜里,讓他隨意取用就好。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素問都懷疑初九不辭而別是故意的,因為他很了解自己,當面拜託,自己或許還會拒絕,但隨便撂下一句話就閃人,自己一定會將酒吧負責到底的。

從他有了記憶開始,初九就一直生活在他的世界裡,他對初九的感情里有尊敬有親昵,有懼怕還有一份難以言說的在意跟保護欲,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會為了那些紛亂的記憶感到惶惑恐懼,導致疏遠初九,但假若初九有事,哪怕是拼了命他也會去幫他,更何況只是打理一個小小的酒吧?

『我這裡有鍾魁幫忙,你就去幫初九看鋪子好了。』

像是看出了素問的心事,馬靈樞幫他做出了決定,這讓他有些意外,忍不住問:『主人,你知道初九去哪裡了嗎?』

『不知道,如果他連你都沒有講的話,那更不可能對我說,』被問到,馬靈樞的表情有些悻悻,素問聽到他低聲嘟囔:『真不夠朋友。』

到底是什麼事呢?需要初九這麼匆忙地離開,連對老友都沒有提起?

初九的不辭而別讓素問很擔心,其中還帶了幾分惶恐——生怕是自己最近的態度惹惱了初九,他一氣之下就再不回來了,但這份擔憂在拿到了那一大串鑰匙後消失無蹤,初九用這個具體事物暗示他,如果真的對這裡再無牽掛,自己不需要特意交代他去打理酒吧。

於是在得到了馬靈樞的首肯後,素問住進了Empire酒吧,有他以往在酒吧幫忙的經驗,再加上服務生的協助,他很快就適應了,基本上夥計們都會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他要做的只是打烊後整理一下賬目就好。

所以,老闆娘那個詞叫得很奇怪吧?他只是個代理老闆而已啊。

手指在計算器上隨意按著,素問微紅著臉想,心裡卻居然沒有氣惱,而是在猜測是不是初九背著他跟服務生們亂說了什麼,否則借他們一個膽,他們也不敢這樣說自己。

有心找個機會問一下,可不湊巧的是剛好有客人要離開,素問忙著為他結賬,等他這邊忙完,兩個服務生已經下班了。

素問把後門鎖上,一個響雷劈下來,外面的落雨聲更大了,冬季難得見到這麼大的雷雨,他抬頭看看天,憂心地想不知道初九怎麼樣了,希望不要因為風雨延誤了行程。

又過了一會兒,客人們陸續離開,酒吧里只剩下素問一個人,他聽著音樂把酒杯餐具洗好,一切都收拾整齊後,又打開電腦里的賬目開始查看。

跟初九在時相比,酒吧的營業額下降了很多,這讓素問有些泄氣,他不知道初九平時是怎麼經營酒吧的,好像有他在,這裡總會很熱鬧。

素問把財務都記錄好,看看時間,外面還在電閃雷鳴,看來今晚應該不會再有客人登門了,他鎖了抽屜,關上幾盞主要的照明燈,然後去門口,準備取下正在營業的牌子,關門打烊。

誰知在風雨的阻礙下,門板竟然異常難推,素問頂著風剛把門推開,迎面就有暴雨撲來,閃電划過眼前,一瞬間他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了,眼中是大片的白光,彷彿有人將純白顏料潑來,不管是記憶還是視力都在同時被白色掩蓋了下去。

喀嚓!

轟隆雷聲划過天際,幾乎就劈在酒吧附近,素問晃了一下,地面也隨著轟雷落下不斷搖晃,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急忙抓住門框,剛才那道白光太刺眼,導致他現在眼前都處於朦朧中,視力彷彿又回到了以往無法正常視物的狀態,暴雨聲也影響了他的聽力,茫然看看門外,有些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了。

遠處又有電光閃過,冷雨撲來,素問回過神,慌忙將門關上,又順手鎖了門,恍恍惚惚地走上樓,下面的燈跟電腦還開著,卻被他無視了,走進卧室後,去洗手間拿了條幹毛巾,擦著臉上的雨水坐在了床邊上。

這其實是初九的卧室,為了便於打理酒吧,素問就住了進來,他以前從沒上來過,不知是不是想多了,總感覺房間是照他的需求擺設的,為了讓他不至於磕碰到,房間里沒有多餘的擺件,除了一張床外就只有靠牆的書桌最大,牆角里的音箱還在流淌著輕鬆的樂曲,讓他想起剛才上樓時自己忘了關音響。

頭還有點暈,素問把頭髮擦乾,在發現地面搖晃是自己的錯覺後,他晃晃頭站了起來,走到音響前想把音樂關掉,卻被擺放在書桌上的一排雜誌吸引住了視線。

書一直都放在那裡,他從沒在意過,今晚卻不知怎麼了,鬼使神差的伸手過去拿了一本——只是看下書,不算窺視對方的隱私,他這樣想著,將書翻開了。

那其實不是書,嚴格來說,也不是雜誌,而是一大本很厚的動物圖鑑,素問翻了兩頁,發現裡面都是那種毛茸茸的幼獸圖片,沒想到看似穩重老成的初九老闆居然會喜歡小動物,素問先是為這個秘密感到驚訝,繼而就忍不住笑了,再往後翻了翻,連小貓熊小松鼠都有,但其中最多的還是小狼崽,看圖鑑邊角的磨損程度,素問不免懷疑初九常常在工作之餘獨自欣賞這些東西,還很認真地在每本圖鑑上編了序號。

素問又接著翻了幾本,內容都大同小異,他翻得出神,沒注意到書架上多了缺口,一整排的書滑過來,放在最邊上的盒子被撞到,翻到了地上。

把初九的東西搞亂了,素問慌忙放下書,去撿盒子,盒蓋在跌落中飛到了一邊,裡面的硬幣紙鈔落了出來,素問整理著錢幣,忽然發現紙鈔下有個奇怪的事物。

燈光下那東西泛著淡色金光,像是它原本就有的顏色,又像是屬於某個人的靈氣,感覺到熟悉的靈氣,素問愣了一下,馬上把覆在上面的紙鈔推開,將它拿起來,於是那柄類似匕首的物體便完整地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匕首周身金光閃爍,比普通的利器要稍微短一些,似金似鐵,卻又沒有金屬的冷意和重量,而更像是獸甲鱗片,淡淡的古樸靈力氣場在匕首間循環,罡正而溫和,就如修行之人慣用的法器,隨著道行的增長,法器靈氣也愈見加深。

看著匕首,素問眼前又是一晃,頭暈變得更嚴重了,繼而心房傳來刺痛,從未有過的心悸不斷衝擊著他,他恍惚著站起來,打開書桌上的檯燈,希望看清匕首的原貌,但映入眼中的卻是刀刃上反射到的自己的臉龐。

扁平的刀刃讓他的臉變得扭曲,帶著詭異的蒼白,眼瞳不知何時深暗下來,嗜血的氣息被刀上的靈氣激發,屬於野獸的狠厲不自禁地流露出來,他看到自己握住匕首的手抖得厲害,握得那麼緊那麼用力,全不顧刀刃刺入掌心時傳來的疼痛。

手掌被刀鋒劃破了,血順著尖銳的稜角滑下,他卻覺得很開心,彷彿在這一刻,他跟匕首化為一體,對他來說這柄匕首該是相當重要的東西,既然記憶令他忘卻了,那就讓本能來告訴他這是什麼吧!

素問將刀刃平放在自己面前,血珠還在上面滾動,血色在金芒的襯托下愈發的艷麗,一些模糊景色在眼前閃過,快得讓他無法觸摸到真相,心裡卻湧起感動,像是撿回了曾經丟失的東西,再也不想放手。

『初九大人,我要跟你一起修行,我要做最好的狼妖!』

『初九大人,如果我一直這樣努力的話,是不是就可以像你一樣厲害?』

『就像妖有善有惡一樣,人也有好有壞,為什麼你要這麼固執?一見面就要殺曲星辰?他是修道者沒錯,但他又沒有要害你!』

『我不要再待在這裡,我喜歡他,我要下山,你總說山下的人很壞,那你下過山嗎?你根本沒見過的東西,憑什麼可以斷定它的好壞!』

『初九,我這條命是你救的,如果你想拿走,那就拿走好了,如果你做不到,就讓我走!』

一句一句話鏗鏘激蕩,震得心房都作痛起來,聲音清亮熟悉,因為那根本就是屬於他自己的嗓音,素問的眼瞳模糊了,恍惚中淚珠滑落,滴在刀刃上,暈染了原有的血色,他不記得自己曾經那樣說過,但毫無疑問那些冷酷決絕的話全都出自他的口,至於初九回了什麼,他不記得了,或許是不敢記得,因為他怕一轉身初九也會變得像他那般冷漠。

但一切都明明不可能的,在他的記憶中,他不曾也不會那樣對待初九,他一直都很尊敬那個人,初九該是除了馬先生以外對他來說最親的人了。

大腦愈發混亂起來,素問極力想搞清這是怎麼回事,但結果只是讓自己變得更加無所適從,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馬上去找初九,讓他告訴自己一切真相!

「你在幹什麼?」

突如其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素問一愣,煩躁的心緒被震到,竟神奇般的沉定了下來,那話聲清亮,帶著讓人心安的氣場,旋繞在他腦中的雜音都消失了,他鬆了口氣,回過神,發現額上竟滿是虛汗,像是經歷了一場生死之搏,要不是有人突然喚醒他,他可能會就此被幻覺蠱惑入魔吧。

身體幾近虛脫,素問沒氣力馬上回話,就聽身後的人又問:「出了什麼事?不會是進賊了吧?」

一個「賊」字觸動了素問的心事,想到自己未經允許便將初九的東西拿出來,他慌忙把匕首握進手裡,轉過身,當看到站在身後的是誰時,他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就忍不住笑了——不愧是張玄,他身上永遠散發著在任何一種場合任何一種心情下都可以逗人發笑的氣場。

「你這是什麼打扮?」

看著眼前這位貌似雨夜來客的朋友,素問最初的茫然惶惑消散一空,注意力成功地被張玄的造型吸引了過去。

「下大雨啊,不這樣穿衣服會被淋濕的。」

張玄把頭上看起來很笨拙的頭盔摘下來,頭盔下面還套了層塑膠袋,再往下是雨衣雨褲,鞋上也套了貌似超市的購物袋,素問看看地板,上面一點水漬都沒有,張玄解釋說:「我上來時已經摘了一層袋子了,放心,不會把你家地板弄髒的。」

雖說是為了遮雨,但這樣的裝備還是很另類,素問看著他把臉上蒙的一層像是食品保鮮膜似的東西扯下來,很奇怪他這種打扮居然沒被警察帶到警局去,可能今晚雨太大,連警察都懶得出門了。

「你這是剛打劫回來嗎?」張玄又挑戰了新高峰,他的打扮連平時不苟言笑的素問都忍不住吐槽了。

「從某種意義上講,算是打劫,」張玄完全不介意,掏出手帕擦著頭盔上的雨水,老神在在地說:「今晚我在電視台做專訪,聽主持人說,節目播放中一直有觀眾下單購買我出品的守護符,我很期待這個月的薪水可以再跟我家董事長拉近一些。」

應該可以拉近到聶先生的日薪的。

顧全張玄的面子,素問沒把話說得那麼直白,他帶張玄下樓,在轉身中裝作不經意地把刀收進了口袋裡。掌心傳來疼痛,他這才想起剛才手掌被金鱗匕首劃破了,但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心理,他沒有用法術修復傷口,反而用力握緊拳頭,彷彿這樣做會讓自己的心舒服一些。

「你怎麼進來的?」他問。

「門開著啊,雨都飄進來了,我怕進賊,就過來看看。」

下了樓,張玄把那身奇怪的服裝也脫了下來,露出裡面燙熨平整的高檔西裝,再看看化妝師為他做的面妝,素問這才明白他往臉上套保鮮膜的原因——妝太濃,要是被雨打濕,搞得滿臉油彩模糊不說,說不定還會弄髒西裝,這套衣服不用說,一定是張玄擅自拿聶行風的。

不過他相信就算張玄把西裝搞髒了,聶行風也不會在意的,相比之下,聶行風應該更在意這麼晚張玄怎麼還不回家。

素問帶張玄去洗手間,張玄洗臉的時候,素問去檢查了房門,門已經關上了,但門裡的一灘水漬證明張玄沒說謊,還好來的是熟人,否則就憑那副打扮,他會以為見鬼了。

「剛才我關門了啊。」那灘水漬讓人看著很不舒服,素問拿過拖把把水擦乾了。

「你會不會記錯了?」張玄洗完臉,拿了條毛巾,邊擦臉邊跑過來,說:「酒店的營業招牌都沒摘,燈也沒關電腦也沒關,我真以為是賊來闖空門了。」

「會不會是地震震開的?」

「地震?」

張玄歪頭想了想,他急著趕回家,小綿羊騎得飛快,地面有沒有晃他完全沒有覺察。

見張玄這種反應,素問有些不敢肯定了,剛才連續幾道雷落下,他的神智被震得恍惚,不記得是否真的有地震,自己是否真有關門,他甚至對自己不關音響電器就直接上樓的行為感到詫異——大腦空白的那一瞬間,他好像被附身了似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你沒事吧?」見素問發愣,張玄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素問恍然回神,下意識地用力搖頭,張玄不太信,說:「看來你的眼睛好多了,連電腦都可以看了。」

素問很驚訝,他已經努力去掩飾了,沒想到以張玄大大咧咧的性子居然看出來了,看來他小看了張玄身為偵探的直覺,生怕秘密被發現,他沒再糾結門的問題,急步跑回去把電腦關掉,含糊說:「可能是服務生看過吧……你要喝一杯嗎?我幫你調酒。」

服務生還敢上班玩遊戲,就不怕被扣薪嗎?

看了眼被迅速關掉的遊戲頁面,張玄沒再多問,今天的素問很不正常,但這是初九該擔心的事,他在吧台前坐下,「我騎車來的,給我杯橙汁吧。」

素問倒了杯橙汁,要給張玄時又想起沒放冰塊,忙加了冰在裡面,張玄接過去喝了兩口,閃電划過旁邊的窗戶,晃得他的眼睛眯了眯,聽著緊隨而來的雷聲,他皺眉說:「大冬天的下暴雨,這是哪位道友在渡天劫嗎?」

雷雨時大家都會這樣吐槽,但這話出自張玄之口就別有深意了,素問本能地看了下窗外,也給自己倒了杯橙汁,冰冷的果汁起到了鎮定的作用,稍微冷靜下來後,他伸手觸摸著口袋裡的那柄小匕首,喃喃地問:「會是我嗎?」

「你?」張玄一愣,隨即哈哈笑起來,連連搖手,「不會不會,如果你渡劫,那些雷就該劈在這裡了,再說你才修行幾年啊,雷要劈你,那它真是沒長眼了。」

張玄的樂觀沒有成功傳達給素問,「張玄,之前你對於記憶的那些闡述我有認真思考過,我的修行好像只有二十幾年,但總覺得我的記憶並不止那麼多——既然人類有前世的記憶,那妖是不是也有?」

張玄終於發現素問哪裡不對勁了,看來在噬魂鏡的影響下,素問的某些記憶復甦了,他不知道這對於素問來說是否是好事,但至少他的情緒被影響到了。

「初九老闆呢?最近好像都沒見到他。」張玄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他說有事,要暫時離開一段時間。」

什麼事需要在這時候離開?在明知素問精神狀態不好的情況下。

「那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他沒說。」

又一道炸雷落下,打斷了兩人的對話,見張玄把飲料喝完了,素問想幫他再換一杯,誰知跟他的手碰到一起,冷意猛地襲來,他看到一柄金色匕首刺向自己的眉間,頓時頭痛欲裂,玻璃杯從手中滑到了地上。

「你不舒服?」

見素問突然間臉色變得慘白,張玄急忙去扶他,卻被躲開了,素問向後退了兩步,急切中握住口袋裡的匕首,彷彿有它在,自己的心緒才會平穩。

用力晃晃頭,他抬頭看向張玄,這一次回閃得很清晰,他看到了刺向自己的是個小孩子,用了跟他那柄相同的匕首,如果這份記憶是正確的話,那就證明他曾死在了那柄刀下,但卻沒有絲毫不甘,反而很開心,那一刻他的感覺是終於可以跟初九再見了。

張玄還在看著他,藍瞳里露出難得一見的擔憂,這讓素問想起了那個孩子的眼瞳也是藍色的,湛藍如海的色調,除了漂亮外還帶了殺機,難怪在第一次跟張玄遇見時,自己會感覺心慌,原來自己曾傷在他的手上,這也不奇怪,他們一個是妖一個是天師,原本就是對立的。

在弄清了這一點後,素問的心頭反而輕鬆了很多——不管以前經歷過什麼,至少他們現在還是朋友。

他另換了個杯子,倒了杯檸檬汁給張玄,後者還在目不轉睛地看他,像是在確認他的狀況,這讓他忍不住起了捉弄的心思,故意問:「張玄,你以前是不是有殺我?」

「啊!」

被突然問起,張玄藍瞳里的光彩由擔憂變為驚訝,一時間無法確定是點頭還是搖頭,這個反應肯定了素問的懷疑,身子靠在吧台上,微笑說:「就算有,我也不會在意的。」

也許對方換了張正,他的反應會是激憤,但張玄是他的朋友,他想張玄會那樣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其實這件事說來話長啦,我這樣說不是在迴避責任,而是……」

話說到一半,張玄撓撓頭,對該如何解釋感到頭痛,尤其是他不知道素問到底記起了多少,要是亂說話,那位保護欲強烈旺盛的初九大人一定找他的麻煩。

正躊躇著,酒吧大門被猛地撞開,大力撞擊下,門上的銅鈴被震得來回搖個不停,兩人的目光同時被吸引了過去,就見一個全身濕透的男人從外面闖進來。

血腥氣隨著男人的進入傳向四周,他長得很高大,雖說是冬季,但他那身近乎臃腫的裝扮還是很顯眼,要是給這種裝扮加個比喻,那就是活像闖關東的大漢,如果再在頭上加頂皮帽,那就更形象了,讓張玄很想問——你是剛從攝影棚出來的,還沒卸妝嗎?

「給我壺酒。」男人搶了他的話,進來後,就近在座位上一坐,粗聲粗氣地說。

張玄看看素問,見他沒搭話,便說:「我們已經打烊了,要喝酒等明天吧。」

男人低頭看著桌面,像是沒聽到他的解釋,再次重申:「一壺酒。」

「我說你這人……」

砰!

男人揮拳捶在桌面上,重重的聲響不僅蓋過了張玄的話聲,也讓流淌的音樂成了陪襯品,他像是很緊張,拳頭放在桌子上,攥得緊緊的,緊到略微發顫的程度,張玄的眼神從他的拳頭轉到身上,發現他的腿也在發抖,粗魯的行為不是在惱怒於店家的態度,而是在掩飾恐懼。

究竟是什麼事能讓這個壯得像熊似的男人這麼害怕呢?

張玄的好奇心涌了上來,忍不住認真打量起他來,素問看出男人不達目的不會走,也沒再多說什麼,倒了杯啤酒準備送過去,被張玄攔住,接過啤酒杯,走過去往男人面前一放,說:「這裡沒壺,這是我們這裡最大號的杯子,我們已經打烊了,這杯我請你,喝了趕緊走吧。」

男人沒理他,甚至看都沒有看他,拿起酒杯咕嘟咕嘟連灌了好幾口,他抬手時張玄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珠串,那是經由法力加持的珠子,其中有一部分碎掉了,露出裡面的紅線,張玄眉頭一挑,對這個男人有點感興趣了。

屬於天師一門特有的九命辟邪紅繩的編法,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會的,能戴得起這種手繩的人就算不是道士,也一定跟修道者大有淵源。

於是他改了主意,在男人對面坐了下來,男人衣服上沾了血跡,眼帘垂著,看不到眸光,但他臉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傷疤,一些是剛划出的新傷,蓋在舊疤之上,疤痕相互交錯著,再加上一把絡腮鬍子,顯得猙獰可怖,有些傷痕還在流血,被雨水稀釋,在臉上匯成一灘灘像是顏料的污漬。

男人的頭髮濃密且長,幾乎到肩頭,看得出他沒有打理過,頭髮被雨打濕,凌亂地貼在頭上,髮絲灰蓬蓬的,讓張玄懷疑這個人是不是很久都沒有洗頭了。

覺察到張玄的打量,男人馬上放下了喝了一半的啤酒,他放得很用力,桌子隨之顫了顫,他的頭髮向前垂著,但視線穿過髮絲射向張玄。強烈的殺氣充斥而來,那是種剛經歷過殺戮的氣息,盯住張玄的瞳孔細長,再加上眼白過多,導致男人眼瞳上蒙了層白翳,卻又不似素問那麼純凈,而是充滿了屬於獸類的兇殘跟惡毒,深夜乍然看到,真如鬼魅出沒。

張玄的手在手機跟索魂絲之間轉了轉,眼前這人的氣場很亂,既有人的恐慌情感,又有著妖的嗜血,讓他猶豫是該叫警察還是先把這個奇怪的生物制住再說。

但不管怎樣,以素問現在的狀態都不適合與這種人過多接觸,張玄趁男人不注意給素問做了個手勢,讓他不要靠近。

「這是哪裡?」

在啤酒陸續灌下肚後,男人稍微冷靜下來,向張玄發問,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好久沒上油的發條,聽得人的耳朵都不舒服起來。

「酒吧。」張玄指指外面的招牌,可惜現在他們看得到的只有暴雨,閃電讓他的眼眸眯了眯,只好口頭解釋:「Empire酒吧。」

「埃姆……派……」

看得出男人不太懂外文,重複的語調很奇怪,他自己也發覺了,眼神陷入惶惑,喃喃地說:「我怎麼會在這裡?」

「你走進來的。」張玄用兩根手指在桌上做了個走路的動作,好心地回了他。

但男人不領情,雙手抱住頭喃喃自語:「不,我是說我怎麼會來這裡?剛才明明就……很危險,他變成鬼了,可怕的鬼……不,是妖、怪物……」

張玄聽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又開始考慮要不要撥精神病院的電話,就聽男人嘰里咕嚕嘟囔了一陣子,突然抬起頭,一隻手揣進口袋裡,低聲喝問:「你是不是修道人?」

「不才區區學過幾年道法。」

「驅過鬼斬過妖嗎?」

「有人出錢的話,魔我也不介意幹掉的。」

聽著張玄的信口雌黃,素問皺起了眉,偏偏那個人信了,大喜道:「那就好,能在這裡遇到道友,也許命中注定可以擋此一劫,快把門關上,惡鬼很快就會來了,我們要趕緊做出地界!」

「門本來就是關的。」

張玄的藍瞳掃過酒吧的大門,雖然他的靈力一般般,但有沒有惡鬼登門他還是可以感應到的,側耳聽聽,外面除了暴雨聲就是電閃雷鳴,這種天氣鬼都懶得出門,要說有鬼,眼前這個男人給他的感覺更像。

見他不動彈,男人急了,搭在桌外的腿神經質地抖動著,又叫:「酒,快給我酒!」

「你剛才喝的不是水。」

「我說白酒,我要白酒、糯米、鹽還有純凈水,不想死的話,就馬上照我的話去做!」

「你這是要釀酒嗎?」

張玄這樣說不是分不清輕重緩急,而是故意藉此刺激男人,想看他突然跑來這裡發瘋究竟有什麼目的,卻不料聽了這話,男人異常激動地站起來,雙手拍在桌面上,一柄桃木匕首隨著他的拍打落到桌上,他用手掌壓住匕首,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令他中指上戴的指環愈加顯眼。

那是個五芒星外形的戒指,通體泛黑,上面蒙的黑氣讓五芒星失去了原有的清靈,看到桃木匕首上的細碎裂紋,張玄想男人來之前一定經歷了什麼可怖的事情,並且他的對手相當強大,才會讓他驚嚇到這種程度。

「放心,不管那個怪物有多強大,他都進不來的。」

張玄這樣說不是對自己的法術有信心,而是相信初九一定在酒吧附近做了防禦結界,能闖進來挑釁的鬼怪應該不多,誰知聽了他的話,男人的臉色再度變了,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鬼,顫聲問:「你怎麼知道是怪物?」

又不知是鬼是妖,他就隨口說是怪物了,沒想到居然蒙對了,張玄正想解釋,卻被搶先問:「你見過他了?你有沒有收他什麼東西?」

「東西?」張玄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錢嗎?」

「是……」

男人剛吐出一個字,就看到了素問,素問見他行為癲狂,特意倒了杯白酒端給他,可是他的出現加劇了男人的驚恐,怔愣了幾秒後,喃喃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素問被問得摸不清頭腦,轉頭看張玄,張玄介紹說:「因為他是老闆娘。」

如果不是現在的狀況太古怪,素問一定會警告張玄不要信口開河。

他把白酒放到男人面前的桌上,順便打量他的模樣,很普通的長相,用粗獷一個詞就能概括了,但男人身上的氣息很古怪,帶了幾分熟悉的感覺,素問想不起曾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但那絕對不是好的接觸,眼神掠過男人的手指,他的指甲像是塗抹了指甲油,長而烏黑,不由全身一震,腦中更加混亂,只覺得比起這個人來,他對這雙手更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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