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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章‧幽靈傳說篇(1)

      隨著刷刷聲響,紅筆在考卷上勾出瀟灑的弧度,間以圈點停駐,然後翻開下一張,溢滿紙面的娟麗字跡迎入眼前,我的心跳霎時一拐,感覺到斜後方的腳步,立刻把手中卷紙蓋回去。

      「林老師,還沒下班啊?」帶著笑意的溫軟語音在肩上傳來。

      我在轉頭間堆上社交笑容,稍微側身面對站在椅背旁的前輩,她沒有看著桌上的考卷,只是偏著高馬尾對我微笑。

      「婉伶姊,妳不也還在嗎?」我感覺到肩膀鬆下來,笑容也變得自然,「剛剛去處理學生的社務,耽擱了一陣,我想把模擬考考卷改一改再走。」

      「我要回去了喔!」馮婉伶亮了亮肩上的皮包,灰白色的塑膠皮被書本和考卷撐得鼓鼓,「作文還是回家慢慢看得好,林老師也早點回家吧!」

      「嗯!」我點頭回應。

      婉伶姊越過我的頭頂望向窗外,突然驚呼:「我老公來了,掰掰囉!」

      她在肩前一揚手,匆匆轉身,我目送白T-shirt與淺粉七分褲的背影隨著搖晃的馬尾離去,雖然大了我四、五歲,婉伶姊還是少女一般的身形,穿著打扮也和這裡的學生相差不遠。

      我在一年多以前來到私立和羊女中擔任數學科代課老師兼三年二班導師,這是我役畢的第一份工作,空間狹窄的數理科辦公室永遠缺位子,最資淺的我自然被發配到文史科辦公室,校風保守的和羊連老師都鮮少男性,整間辦公室除了一個歷史科的老先生外,就我一個男的,雖然同事間相處都很愉快,總還是有打不進圈子的感覺,只有幾個比較常主動跟我搭話,之一就是年齡相近的婉伶姊。

      等到婉伶姊的身影完全從走廊消失,我才慢慢拉開考卷,露出下面答案紙上密密麻麻的中文字,帶著七成期待三成緊繃,我開始默讀。

      『腥紅滴落白襪時,震耳的管風琴和弦無視厚厚簾幕穿透你的心口,三部和聲自前台響起,你的心跳完全不能與沉穩的聖歌合拍,逕自躁動不已。

      震痛虎口的重擊還殘存在你的感官,你感覺到整隻臂膀都還在發麻,她的長髮自白襯衫滑落後台木板地,你緩緩蹲下,愛撫猶帶溫熱的後腦,眼前浮現的卻是她瞇得沒有眼睛的笑顏,黏稠的熱意佔據你的指尖,你問著這是否就是生命?她再也沒有回答的資格。

      譜架落在她頭頂時,她也是這般地笑,為了忍心告別的缺憾春天。

      你還記得她的暖意,融化在你的懷中,理智要你停止渴望擁抱的雙臂,你知道真正的她已經離去這具具現誘惑的軀體,是你親自把她的未來棄之而去,因為這個未來中並沒有你。

      台前和聲層層疊疊直上天聽,這裡原應就是禮拜堂,罪與祈禱多半就是布幕前後的一體兩面,五分鐘的指定曲完結時,你與她的世界也將消逝。

      但在這之前,你下跪,在灰塵不曾清掃乾淨過的木板地上,在你所殺死的羔羊面前,在你見不到的聖夜星空之下,你祈禱。』

      我的眼睛一時還不能離開考卷上,很慢地向後靠上椅背,襯衫裡面有點濕了,明明是十一月的,這個……真的有點過頭了,殺人之類故事的也不是沒有看過,學生時代要說看了不下上千本推理小說也不是誇張,只是這篇文章,那個「你」不知怎麼就是讓人不舒服。

      這並不是第一次,這個學期開始,升上三年級的她們每個月都有一次模擬考,九月的第一次模擬考答案卷上,我看到第一篇故事。我教的是社會組的班級,總是有些人非選題會留下大大的空白,根據去年的經驗,就算盡力要教會她們猜選擇題都不見得辦得到,但是在數學考卷上寫作,我得承認第一次見到時,還特別檢查了是不是有國文科的答案卷混進來了!不過到了十一月的如今,我甚至已經在等待著考卷上的故事。

      考卷上的故事是連貫的,「你」多半是個高中生,在一所神似和羊的學校生活,先前看起來都像女孩子會幻想的那種文謅謅的戀愛故事,直到這回急轉直下,在這所學校中,「你」殺了人,而且是心愛的女孩。

      我想過應該要找她談談,模擬考考卷是彌封的,我和另一位同事平分社會組六個班級的考卷,所以總共有兩百個以上的可能性,我把考卷照下來,想要對照小考或作業的字跡,至少如果她是我的學生,總是得知道吧?但數字和國字實在對照不出什麼結果。

      我還不至於認為寫這樣的故事就代表什麼,不然那些浪漫派的本格推理作家們的歸宿大概都是精神療養院或監獄吧?但這個故事與現實場景的相似度大概就像新聞常說的百分之九十,尤其在這篇之後,更確信了這一點。

      作為一所教會學校,和羊每年平安夜都會舉辦一年級的聖詩朗誦比賽和二年級的聖歌合唱比賽,三年級雖然不用參加比賽,但那一晚也是要暫停夜間輔導,到大禮堂觀賞學妹表演。聖詩和聖歌都只會讓我想睡覺,但那是學校一年一度的大事,尤其是二年級的學生,不只組織委員會負責會場布置,各班都會絞盡腦汁在服裝表現,三年級生就在底下唸講義或乾脆補眠,頂多是為直屬班級的學妹們多尖叫兩聲。

      她也在那個台上站過兩年了吧?選擇熟悉的場景來寫也是無可厚非,在考試短短八十分鐘之間,她在答案卷寫上毫不相干的故事,當別人振筆計算的時候,她的筆在卷紙上殺人,完全無視試題指示。

      我想要找到她,不是為了好奇,我必須找到她。

      考卷上幾乎沒有數字,我勉強找到一題基本題她列出了公式,不無心虛但沒有遲疑地在旁邊批上小小的「+   0.5」,選擇題的分數一定是整數,另一位教社會組數學的郭老師似乎也很少給小數點後的分數,如此一來,成績統計完成後,我就能憑著分數找到她。

      在分數上動手腳的想法很早就出現了,但我怎麼能這樣玩弄學生的成績?所以遲遲沒有動手,直到今天。我告訴自己,畢竟除了一班之外,對和羊的社會組數學不需要抱持太大期待,基於鼓勵學生的想法,只要列出公式我通常都會至少給一分,零點五分就算帳面上看起來不一樣,到時候計算學期成績還是會四捨五入,這樣應該沒問題吧?

      一個抬頭才發現天已經全黑,只剩窗戶正下方的噴水池反射鐘樓上的黃光,我把考卷收進牛皮紙袋,站起來時正好聽到六點晚自習的鐘聲。

      我開始計算起距離成績公布還有三十八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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