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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是你說我的病少則兩、三個月,多則半年就會好嗎?為什麼到現在我還要坐輪椅!?

──這種事您該問的是自己,這半年內您有認真做復健運動嗎二少爺?

──我不做復健?我每晚都被鬼壓床的好吧!你是我的背後靈,我不問你問誰?

──那可能是您搞錯了背後靈與上帝的區別二少爺。

──我不是教徒,問上帝,祂會讓我好嗎?

──我只是要讓您明白,上帝不是萬能的,更何況是背後靈二少爺。

──你能不能把那個二少爺三個字去掉?在你心裡我這個主子頭銜只是擺設吧!?

──二少爺您說得對,這只是稱謂。

──說得婉轉點會死啊!?我不幹了,我要搬家,我要換高層公寓,我要用觀海療法給自己治病,一定比每天對著你這只鬼見效快!

──樓上腳步聲會很吵的二少爺。

──那就把最高的兩層都買下來!

──也許您這樣做只是想證明您很有錢,但恕我直言,就算您把整棟樓都買下來,也無法改變您坐輪椅的事實。

──……醜鬼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宮富寧從沒想過自己升上主任後接的第一個案子是在暴雨天裡接待客戶看房子。

進入夏季,雨水開始變多,雨從昨晚就開始下,到第二天上午都還沒停,天陰得像是要塌陷似的,周圍灰濛濛的一片,除了偶爾有車經過外,街道上根本看不到行人。

氣象臺已經發布了暴風雨警告,又是週末,除非有不得已的急事,否則腦子有病才會在這種天氣裡跑出來。

而宮主任現在不得不站在富貴公寓大廈門前的主要原因就是他在等病人出現──一位很有錢很有身分並且是得罪不起的病人。

不知宮富寧的上司是對他太信任,還是不想惹麻煩,把拿到的資料丟給他後就再沒出現,他怕誤了點,還特意提早在門前等候,誰知等了半個多小時,褲管都被雨水打溼了,約定的人還沒出現。

這麼糟糕的天氣,也許不會來了,他看著手錶心想,不來也給個電話嘛,害得他傻瓜似的在這裡乾等。

牢騷剛發完,他就看到一輛加長黑色賓士穿過雨簾,快速開近門庭,轎車在靠近樓梯後停下來,有人下了車,這麼大的雨,他居然連傘都不打,下車後轉到副駕駛座門前,賓士有經過改造,車門在他的推動下滑向後方,露出裡面坐輪椅的男人。

宮富寧在社會上打混多年,一看這排場這裝潢就知道是貴客到了,不敢怠慢,急忙打著傘跑過去,又將手裡預先準備的雨傘打開,舉到那個男人的頭上,說:「歡迎,歡迎。」

賓士車裡也有經過大改造,看裡面的裝潢更像是房車,宮富寧還以為會有自動梯降下來,好方便輪椅的滑動,誰知先前下車的那個男人雙手握住輪椅往外一抬,就連人帶輪椅輕易抬到了地上。

人的體重加上輪椅,至少也有七、八十公斤,他就這樣輕輕鬆鬆將人抬了下來,宮富寧忘了基本禮儀,吃驚地瞪大眼睛打量眼前這個男人。

男人個頭頗高,一身純黑衣著,他的服飾很奇怪,外面是半長大褂,裡面襯著赤紅色內衣,衣服質地接近棉質,腰上簡單束了條銀色腰帶,宮富寧對這類復古衣著不是很了解,猜想這可能是簡約版的漢服,他一直對那些叫嚷要將漢服之風發揚光大的言論嗤之以鼻,但此刻卻覺得這身衣著穿在男人身上,竟是說不出的契合,再加上那頭……

當看到男人一頭隨意束在腦後的銀髮時,宮富寧再次震驚了,腦海裡首先騰出的念頭是──這位其實是哪個山上修行的武林高手吧?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雨太大,車無法開太快。」

溫和嗓音傳來,打斷了宮富寧的遐想,說話的是坐輪椅的男人,跟他早些猜測的感覺完全不同,這是個雋秀雅致又帶了幾分貴氣的年輕男子,宮富寧這些年一直跟有錢人做生意,他對那些豪門子弟沒什麼好感,尤其是富二代公子哥,除了錢外什麼都沒有,但眼前這個男子的存在推翻了他的觀點。

從體型來看,男子如果站立的話應該很高,跟他的隨從相比,他的衣著就正常多了,一身簡單的休閒西裝,髮色淺棕,打理得很得體,身形稍微削瘦,但恰到好處的纖瘦更襯托出了他獨特的氣質,別的不說,現在娛樂界流行的都是他這類氣質的男生,但男子又多了份乾淨透澈的質地,這份優雅在娛樂界大染缸裡是找不到的,宮富寧想那些通過削骨整容弄成這副模樣的人不在少數,但天然自成的貴氣是從小養成的,很難模仿出來。

跟他站在一起,歲數相仿的宮主任有點自慚形穢,不過自卑感沒兩秒就消散了,與其感歎命運不公,他現在更在意眼下的交際──他今天的工作是陪這位富家少爺看房子,只要這筆生意做成,傭金提成先不說,光是業績就足以讓他坐穩主任這個位子了。

「是我來早了,您的時間剛剛好。」

宮富寧把之前等待的小怨懟掃出大腦,堆起親和熱情的笑,向男子伸出手來,「您好,感謝您對敝公司物業的厚愛,我是銷售中心的主任宮富寧,今天還請您多關照。」

「功夫硬?」雨聲太響,男人沒聽清。

「是宮富寧,」宮主任無視周圍斜飛的雨點,將早就準備好的名片掏出來,分別遞給男人跟他的隨從,耐心地解釋:「皇宮的宮,富貴安寧的富寧。」

「好名字好名字,我叫聶睿庭,睿智的睿,庭院的庭。」

隨著聶睿庭的自我介紹,黑衣隨從掏出名片遞給宮富寧,不過這些根本不需要介紹,因為早在拿到案子時,宮富寧就把他的資料仔細閱讀了一遍,簡單概括一下就是──國際金融貿易公司總裁,有錢有身分還有很多花邊新聞的富三代花花公子,所以在見面之前他設定了好幾套推銷方案,可惜現在全都因為這位聶二公子跟設想中完全不符而宣告終結。

說著話,物業警衛也跑了過來,舉著雨傘幫他們遮雨,宮富寧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當先走在前面,介紹說:「這邊的通道比較寬敞,有些上了年紀的人喜歡走緩坡。」

他特意避開了殘疾人士的字眼,將聶睿庭引領到專供輪椅行走的人行道上,通道沒有繞太大的彎,而且突出來的屋簷為他們遮擋住了暴雨,聶睿庭左右看看,覺得比自己現在住的公寓要方便。

富貴公寓竣工還不到一年,樓如其名,從外觀到前庭以及內部構造裝潢,都端的是富麗堂皇,整個基調是金色的,卻因為設計精巧而不會給人俗氣之感,前庭面積是普通公寓的幾倍,正中印有富貴二字的金色圖示,在往電梯走的時候,宮富寧告訴他們公寓內部有提供各種娛樂設施服務,很受住戶青睞。

一聽娛樂設施服務周到,聶睿庭眼睛亮了,興沖沖地問:「有酒吧嗎?」

宮富寧一愣,聶睿庭正要解釋,後背被頂了一下,力量不重,卻剛好頂在他受傷的地方,痛得他眼淚差點冒出來,要說的話也全都嚥了回去。

「我家少爺的意思是公司應酬需要良好的場所,如果公寓裡有酒吧之類設施的話,今後跟客戶交流會比較方便。」他身後的黑衣男人淡淡地解釋。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宮富寧釋然了,將提前準備好的宣傳冊遞給聶睿庭,「酒吧俱樂部之類的設施在公寓外面,出了大樓,步行幾分鐘就到了,我們會這樣設置,主要是為了保護住戶的隱私,避免不相干的人進出。」

隱私保護工作做得極佳也是他們公司受歡迎的原因之一,住在這裡的人非富即貴,或者是在娛樂界小有名氣的藝人,聶睿庭自己也討厭被狗仔隊煩擾,所以對於這個回答他很滿意,對他來說,只要能看到美女美酒,幾步距離不算距離。

「不錯啊,」他說:「那今後……」

脊背再次被撞擊,痛得他發出輕呼,一番信口開河的話都被打了回去,剛好電梯到了,宮富寧先進去按住按鈕,讓警衛幫忙推聶睿庭進來,卻被他的隨從攔住了,在往電梯裡推輪椅時,他俯身對著聶睿庭耳邊輕聲說:「二少爺,您好像是為了看海才買房的吧?」

看海,順便看美女!

男人陰冷氣息傳來,跟他黑眸相對,聶睿庭打了個寒顫,老老實實閉了嘴,男人這才站起身,手往前輕輕一推,輪椅就滑進了電梯裡,在幾乎迎面撞上牆時就地一轉,竟然一百八十度大旋轉,靠著電梯牆壁穩穩地停下了。

速度太快旋轉太急,聶睿庭的腦袋被轉得暈了一下,抓住輪椅扶手再不敢亂說話了。

宮富寧跟其他兩名警衛再次見識到了隨從的神技,電梯往樓上走的時候,宮富寧不免對這位看似不易接近的隨從多了幾分好奇,藉著電梯壁面偷偷打量他,卻驚訝地發現光滑得可以媲美鏡子的壁面竟然無法照清對方的身影,他只能勉強看到男人高挑的個頭以及那頭銀髮,看得出來他不是個多話的人,而且還是個非常難惹的人,看著對面的模糊人影,宮富寧做出這個結論。

最初還以為他只是司機,後來看到他的臂力,猜想他是保鑣之類的人,但似乎又不太像,男人身上有種很強大的壓迫性氣場,這氣場在狹小的空間裡愈發明顯,他對聶睿庭很恭敬,但恭敬只流於表象,宮富寧感覺得出這位富家公子有點怕他的隨從。

宮富寧被自己大膽的猜想嚇到了,不自禁地轉頭看隨從,剛好男人的眼神投來,四目相對,他冷不丁的打了個寒顫,男人雙目漆黑,很漂亮的一對眼眸,卻因為少了份感情而顯得過於清冷,宮富寧發現他的瞳孔很細,像是貓眼似的,增加了一份神祕色彩,看不出這麼酷的人也喜歡戴色瞳,宮富寧在心裡發出感歎,有錢人家的隨從就是不一樣。

不過男人的歲數比他想像的要年輕得多,一頭銀髮,髮絲濃密而泛著銀輝光澤,看上去像是特意染成的顏色,髮絲向前垂下幾縷,隱約蓋住了額上一條斜長傷痕,那道傷痕加深了他身上的戾氣,也讓宮富寧有點明白聶睿庭會對他表現懼怕的原因了,就連他這個外人也覺得跟男人站得較近會感覺很拘束。

今天電梯的溫度設定好低。

宮富寧情不自禁地看看頭頂,卻在轉回眼神時發現男人仍在盯著他看,他被盯得心裡發毛,呵呵乾笑了兩聲,沒話找話說:「地下一樓也有附屬車位,聶先生您如果開車的話,可以直接乘電梯到地下停車場。」

「聽起來挺不錯的,顏開,過會兒你去看一下車位,找個比較吉祥的地方。」

黑衣男人微微點了下頭,算是答應了,雖然宮富寧不懂所謂的吉祥地方是什麼意思,但至少他知道了隨從叫顏開,不過人不如其名,他想正常人見到這個男人,都不會表現得喜笑顏開。

二十九樓到了,這是公寓的倒數第二層,聶睿庭相中的是樓中樓,所以其實也可以說他買的是頂樓,公寓臨海,在頂樓可以看海,也是眺望夜景的好地方,來之前聶睿庭就想過了,女孩子一定很喜歡那種浪漫氣氛,再加上燭光晚餐,一定溫馨到爆,前提是不要見鬼。

在隨宮富寧走進房間時,聶睿庭斜瞥了顏開一眼,在心裡盤算著如果真的住進來,要找個什麼藉口先把這只鬼打發掉。

兩層樓的房間很寬敞,再加上精心裝潢過,進去後的直觀就是華貴雅致,上下層之間由銀色旋轉樓梯連接,書架窗臺上擺放了一些小型古董瓷器,當中懸掛著華麗的水晶吊燈,對面三邊牆壁都是落地玻璃窗,造成很寬闊的視覺效果,窗簾的拉合由遙控器操縱──宮富寧為聶睿庭細心講解公寓的各項優點,包括同樣是開放式的玻璃浴室以及廚房設備。

待一切都講解完後,他又請聶睿庭去二樓,本來他有點擔心聶睿庭腿腳不便,可能對樓中樓不會太中意,卻沒想到在樓梯口聶睿庭竟站了起來,抓住扶手很吃力的抬腿往上邁步。

看來聶二公子的病並沒有坊間傳說的那麼嚴重啊。

宮富寧之前聽到的版本是聶睿庭因車禍造成脊椎受傷,導致高位截癱,現在看來他的狀況要好很多,也讓宮富寧特意帶來的兩名警衛沒了用武之地,見聶睿庭一步步挪得很辛苦,他想讓警衛幫忙攙扶,被顏開攔住了,說:「這是復健的一部分,讓他自己走。」

低沉而帶了些許磁性的嗓音,原本該很好聽,卻因為氣勢過重而失去了原有的韻味,宮富寧連反駁的想法都沒敢有,連連附和說:「應該的應該的。」

旋轉樓梯不高,對正常人來說只是幾步的距離,聶睿庭卻花了近一分鐘,中途還走走歇歇,宮富寧在後面看得都為他捏把汗,但顏開不發話,他也不敢去幫忙攙扶,只是在下面問:「聶先生你還撐得住嗎?」

撐得住他就不會靠在扶手上累得像哮喘病患者了!

要不是有外人在,聶睿庭想他一定會把手機當飛鏢,狠狠砸到顏開頭上,不過現在他要保持富家公子應有的風度,至少不能讓別人看輕。

「沒事。」他咬著牙說。

二樓終於爬上去了,顏開一手拿起輪椅,跟著走上去,經過宮富寧身邊時,他說:「我喜歡這個樓梯。」

話聲中似乎帶了絲笑意,宮富寧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轉頭想看清他的表情,他卻已經上了樓,將輪椅放在聶睿庭身後,扶他坐下。

這筆生意應該沒有問題了吧?

不知為什麼,在聽了顏開的話後,宮富寧很有自信地這樣想到。

二樓因為沒有擺放傢俱而顯得更寬敞,這一層同樣是三面落地窗,再加上陽臺的面積,開個小型家庭酒會都沒問題,讓聶睿庭最滿意的是靠牆還有個小樓梯,連接上面的閣樓,宮富寧介紹說閣樓是附贈品,可以作為獨立的個人空間來享用。

「那就裝潢成榻榻米好了,可以在上面隨意的滾來滾去!」

樓梯爬累了,聶睿庭讓顏開上去看,自己就沒特意去,只在下面興致勃勃地想像著小閣樓的用處。

「滾來滾去?」

宮富寧第一時間沒弄懂聶睿庭想表達的意思,沒等聶睿庭解釋,顏開已從對面的樓梯欄杆上直接躍了下來,淡淡地說:「那也是復健治療的一種。」

幾十公斤的體重落在地上,竟沒有讓地板發出半點震顫,宮富寧敬佩地看著這個男人,心裡再次認定──高手!他一定是武林高手!

看房步驟比宮富寧預想中要簡單,這要歸功於聶睿庭隨和的個性,他唯一不滿意的是外面的風景,瓢潑大雨把一切美景都遮住了,別說看海,連近處的樓層建築物都看不清楚,靠在窗臺上,他很鬱悶地看著雨簾,懊悔選擇今天看房子。

「今天風景的確很糟糕,不過這一間是整個公寓裡地腳最好的房子,晴天的話,遠處的海岸線跟山峰都可以看得很清楚,只是因為價格相對來說比較昂貴,才一直沒有售出,但它非常適合您這類身分的先生居住。」

宮富寧適時地恭維完後,又打開宣傳冊遞給聶睿庭,「這是在晴天拍攝的,您看一下,都非常漂亮,如果您覺得不放心,可以改天再來一趟。」

聶睿庭是個非常怕麻煩的人,尤其是在腿腳不便的情況下,他興致缺缺地翻看著小冊子裡的照片,小聲嘟囔:「我是專門挑大雨天來的。」

  「您說什麼?」

聽到耳邊傳來輕輕的冷哼,聶睿庭回過神,他才不會說下雨天看房子是自己根據各種社會事件琢磨出來的心得,住頂樓最怕的就是房頂漏水,他現在已經很倒楣了,要是新房子再漏水,那真是哭都找不到地方哭,急忙搖頭否認:「沒什麼,我是說我平時比較忙,要抽點時間出來不容易。」

「真是抱歉,讓您冒大雨來看房子,如果您時間不充裕,但覺得這裡還不錯,可以請您的……」看看顏開,宮富寧不知該怎麼稱呼他,只好說:「請顏先生來幫忙看一下。」

「算了,讓他看還不如我自己看。」

掃了一眼面無表情的男人,聶睿庭直接否決了,他堅信如果讓顏開決定,他一定會阻止自己搬家。

不過總的來說,他對這棟住宅很喜歡──樓中樓不必擔心被樓上的人吵到;夏季也不會太熱;還附帶小閣樓,坐在高處,可以俯覽遠近美景,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完美,只除了──

「宮先生,這裡有鬧鬼嗎?」

如果不是聶睿庭的表情太認真,宮富寧一定會以為他在說笑話,愣了愣,在確定自己沒聽錯後,他想這位聶家二少爺除了要做身體復健外,還應該治療下他的大腦。

「聶先生您在開玩笑,」他忍住笑說:「這世上哪有鬼啊,而且我們在建築施工前都有請大師看過風水做過法事的,絕對不會有問題。」

據他的了解,凡是頭銜冠上大師稱謂的,十個有九個半都有問題。

「真的嗎?」

他不信地看宮富寧,後者認真點頭,「真的,這所公寓從開始建工我就常出入,還沒遇到過任何怪異事件。」

「那好,這房子我很滿意,我想……」

話還沒說完,聶二公子的背就被用力頂了一下,即使不回頭,他也知道那是誰,會對他這麼不客氣出陰招的只有一個人……呃不,該說是他遇見的最惡的惡鬼。

於是接下來的話聶睿庭改成了──「不過我最討厭見鬼了,尤其是厲鬼,而且這裡的價格稍微有點貴,我還要跟家人商量一下。」

宮富寧的嘴角抽了抽,他預想了很多種可能性,偏偏沒把見鬼這條放在其中,聽著聶睿庭振振有詞的說法,再聯想剛才他提到的吉祥車位的話,宮富寧很想問──二少爺您是做了什麼虧心事?這麼怕鬼敲門?

不過除了這一點外,其他地方聶睿庭都沒多在意,又把樓上樓下重新看了一遍後,就提出離開,大家走出門口,聞到走廊上的香火氣味,遠處的一戶人家門前擺著供案,案臺上放了一堆時令水果跟鳳爪豬頭等供品,上插線香,香煙繚繞,看來已經點了很久。

看到這個,聶睿庭立刻緊張起來,趕忙問宮富寧,「這是在做什麼?」

他的反應愈發讓宮富寧認為他是做過什麼虧心事,才導致疑神疑鬼,最初對他的好印象也消散一空,心裡有些鄙夷,表面卻微笑說:「這是我們這裡的習俗,搬家時對地基主做的祭拜,這戶人家應該是剛搬來的,七月十五快到了,要趕著在這之前搬家。」

這種習俗聶睿庭有聽說過,但以前他對這些並不是很相信,所以搬家時也從沒做過,聽了宮富寧的話,他上了心,盤算著自己這次搬家也要做一下祭拜。

說著話,那戶人家的房門開了,有人捧著一大堆書跑出來,剛好電梯到了,大家都進去後,見那人手裡東西不少,像是要等別的電梯,聶睿庭好心地按住了開門鍵,示意他一起。

「謝謝,謝謝。」

男生連聲道著謝跑進來,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他開始把書本往斜背的包裡塞,問:「你們是新搬來的嗎?」

「只是來看房子。」

「那一定要早做決定啊,這裡不錯的,購物交通都很方便,風景也好,周圍又安靜,很適合讀書,哦,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徐離晨,在附近的燕通大學讀研,平時會在公寓旁的甜點屋打工,我們的甜點做得很好吃的,歡迎來品嘗。」

徐離晨裝好書本,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宣傳小卡,分給電梯裡的所有人,卡片上印了各種甜點的照片,右下角還有個很小型的八卦圖,看了店名,聶睿庭說:「八卦甜點屋?」

「對,顧名思義,就是聊聊八卦吃吃甜點的意思。」

徐離晨的外形打扮跟他的身分很配,清清秀秀的,一看就是還沒進社會的大學生,笑起來眼睛微微瞇起,個性活潑開朗,還很健談,看他的歲數家裡也不可能有小孩,說到小孩子聶睿庭就頭痛,他現在住的地方隔壁那戶人家剛生了寶寶,那個還不滿月的小孩子成宿成宿的哭,害得他根本睡不好覺。

一樓到了,徐離晨要去地下停車場,他按住開門鍵,很耐心地等大家都離開才鬆開按鍵,搖手跟聶睿庭告別,聶睿庭被他的熱情感染了,看著電梯繼續往下走,心想如果搬進來的話,這應該是個很不錯的鄰居。

離開時雨勢小了很多,跟宮富寧告了辭,在往回走的路上,聶睿庭看到了公寓旁邊的酒吧和八卦甜點屋,看來晚上不用煩惱該怎麼打發時間了,他愈發滿意,說:「我要買那棟房子。」

顏開沉默著繼續開車,好半天沒得到回應,聶睿庭有點無聊,問:「你的看法呢?說說看。」

「不好。」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完全否決了他的想法,聶睿庭不樂意了,立刻叫:「為什麼?我讓你說看法,不是讓你否定一切的。」

「我的看法就是不好,它不太適合您。」

雖然樓梯設計不錯,可以讓因病犯懶的二少爺沒事上下跑跑樓梯,但那裡的氣場告訴他,對聶睿庭來說那不是個很好的選擇。

「哪裡不好?你剛才明明表現得很滿意的!」

因為他是鬼,鬼滿意的地方怎麼可能適合人住呢?

還沒等顏開解釋,聶睿庭搶先叫起來,「啊我懂了,你是不是怕我搬去好的環境療養,身體會馬上復原,然後你就沒有存在價值了?果然是惡鬼,為了顧全自己的面子,居然不把我的身體當回事,你真是太惡毒了!」

一番話讓顏開整張臉都黑了,乾脆閉嘴不搭理他,這反應更讓聶睿庭覺得自己沒猜錯,氣憤地一拍扶手,叫道:「你怎麼可以這樣?你捫心自問,從你來到我家,我是怎麼對你的?我供菩薩都沒像供一只鬼這麼誠心過,什麼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我沒燒給你?你還……」

如果鬼可以翻白眼,顏開很想試試,那些吃的穿的用的他完全不需要,誰讓這白痴自以為是的燒給他?真是敗家子!

「二少爺您很吵。」他冷冷說。

「你還敢說我吵?我決定了,我一定要買下那棟住宅,我要證明給你看,沒有你,我一樣可以把病治好的!」

最好是這樣。

相處久了,顏開早習慣了聶睿庭咋咋呼呼的個性,淡淡地說:「拭目以待。」

YES!

聶睿庭在心裡打出個勝利的手勢,老實說,對於這個纏了他不少日子的惡鬼,他多少還是有點怕的,根據長期交流得出來的經驗,只有做出這樣的氣場,顏開才不會對他的決斷指手畫腳。

不過面對惡鬼,聶睿庭也不敢做得太過分,見好就收,把搬家的事決定下來後,他給祕書打電話,告訴她自己要入住新居,讓她以最快的速度跟宮主任聯絡辦理購屋手續跟簽訂合約等事項,並一定要讓律師在合約上加上一條──如果房子鬧鬼,他們必須全額退款,並支付自己的精神損失費,所有事情都交代完畢後才掛電話。

冷冷的視線投來,聶睿庭注意到了,立馬問:「你要說什麼?」

「沒有,二少爺。」

「別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你心裡一定在想──哈,既然這麼怕鬼,那就不要出門好了,對不對?」

「沒有,二少爺。」

其實他想說的是──既然這麼怕鬼,那不如死掉讓自己變鬼不就好了?

不過想到說出來後將會造成的後果,顏開就覺得還是什麼都不說最明智,但偏偏聶睿庭敏感地覺察到了,盯著他懷疑地問:「難道你想說的話更難聽?」

不屑於撒謊,更懶得跟聶睿庭爭執,顏開選了個折中的回答──   「有時候我覺得做人太聰明並不快樂,二少爺。」

「顏開你這醜鬼!」

冷光射來,看到顏開的黑瞳瞇成了一條線,那是他不悅的前兆,聶睿庭不敢再發怒,一秒閉上了嘴巴。折騰了大半天,他感覺有點累了,忍著氣把椅背放下,閉眼躺上去,「我要睡一會兒,到了叫我。」

沒有回應,默認聶睿庭當是同意,迷糊著又說:「記得買些供品,搬家時會用到。」

顏開有沒有回應聶睿庭不記得了,以他對顏開的了解,就算他會做,也是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好像自己有多欠他似的。

雖然歸根結底說起來,他的確是欠了顏開的情,所以現在被壓迫也算是因果迴圈──最近開始嘗試讀些道學書籍的聶二公子這樣說服自己。

聊到他跟這只鬼的認識,那就說來話長了,顏開的身分即使到現在他還是不了解,只知道他是只很厲害的可以不去輪回的惡鬼,平時寄身在一柄古董刀上,而自己剛好倒楣的不小心把血滴在了刀刃上,於是從此就開始了見鬼的厄運。

所謂見鬼,當然不是指見顏開,顏開的長相還是很符合聶睿庭的審美觀的,如果他不是男人不是鬼的話,聶家二少爺說不定早把他拐上了自己的床,雖說現在每晚被鬼壓床,跟同床也沒什麼不同了。

如果不是為了能再次行走,聶睿庭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每晚被只鬼壓來壓去,哪怕這只鬼長得有多出眾,但人生總有許多無奈的遭遇──含著金湯匙出生、情場事業兩得意的聶二公子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車撞到高位截癱,當聽醫生說自己這輩子再別想站起來時,他唯一的反應就是不如死了算了。

顏開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問他是選擇被附身治傷還是一輩子坐輪椅,他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前者,在這之前,他跟隱身的惡鬼顏開鬥法也有段日子了,現在突然發現原來跟病魔相比,惡鬼並不可怕,他當時的想法是就算惡鬼附身再不出來也無所謂,對他來說,比起一輩子癱在床上,死亡更仁慈。

不過幸運的是顏開並沒有趁機附在他身上不出來,反而很用心地以靈力幫他療傷,聶睿庭不懂玄學,但也明白這樣的治療一定很耗靈力,他曾多次詢問顏開為什麼要這樣幫自己,可惜都沒有得到答案,時間一長,他也就習慣了這只鬼的存在,在惡鬼不發火發怒的情況下,他還是很好相處的,唯一難以溝通的是夜店聶睿庭再也沒機會踏足過,因為顏開的禁止。

為了今後的大好人生,聶睿庭決定先忍受短暫的寂寞時光,等將來痊癒了,他就一腳蹬了這只專制的惡鬼,在夢中看到惡鬼向他伏地求饒的樣子,聶睿庭哼哼哼笑出了聲,學著漫畫裡的人物那樣抬腿踩在顏開的肩上,充滿氣勢地大聲問──顏開開,你是想死還是不想活!?

笑聲引來了顏開的注意,轉頭看看沉浸在美夢中的人,垂下的秀髮遮住了他半邊臉龐,臉色有些蒼白,元氣不足,應該是之前的地府之行導致的後果。

說起地府之行,因為與本篇無直接聯繫,所以暫且按下不表,簡而言之就是──聶睿庭嫌一直窩在家裡太悶,硬要去旅遊,結果倒楣的翻車摔人,還一摔摔去了地府,本來在顏開的靈力輔助下,他的病都好得差不多了,卻因為這點小意外又打回了原形。

顏開不知道這究竟是聶睿庭倒楣還是他倒楣,總之接下來又是漫長的附身治病之路,他希望這一次聶睿庭可以努力治病,這位金貴少爺任性歸任性,但偶爾表現出的樂觀和堅忍還是讓他刮目相看。

「痴人說夢。」

聶睿庭還在傻笑,雖然不知他夢到了什麼,但絕對是智商不高的那種,顏開冷哼一聲,眼睛往旁邊瞄去,青色冷光隨之閃過,後座上的毛毯被帶起,搭在了聶睿庭身上。

聶睿庭的祕書做事很迅速,幾天之後一應相關手續就全部辦理完畢,附加合約也辦妥了,這期間房子也照聶睿庭的喜好做了一些小裝修,於是他先支付了一半房款,又選了個風和日麗的週末,便將家正式搬了過去。

跟第一次來看房子時一樣,同行的只有顏開一人,聶睿庭幼年時父母就去世了,他是祖父帶大的,聶家家教很嚴,這種鋪張浪費購買豪宅的事他暫時還不敢讓祖父知道。

宮富寧沒騙他,天氣好的時候,高樓俯覽的感覺相當美妙,海景也很漂亮,遠處碧波藍天交接在一起,讓人心境寧靜,聶睿庭滑著輪椅跑去陽臺上俯覽,覺得休閒時靠在躺椅上看海景一定是件很愜意的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要求顏開買的供品到目前為止一件都沒有看到。

「這是怎麼回事?」

在觀賞完海景後,聶睿庭心滿意足地返回客廳,把重點放在了興師問罪上,   「顏先生,你嫌麻煩不想做可以直接跟我講,我讓祕書去做,現在好了,人搬進來了,卻沒有拜碼頭,將來如果惡鬼纏身怎麼辦?」

「這是封建迷信二少爺,您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怎麼也相信這種無稽之談?」後者反背雙手,輕描淡寫地回了他。

聶睿庭快被這淡定的回應氣暈了,不是他迷信,而是任何人整天面對一只鬼的話,都會信神拜佛的好吧!

「如果我否定迷信,那是否也要連你一起否定了啊顏開開?」他嘲諷道。

「您既然要否定我,那又何必拜碼頭?再說這裡我是老大,就算有鬼,要拜也是他們來拜我。」

聶睿庭被顏開的強盜邏輯打敗了,只好採取哀兵政策,靠在輪椅上可憐巴巴地說:「可是你又不是整天都在,如果他們來找我麻煩怎麼辦?」

「我滅了他!」

等鬼去滅鬼,說不定自己已被鬼先滅掉了,說來說去就是不讓他上供品,顏開有時候固執起來,聶睿庭也拿他沒辦法,琢磨了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狐疑地問:「你這麼堅持,不會是覺得我拜鬼神讓你沒面子吧?」

顏開不說話了,雙手繼續反背在身後,頭呈十五度角仰起,一副沒聽到的模樣,聶睿庭氣得大叫:「你居然真這樣想,到底是你的面子重要還是我的命更重要?」

「面子。」

「去死吧!」

面對這種唯我獨尊的惡鬼,涵養的存在都是沒必要的,聶睿庭操起旁邊的電視遙控器朝著顏開擲了過去,不過暴力對鬼是沒用的,遙控器穿過顏開的軀體停在了半空,然後又以極快的速度衝聶睿庭的頭部反擲回來。

聶睿庭只覺眼前一黑,遙控器已經飛近他的腦門了,那東西打不死人,但被敲一下,絕對會很痛,他嚇得急忙雙手抱頭,大叫:「英雄手下留情!」

遙控器最終沒有敲下去,而是緩緩落回了原有的位置上,顏開冷冷說:「記得改掉這個亂扔東西的毛病,二少爺。」

沒帶任何威脅之詞的話語,但內裡意思很明顯──他再敢亂扔東西,那東西一定會反彈回他身上,不想皮肉受苦,就老實一點。

聶睿庭把拳頭握緊了,在認識顏開之前他是溫雅君子,在認識了之後他便成功地被訓練成了暴力男,所以這不是他的錯,一切都是惡鬼的錯,這只鬼全身都充滿了引發人類暴力因子的氣場!

「謝謝你的提醒,顏先生。」他皮笑肉不笑地說。

鈴聲適時地響了起來,暫時緩解了劍拔弩張的氣氛,見是座機電話,聶睿庭有些奇怪,他剛搬過來,應該沒有太多人知道這個號碼。

用眼神給顏開下達了接電話的指令,顏開沒跟他計較,過去拿起話筒,對面傳來一連串的女高音,她說的話顏開聽不懂,把話筒交給聶睿庭。

「是個女人。」

「我的紅粉知己一向比同性朋友多。」

聶睿庭沾沾自喜地說,但在接聽後他臉色微微一變,飛快地把頭轉到一邊跟那個女人嘰里呱啦的交談,顏開一句都不懂,只覺得那不像是英語,他們聊了一會兒後,聶睿庭掛上電話,轉過來時,臉上已是滿面春風。

「顏開開,」他甜膩膩地叫:「你餓不餓?」

照顏開對聶睿庭的了解,以這種口吻說話,他不是做了什麼壞事,就是即將要做壞事,於是不動聲色地說:「鬼是不會餓的二少爺。」

「可是我餓了,你不介意去樓下的八卦甜點屋幫我買兩份甜點吧?」

「介意,我是您的背後靈,不是您的僕人,二少爺。」

那是因為他不敢雇僕人啊,身邊有只惡鬼整天出沒,他隱形很可怕,不隱形時更可怕,要是嚇死了人怎麼辦?

「那我還是自己去好了,反正我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人。」

聶睿庭歎了口氣,可憐兮兮地說完,拿起搬家時一起帶過來的木盒,那裡面放了顏開用來寄身的古刀,他把輪椅滑到對面的桌案前,將刀平放到刀架上。

果然,看到他的動作,顏開表情微動,古刀是他的寄身之所,就像家之於人類的感覺,聶睿庭顯然明白這個道理,才會特意讓木匠師傅為他打造了這個檀木刀架,並擺放在整間房子最顯眼的地方,雖然有沒有這柄刀對顏開來說並沒有多大區別,但被如此重視,他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在意。

這位富家公子是輕浮了些,不過偶爾透出的細心和關照也讓他無法忽視,顏開沒理會聶睿庭的作戲,問:「您想吃什麼口味?」

這就代表顏開會去了,聶睿庭立刻說:「什麼都行,只要填飽肚子就可以。」

他現在只盼望顏開趕緊離開,至於他要買的東西,那不是重點,擔心他馬上返回,又追加:「順便把晚飯也買了吧,累了一天,我們今晚就吃外賣好了。」

聶睿庭口中的人稱複數在顏開耳朵裡自動簡化為單數,離開家,先去八卦點心屋,之前他們在電梯裡遇見的鄰居不在,看店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男人長得不錯,一身白制服加招牌式微笑,讓他看起來很有親和力,看到顏開,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咧嘴笑開,很世故地打招呼──

「歡迎光臨。」

顏開沒理會店主的熱情,隨便點了幾樣點心讓他打包,算錢時,店主擺擺手,很大方地說:「你們應該就是阿晨說的要搬進來的那戶人家吧?今後大家就是鄰居了,要相互多關照,一點小錢就算了。」

顏開沒說話,把錢放在櫃檯上,拿起點心離開,被無視,店主很無聊地挑挑眉,看著他的背影嘟囔:「我最討厭鬼裝酷,好像不裝酷,別人就不知道你是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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