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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4:遺書

在家休養了幾天,老爹在晚餐後,把新制服交給我。向我交代了一些新學校的注意事項,也聊起了關於老爹在醫院裡的事情。這其實也是我們最常聊起的話題,他總是會跟我分享他在醫院遇上的人事物。然而,今晚他說的人物是一名患有阿茲海默症的老年人,他們都叫他王老先生。

這名王老先生,不只有一塊地,而是有好幾棟樓的建商。年輕的時候,把存款裡的積蓄都拿來買便宜的農地。在進入中年之後,有的地被徵收,有的地蓋起了大樓,一夕之間變成了億萬富翁。就在事業如日中天時,卻漸漸的失去記憶。他開始忘記他的妻子,也忘記了他的兒女,甚至也忘記了自己戶頭裡有著一大把鈔票沒有花。

他總是獨自一人在醫院裡頭待著,他不喜歡有人照顧他,他只喜歡一個人獨處。每天他都會請醫護人員推他到玻璃窗前,接著告訴他們哪些房子是他蓋的,哪些地是屬於他的。這是他唯一記得的事情。今天王老先生突然病危,老爹在急診室裡進行搶救的動作,家屬們還在趕路。離奇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王老先生突然從急診的病床上醒來,接著要老爹跟他一起到他每天都會去的玻璃窗前,跟老爹又敘述了一遍,這城市中的那些大樓,多半都是他蓋的。說累了,王老先生坐在旁邊的長椅上,老爹也跟著坐在他身邊。

『人真的好奇怪,總是記得那些不該記得的,卻忘記那些該記得的事。范醫師,你也是這樣嗎?』王老先生看著老爹說著。

『或許是吧。』老爹回答著。

『我這一輩子都在記得怎麼賺錢,卻總是忘記我的家人一直不離不棄的陪在我身邊。』王老先生繼續說著。

『他們就快到了,你很快就會看見他們了。』老爹說。

『我卻在最後這段時間,也沒能好好的跟他們相處著。我故意對他們很壞,只是希望我走了以後,他們不會受到影響。只是死亡這件事,好像總是影響著周遭的人。如果可以不會影響任何人的話,我想我可以走得更安心。』王老先生平靜的說著,卻流著眼淚。『我真的很愛他們,雖然我不是個好丈夫好爸爸,但是我真的好愛他們。』

下午兩點鐘,王老先生跟老爹說完最後一句話,沒有等到他的家人出現,閉上眼睛進入了人生的長眠。

很多人說過,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尤其是正在面臨死亡的階段。那種知道自己剩下多少日子可以活著的狀態,更讓人束手無策。老爹很常跟我分享有關於生死的事,但是對於沒有告別的死亡,我總是會感到特別感傷。或許是因為我一直都很想知道,離別前的告別是不是真的很難?

如果飛機上可以使用手機,當飛機已經有異常現在發生時,我爸媽會不會打通告別的電話給我?

如果飛機上真的可以通話,他們也撥出電話。接著告訴我,他們不能再陪我了。我是不是就不會這麼難熬了?

當然這些如果的問句,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

因為我是這樣無預警的被丟下,從他們帶著我去老爹家,就是丟棄的開始,而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結束,也很難會有結束的一天。

除非,我死了。

是的,我一直都很想死。

為了不想要錯過告別,所以我寫遺書。寫過無數次,也更換過無數次內容。它就藏在書包裡最隱密的塑膠板夾層,因為那裡最不容易被發現,但是又能夠被發現的地帶。基於我隨時都可能會死掉,所以我必須將它帶在身邊。

幾天前整理舊書包時,我又讀了一遍一個月前寫的遺書。基於明天過後要換了新環境,所以決定再重寫一封。而舊遺書的處理方式,我已經趁老爹不在家時,帶著它到後院將它燒毀。因為我不能讓他發現,我有寫遺書的習慣。然而我現在正在房間裡假裝準備明天上學的用品,但其實我開了書桌上的檯燈,在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還有我最喜歡的0.38藍色原子筆。

發現在這封信的人,如果可以的話,請幫我向老爹轉達一聲謝謝。

謝謝他,照顧我這麼長的一段時間,還把我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的疼愛。即使他的話不多,但是我知道他真的很關心我。我知道他總是覺得是他害我沒有爸媽的,但是我已經沒有怪他了。我已經明白失去爸媽是我的命,而不是他的錯,所以他不需要再感到自責。

我還需要對他說一聲對不起,因為我不能再陪著他了。其實,我並沒有這麼重要的,還是快點娶個老婆陪伴會比較實在。

我的衣櫥裡有個黑色夾鍊袋,裡面有我從小到大的紅包錢,還有剩下的零用錢。算一算也有幾萬塊,雖然不多,他在我身上也花了不少錢,但就這樣讓我當作是還給他的吧。畢竟那些錢,也都是屬於他的。

很抱歉我沒有其他的東西能給他了,也沒辦法按照他的教導,好好的活著。

因為我真的好痛苦...

為什麼我總是擦不掉那些記憶?

為什麼我會變成孤兒?

為什麼我是獨自一個人走到現在?

而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為什麼還要被人嘲笑著?

每當想起那架飛機墜毀在我的眼前時,記憶總逼的我快死掉了。每當感受到自己的呼吸還有心跳,我都充滿著厭惡。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是會覺得心酸。而我每一天就是這樣重蹈覆轍的活著,我恨不得自己可以快點逃離這樣的生活。

上天對我真是殘忍,不過也已經不重要了。一切在這封信被拆開之後,就得到解脫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的屍體就丟入大海裡吧,那是最不佔據世界的空間。或許,在重生的那天,我會變成魚,或許這樣記憶力就只有七秒鐘而已。

                                                                                                                                                                                                                        范斯達筆

我還在等著解脫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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