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PO Podcast:沾零《當你走入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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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送別(上)

      那是我的祕密,啊,或許該說,是大四直屬學長和我的祕密。

      開學後沒多久,我就知道直屬學長擁有和我相似的體質,當他提著一袋「貢品」來認我的時候,俊逸的眉眼笑得彎彎地,如同弦月,雙眸中央像鑲了兩枚透亮的琥珀石,色澤淺淡,卻清明有神。

      他說,我們肯定很有緣份,而我盯著趴在他肩膀上的小精靈,半晌後,忍不住跟著笑了。

      學長已經是名「使者」,但我不是,也沒打算走上這條路。

      科技與文明攀向巔峰,人逐漸背離了古老的信仰,餘下空有其表的虔誠;無數曾受到供奉的神祇、妖鬼、魔物與精靈遭到遺忘,失去了歸依和香火,在塵世漫無目的地飄飄蕩蕩,不經意便會釀成災禍。

      而將這些無根浮萍般的存在引領向安寧之地的,便是「使者」。

      使者並非一般公認的正式職業,也沒有什麼明面上的組織,說白一些,它只是一群擁有天賦,再經由學習、傳承而得以施行特定儀式和祭典的人士的通稱,但彼此之間擁有緊密且頻繁的交流,若團結起來,能力和影響力也是很強大的。

      而與這些能力、影響力相應的責任,當然也透過這種方式被一代代交接了下來。

      身為使者的學長在校內小有名氣,七成是因為帥氣,其餘三成則是源於他跟「降妖伏魔」、「收驚」差不多的特殊能力;當然,他不會將自己的身分掛在嘴上,畢竟說了也沒人信,只偶爾會和我提一提。

      大四畢業的前夕,學長將我拉到圖書館書庫,難得嚴肅地板起臉孔。

      我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在各個書櫃東敲敲、西敲敲,等敲到倒數第三個書櫃時,才有個女孩子睡眼惺忪地從櫃子夾縫裡鑽出來,用力打了個哈欠。

      我輕呼。入學近一年了,我三天兩頭跑圖書館,但這還是第一次知道書櫃裡躲了個精靈。

      很可愛的一個精靈,外表看來是七、八歲女孩子的模樣,綢緞似的長髮包裹著小巧白皙的臉蛋,襯得她像個精緻的瓷娃娃。

      好吧,我承認,拿瓷娃娃比喻精靈有點太奇怪了。

      「梧桐,這是我學妹。」學長毫不憐香惜玉,使勁拍了我的背脊,將我拍向前介紹道。

      很痛!我想我當下的臉色絕對不好看。

      還揉著眼睛的梧桐抬起小小的臉看我,用困惑嗓音細細地喊了聲:「……學妹?」

      小女孩軟軟糯糯的聲音,猶如一枚羽毛在人的心上輕輕搔癢,鐵錚錚的男子漢都會融化,更何況是我。

      「學妹!我要畢業了。」下一秒,學長很親暱地摟住我的肩膀,還搓搓我的手臂,害我瞬間起了雞皮疙瘩,頭皮整個發麻。

      相處快一年,我早就明白這是種另類的撒嬌方式,學長專屬的。

      「學長,你有話可以直說,用不著這樣,真的。」我掙脫開來,往周遭顧盼幾眼,幸好沒人。

      等回過頭時,我便迎上學長異常認真的目光,微微一怔,但回神後亦未啟口,只是等著學長主動出聲。

      「幫我照顧梧桐,她很重要。」片刻後,學長慎重地說。

      這回,我愣了足足十秒。

      呃,幫他照顧一個……不必吃不必喝的瞌睡精靈?我僵硬地轉過頭,注視半個身子掛在書櫃外,垂著頭打呼嚕的梧桐,沉默了。

      梧桐是名木精靈,本體被打造成了書櫃,因此只能寄居在櫃子裡,活動範圍很受限制,大概以學校為中心,方圓一百公尺就是極限了。剛聽說這件事時,我皺眉很憐憫地問她痛不痛,但梧桐只淡淡瞥了我一眼,打個哈欠就不說話了。

      雖然外表跟聲音是個小孩子,但年齡肯定不是。我覺得我跟梧桐很有隔閡,幾次試圖與她交流,她都不太搭理我,不是睡覺,就是放空;不過,在學長將我介紹給她認識後,我在圖書館裡見到梧桐的機率確實多了起來──某些精靈的性格是很排外的,沒受到認可,就見不著他們的面,梧桐約莫是其中之一。

      偶爾,她會罕見地表現熱心,因為梧桐是個書庫通,有什麼書想找,問她一聲,她都能立馬掏出來,無論書被塞在哪個偏僻的角落。

      若不是個精靈,我覺得她很適合當圖書管理員,肯定很優秀。

      後來之所以跟梧桐熟稔起來,是我身邊出了件意外的緣故。更準確而言,意外並不是出在我身上,但我由於體質遭到了波及。

      那幾天,沒課的時間我幾乎都賴在圖書館內,坐在離梧桐很近的地方,念書念到晚上圖書館閉館,彷彿這樣就能找到安寧。我本以為梧桐不會理會,甚至懷疑天塌下來了瞌睡精靈也只管睡覺,直到「她」終究找了過來。

      透過窗戶玻璃,我注視著站在座位斜後方的半透明白影,眼睛一澀,又趕緊低下頭,將視線集中到書本上。

      上週還住在一起的人,忽然就成了這副模樣,毫無預警。當幾天前剛進房間,發現熟悉的室友竟以這種姿態站在我桌邊時,我立刻轉頭奪門而出,不敢面對現實。

      明明只是週末回家一趟,她卻回不來了。

      當天,我縮在關閉的系館門外哭了一整晚,而她沒有跟過來。

      從那之後,化為一縷芳魂的室友始終站在我的桌邊,我出門前,她站在那裡,我回房,她站在那裡,等我爬上床了,她仍舊站在那裡,不發一語。

      冷靜下來後,我自然問過她想傳達什麼,畢竟我是她唯一知道能跟「另一個世界」交談的人,可她卻給了個我無法接受的答案。

      「以柔……讓他們,拔掉我的呼吸器吧。」

      她說,她被捲入了酒駕車禍,目前躺在醫院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家人還不願意放棄她的生命,但那樣,太痛苦了,不僅家人痛苦,只能站在旁邊看著,卻無能為力的她也很痛苦。

      她的身體還活著,讓她成了尷尬的存在,既無法回到肉體,亦無法歸去。

      然而,她沒考慮到的是,請我去轉告家人拔掉她的呼吸器,對我而言,同樣是難以言喻的負擔。

      胸口像是被狠狠扯裂一般的疼痛,讓我幾乎快要窒息。

      於是我跌跌撞撞地,再次轉身逃跑了。

      圖書館書庫是梧桐的地盤,再加上學長將她……咳,「委託」給了我,所以在書庫的時候,其他寄宿在圖書館跟學校裡的弱小妖魔鬼怪一般不敢來吵鬧,或者找麻煩,而且他們也曾被「震撼教育」過。

      記得是兩個半月前吧,有名情傷自殺的商管系女同學跑來找我,因為學校掩蓋得好,事件並沒有上新聞,所以知名度低;該女同學死後才覺得後悔無比,想尋求一點安慰,不斷央我去找當初拋棄她那名已轉學的前男友,至少要把她娶回去。

      那幾週我被她鬧到精神耗弱,但又同情她的遭遇,雖沒伸出援手,卻也耐心十足地聽她數落前男友的不是。

      結果,天生喜靜的梧桐先受不了了。她鑽出木櫃,拖著長長的衣襬、擰著眉心走到我桌邊,用同樣長到嚇人的頭髮捲起仍喋喋不休的女學生,從圖書館四樓直接甩出去。

      「吵死了……」邊用飽含著睏倦的嗓音埋怨,她還邊伸出頭髮揉我的頭,然後緩緩踱回書櫃裡。

      我感到很驚悚,直覺那動作是個威脅──「下次再有人這麼吵,妳不出聲阻止試試看?我連妳一起丟。」

      所以,當室友的魂跟隨我到圖書館站了幾天,而梧桐又再一次從書櫃內移動到我桌邊時,我反射性就以為她打算把室友丟出去。

      我從位置上跳起來,尚未啟口,便聽見梧桐問了句:「妳不困擾嗎?」

      「不會!」我用氣音急道,用力搖著頭說:「別丟她,她也是……不得已。」

      梧桐抬眸注視我,難得清醒的眼神頗有深意,卻沒多說什麼。

      接近閉館時間,我收拾東西離開了書庫,但室友並未跟在我後頭。走到門口時,我還困惑地回頭觀望,甚至稍候了下,卻遲遲不見她下樓。

      半夜,室友也沒回宿舍,我懷著滿腹狐疑上床就寢,等隔天醒來發現她又站在我書桌旁了,才將疑惑擱下。

      不過這天,室友沒來圖書館,倒有個意料之外的人找來了。

      「……蕭以柔?」

      略帶遲疑的叫喚聲傳入耳中時,我正埋首抄筆記,抬頭只見一個五官神韻有些熟悉的男同學站在桌邊,手上還拿著張照片。視線越過他的肩頸,我瞧見梧桐垂著脖子爬進書櫃裡的身影。

      「我是。」放下筆,我禮貌性地起身,不解詢問:「請問有什麼事嗎?」

      男同學輕皺了皺眉,表情欲言又止,好像在思索從何說起。半晌後,才輕嘆出一口氣,自我介紹道:「我是卉瑩……莊卉瑩的哥哥。」

      我愣了愣,視線有一瞬間產生模糊。待回神,才重新將目光焦聚放到眼前身形修長挺拔,面容卻有些疲憊的人影身上。

      莊卉瑩,正是我那遭遇車禍的室友的本名。

      後來,年紀大我們一屆的書懷學長說,他是在卉瑩的記事本裡發現的照片。

      在家整理東西時,卉瑩車禍時背的隨身包包忽然從架子上掉下來,裡頭的東西散了一地,掉出來的也包括那本記事本,記事本裡夾著我和卉瑩拍的合照,內頁則記錄了我的本名和聯絡電話。

      合照的背面,則有被剪貼黏上去的幾個字:「找以柔」。

      我接過照片看了看,那些被剪貼上去的文字跟卉瑩的字跡確實相同,就不曉得是誰搞的鬼;我不覺得書懷學長光看了這三個字,就決定跑來找我,一般人首次碰到怪力亂神,總是要尋各種理由作科學解釋的。

      「我打過電話給妳,但無人接聽……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裡有種感覺……就想來圖書館看看,明明繞道了,過一下又走回來。」書懷學長斷斷續續說著,一臉「我也不明白但妳一定要相信我」的表情。

      這是被擋牆了吧?我心裡各種無奈。

      「學長,呃,你不要緊張,我懂的。」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喉頭有些乾乾的,幾次呼吸之後,才能接著說:「卉瑩有話想轉達……也許,聽了心裡會不舒服。」

      當下我心想,先打預防針再說。幸好是在圖書館,我又是女孩子,書懷學長如果聽說要拔呼吸器,不爽發飆應該不至於揍我吧?

      不曉得書懷學長是否理解了我隱晦表達的意思。我朝書櫃的方向投去一眼,很想把梧桐敲出來,但又怕她把我從四樓扔下去。

      將目光移回時,我嚇了一跳,卉瑩竟突然就出現在書懷學長身後,微抬著頭看他,輕抿著嘴唇,鼻頭皺皺的,那模樣看得我眼眶發熱。

      兩人對坐。事到如今,我也不拖泥帶水了,將卉瑩說過的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沒多添其他詞句,就是聲音一直結結巴巴的。

      卉瑩拋來歉意的目光,還柔柔地比了個對不起的手勢。

      出乎意料地,書懷學長的反應很平靜,從臉上大致瞧不出什麼情緒波動,只從眉眼間逐漸醞釀出一絲糾結。

      他沉默不語,我也未曾開口催促,只安靜等著。良久後,才見他拉回思緒,視線又挪了過來,眼神淡淡的。

      「她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再出聲時,他將音量放得更輕了,或許是怕心情影響了嗓音,從而被我察覺吧。

      聞言,我反射性地轉頭望向卉瑩,餘光瞥見書懷學長露出詫異的表情,也跟著一偏頭,試圖捕捉能映在我眼裡的那道身影,但卻徒然無功。他有些喪氣地靠回椅背上,雙眸半斂,讓我的胸口像被人攫住一般難受。

      卉瑩垂睫凝視著他,嘴唇一開一闔,僅道出兩個字。

      我猜想,她是怕交代的再多,都無法真正安慰到被留下來的人,反而徒增傷心吧。

      已經回不去了。

      「她說……」我清了清喉嚨,無奈話語出口時還是帶了哽咽,「……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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