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1960歲月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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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皮

      畫得再怎麼美,也終是要洗去的。

※緣起

        從第一眼看見他,你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哥,這是秦河楚,我的未婚夫。我們下個月就要正式步入禮堂了。」

        妹妹莫語在你回國的第二天帶來了她的戀人,說是要當面和許久未見的你報告這個好消息。男人有禮的對你點頭以示招呼,你則拘謹地朝他笑了笑。

        你暗中打量著妹妹的未婚夫,男人大約高出你一個肩頭,褐中帶黑的頭髮理到耳上,你看不出他的身材如何,因為他被一件深藍色的毛料風衣緊緊包裹著。

        「不過話又說回來,哥,你這次回台怎麼沒帶你女朋友回來啊?你到底甚麼時候才要結婚生子啊?」

        你露出尷尬的神色,支吾其詞:「這個嘛……以後再說。你們先進屋吧!」

        你將他們帶進屋子裡,家中的情況稍嫌凌亂,地上滿是大大小小的紙箱,未開封和已開封的都有,那些均是你在國外生活過的痕跡。

        「屋子有點亂,我才剛回國,還有很多東西沒有整理好,還請見諒。」

        你歉然的笑著,回首發現秦河楚的目光固著在某個開封的箱子裡,似是對箱子裡的東西有著高度的好奇,你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思考那裡面裝著甚麼,待記憶復甦,你不禁紅了臉色。

        「那是……」

        「未完成的作品,還不能見人呢。」你大步走到那個紙箱旁邊,將裡面的東西掩了個緊實。

        看了你一眼,他眼底微詫,但他識相的沒有多加詢問。

        「好啦!我泡好茶了!過來吧!」

        莫語熟門熟路地轉進你家的廚房,泡好了一壺茶,她沒有看見你們方才的尷尬,於是你們也從善如流的依照莫語所說的走進廚房。

        你們聊了一會兒,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莫語在說話,說她和秦河楚的交往、他們婚禮的準備,她似是想讓你這個唯一的親人得知所有她的近況。

        許多時候,你和秦河楚都在一旁默默聽著,你不時會碰上秦河楚的目光,他目光灼灼,眼底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你心中微顫,你很熟悉那樣的眼神,因為你那英國讀美術的前任情人也曾用那樣的目光打量過你,將你的身影繪在畫布上,繪在英倫微雨的朦朧中。

        幾天後,你接到妹妹的電話,你得知妹妹的未婚夫是位人體彩繪師,而他有求於你。

        「妳……妳剛剛說甚麼?」你抓著話筒,不可置信的問道。

        「我說,我跟我未婚夫說好,你能當他的人體模特兒。」

        話筒彼端的背景音吵雜,但那無礙於妹妹的話語清晰的傳進你耳裡。

        「妳怎麼能擅自決定?妳好歹也得先問過我的意願吧!」

        「唉呀!別這麼小氣啊!你也是學藝術的,就當作是幫忙同業嘛!」

        「話不是這麼說的啊……」你想起秦河楚那時的目光,微小的電流竄過你的心臟,「那妳為甚麼不自己當啊?」

        「他其實也有問過我,但是我要忙婚禮的事情,我又不願意他去找其他女性模特兒。」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然後我就想到你啦!你的皮膚比女生還白,又有時間。你應該不會介意幫我這個忙吧?」

        你開口想推辭,一時之間卻想不出任何藉口。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莫語強硬的說道,「從下週開始,他每個禮拜六都會到你家,直到這個月底為止。」

        「莫語,我真的辦不到……」

        你的語氣幾近懇求,對方卻早你一步掛斷電話,徒留陣陣空洞的「嘟嘟」聲在你耳旁回響。

※面具

        後來,秦河楚果真來到你家,隻身一人。

        與上次的打扮不同,他這回穿著輕便的襯衫和牛仔褲,胸前掛著一臺單眼相機,手中提著皮製的畫箱,這種打扮給你一股眼前的人是名「藝術家」的實感。

        「莫語和我說了,謝謝你願意幫我。」

        秦河楚對你露出好看的微笑,你發現他的雙頰上有著淺淺的酒窩,你看得微醺,但你勸服自己保持理智。你得拒絕他的請求,你一定得拒絕他,這對你們所有人都好。

        「你誤會了,我沒有打算幫你。」你試著讓自己冷酷無情,「那是莫語沒有經過我的同意擅自答應的,我不想全身脫個精光,讓一個陌生人在我身上亂畫。」

        你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傷人,這世上很少有一個創作者能忍受自己的能力被人看輕。你料想秦河楚會憤恨而歸,沒想到他只是輕輕挑起了眉,道:「我沒有想讓你全裸啊!要求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人裸身相待,我可沒那麼沒禮貌。」聞語,你滿臉通紅,想找個地洞將自我意識過剩的自己藏起來。

        「至於我究竟是不是在亂畫,你要不要用自己的雙眼實際鑑定看看呢?」

        「怎麼鑑定?」

        「選個部位,我幫你畫幅畫吧!」

        終究是妥協了,你讓出自己的臉,一來是因為你不想在他面前寬衣解帶,二來則是因為在英國念書的時候,每逢萬聖節大學裡總會辦化裝舞會,參加者總會在臉部大做文章,畫成殭屍啦、吸血鬼啦……諸如此類的模樣,所以你猜想,秦河楚的程度大概也就是那樣。

        秦河楚準備好了彩繪顏料,下筆之際,他要求你閉上眼睛,理由是你若看著他作畫,他會緊張到無法下筆,然而他不知道,如果你依他所說的閉上雙眼,你才會是那個緊張到坐立不安的人。

        不過你一向不擅長拒絕別人,最終你仍是照他所要求的閉上眼睛,你端坐在椅子上,下頦微揚,好讓他執筆在你臉上畫圖。在整個過程中,你偶爾會感受到他的吐息,輕柔的、暖暖的,像不經意吹拂而過的微風,你骨子裡升起一股麻癢,你無從辨別那感覺是出自畫筆搔刮臉頰的觸感,還是你們此刻的距離所帶來的悸動。

        你不敢細想他的面容離你有多近、他的眼神有多麼專注,你提醒自己這裡是台灣,不是歐美那般開放的國家,更重要的是,他是你妹妹的未婚夫,他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好了!完成了!」秦河楚宣告他的大功告成。

          你睜開眼睛,轉了轉你僵直的頸部,秦河楚從畫箱裡拿出一面折疊鏡,讓你得以看清自己此時的模樣。看見鏡中倒影,你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鏡中的你右頰上裂了一個大洞,漆黑如淵,似是不可見底,洞口四周散著或長或短,深淺不一的裂痕,有些裂痕隱沒在你眉睫的陰影中,有些則張揚狂傲的橫過鼻翼,來到你完美無瑕的左臉,隱約帶給觀者左臉也即將碎裂的錯覺,完整與殘缺同時在你的臉上並存,彼此衝突卻又莫名和諧,看久了還會透出憂傷的氛圍。你的膚色本來就白,搭上這副畫作,你看起來就像帶著脆弱面具的瓷偶,一旦面具和瓷身碎裂崩解,你便不復存在,徒留下一片虛無幽暗,如同你臉上的巨大黑洞。

        「你為甚麼要畫這個?」你問著秦河楚,極力隱藏自己語氣中的顫抖。

        「因為我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你一直戴著面具隱藏自己,所以我打破了你的面具,」秦河楚用畫筆的另一端點了點你臉上的黑洞,「但我不知道你想藏的是甚麼,於是我在這裡留下一片未知的幽黑。」話畢,他偏著頭問你:「你覺得如何?」

        你默然以對,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在隱藏甚麼。你前幾任的情人與你皆是同性,你從未交過女朋友,這些事情莫語全然不知,但他卻犀利的戳破了你的面具。

        「你下周還會再來嗎?」

※故人印象

        你從箱子裡拿出一個個小型的石膏像,將它們排列在玄關的鞋櫃上。今天是秦河楚第三次來見你,無可否認,你心底確實是期待的。

        門外傳來門鈴聲,你前去應門,門外的秦河楚仍是上週的裝束,淺笑依舊。你將他引入屋內,如你所料的,鞋櫃上的石膏像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些是?」

        「上次放在紙箱裡沒讓你看的東西。」

        「原來你是學雕刻的,刻的很好啊!」秦河楚仔細端詳著石膏像,「這些根本不是半成品吧?」

        「我刻的那些人物,全是我曾經戀慕過的人,因為每段感情都沒結果,所以那些都是半成品。」你雲淡風輕的說著,對上秦河楚的目光,他看起來毫不訝異。

        他收回視線,繼續欣賞那些出自你手中刻刀的男性面孔,目光依序流轉過每個石膏像,最後停駐在一個未經雕琢的石膏上,他指著那塊石膏問你:「這塊多出來的石膏,你想刻甚麼?」

        「不知道。」你聳了聳肩,「反正絕對不是刻你。」

        秦河楚看了你一眼,將相機鏡頭對準那些石膏像,他徵詢你的同意,道:「可以拍照嗎?我想畫這些。」你猶豫了下,最後同意他的請求。

        今天,秦河楚的畫筆臨幸你的右臂,他這次沒要你閉上眼睛,你得以觀察到他繪畫時的情況,你側著頭看他,他手中握著畫筆,淺灰塗料在肌膚上闢了一會陰影;雪色筆尖在手臂上靈巧地呈現出被描繪物的形體;墨色顏料為整幅畫作調和光影變化。你看著他用簡單的色彩,在你的臂膀上勾勒出故人模樣。

        他們的容貌沒有被仔細臨摹,光影模糊了神情,但你仍然能辨認出每張面孔所呼應的情感片段,那些臉孔或正或側,巧妙的揉合成一株純白的風信子,在你的手臂和腦海裡盛放。

        看著這作品,你忽然能體會那些在自己肉身上刺青的人的心情,怕回憶被歲月沖散,怕美好在心裡的角落蒙塵,所以刺青者才會想將圖像銘刻在皮膚上,藉由視覺和痛感將一切牢牢記下。

        「這幅畫,叫做『故人印象』。」

        他為你照了張相片,畫面中的你左手捉著右臂,垂眸將視線投向那株風信子,你似是落淚,煢煢獨立於鏡頭的框景中。

        秦河楚和你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後便離開了,他走後,你攬鏡自照,仔細的觀賞著他為你畫的風信子,你陷入與那些面孔的回憶裡,忽然間,你感到呼吸急促,因為你在鏡中看見了某個身影,在整株風信子的中央處,花瓣與花瓣之間有一塊帶著幾條黑線的灰色背景,若以錯視藝術的「圖地反轉」概念來看,將白花當成背景,灰色地帶看成主體,那麼整株風信子都像是在襯托正中央的灰色背影。

        黑線勾勒出衣著大致的外觀,那人提著箱子,後腦勺的髮理到耳上,正欲回首的剎那神態。那是秦河楚的背影。

※共枕樹

        今日是秦河楚第四次來,你驀地想起你和他會面的時光已屆尾聲,下周是他最後一次來見你,然後,他會成為你妹妹的丈夫。你的心一揪,湧起想哭的情緒。

        「你怎麼了?」他查覺你的異樣,出聲問道。

        「沒事。」你搖了搖頭,強顏歡笑,「你今天要畫甚麼?畫在哪裡?」

        「如果可以的話,我今天想借你的背,所以你可能得要裸上身,倘若你不願意……」

        「可以啊!」你迅速的答覆。

        他訝異的看著你,似乎是不明白為甚麼你的態度會有這麼大的差別。無視於他的驚訝,你逕自褪去上衣,背對著他坐在凳子上。感覺到身後的目光,你表面上看似鎮定,但其實你的心臟正在劇烈跳動著,你知道他發現了你刻意沒洗掉的風信子。

        「你怎麼沒把它洗掉?」他輕聲問你。

        你回眸,不偏不倚的對上他的眼睛,道:「這畫很美,我捨不得洗掉。」

        秦河楚愣了下,接著逃避了你的視線,你清晰的聽見他所說的話:「人體彩繪不是刺青,畫得再怎麼美,也終是要洗去的。」

        這下,你是真的哽咽了,你轉過頭不想讓他看見你的眼淚,你身後的那人沉默著在你白皙光滑的背上作畫,沾著顏料的筆尖輕擦你的皮膚,你已熟悉那微微麻癢的觸感,習慣他的筆尖騷動你的肌膚與心靈,他把自己彩繪在你的命裡,而你卻不想將他刻進冰冷的石膏中,你不希望他成為你生命中的半成品,可是此時此刻你又能奈何?他是你妹妹的未婚夫,「秦河楚」這三個字只能成為你今生必然的想望。

        你以為你將哀傷掩飾得很好,卻不知道你微顫的肩膀早已出賣了你,身後的那人悄然停筆。忽然間,你感覺到背上傳來陌生的觸感,厚實柔軟,試探性地貼著你裸露的背,雖然僅是一順,但你確切感知到人的體溫,不及細想,出自筆尖的熟悉觸感又再次回到你的背上。

        「你……」

        「我畫好了,要看看嗎?」不等你回應,秦河楚退離你身後,找了兩面鏡子,一個置於你身前,一個放在你身後,透過兩面鏡子的反射,讓你得以看見你背上的畫作。

        旁人乍見,那只是一棵蓊鬱的大樹,一旦細看便會發現它其實是由兩棵樹纏繞而成,枝幹與枝幹緊緊抱擁,葉與葉彼此繾綣難分,樹的兩旁分別站了兩個中國古代裝束的男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你總覺得那兩個人是你和秦河楚。

        「這是共枕樹。」秦河楚的聲音幽幽地響著。

        你知道他在描繪甚麼故事,先秦時代的有一對楚國的同性伴侶,潘章與王仲先,他們不堪社會輿論的批判,相約逃到羅浮山,他們死後,他們遺體化成兩棵樹,兩棵樹纏繞在一起,似是相擁共枕,後人稱之為「共枕樹」。

        你聽見他用顫抖壓抑的聲調和你道歉,恍惚之間,你覺得你駝在背上的故事,或多或少預示了你和他的結局。

        你們和千年前的他們,皆是生時無奈。

 

※戒指

        你知道人體彩繪師有一種技法叫做「懸筆」,意即繪師在模特兒身上作畫的時候,唯有畫筆可以觸及模特兒身體,連手指、手腕都不能越雷池一步,以示對模特兒的尊重。

        你不由得想起上週秦河楚的碰觸,他是一名專業的人體彩繪師,他不可能會犯這種錯誤,於是你猜想,或許只有在那個瞬間,他才是「秦河楚」。

        今天是他最後一次來見你,而他遲到了。

        你知道他遲到的理由,莫語剛剛給你打了電話,說她和秦河楚正在選婚戒,所以他可能會晚一點到你家,你在電話這端聽著,眼角泛淚,你慶幸莫語不會看到你此刻的模樣。

        後來,秦河楚來到你家,你們都很沉默,最後的會面顯得格外沉重,你們誰都沒有提起婚禮。

        「今天是最後一次了,之前都是畫我想畫的東西,這次讓你決定,你想要我畫甚麼?」秦河楚的笑容有些僵硬,你猜想那是因為他決定戴著面具度過餘生的緣故。

        「戒指,幫我畫一個。」你朝他伸出手。

        他目光深沉的看著你,口中吐出拒絕的話:「我辦不到。」

        「這是最後一次了,現在,你不是人體彩繪師,不是莫語的未婚夫,你只是一個最單純的,名為『秦河楚』的存在。我向你伸出了手,你想要給我甚麼?」

        秦河楚苦澀的勾起唇角,牽著你的手,讓你坐在一張椅子上,他在你面前單膝跪地,左手托起你的手,右手拿著畫筆,在你的左手無名指上畫下一只戒指,那是他在你身上最後的作品。

        他最後一次停留的時間最短,帶給你的影響卻最大。

        幾天後,莫語親自給你送來了喜帖,你也說不出自己究竟在想甚麼,或許是想在婚禮前做一番垂死掙扎,你伸出左手接過喜帖,讓那只戒指暴露在她的目光之下,你目睹莫語臉上的幸福神采翳上層層陰霾。

        「這戒指哪來的?他畫給你的?」你聽見莫語的聲音顫得厲害。

        你沉默地點頭,證實她的猜測。

        「你們怎麼能這樣對我?你們怎麼能一起背叛我?」她崩潰大吼,淚水遮蔽她的視線,「你們這些學藝術的都是瘋子!你們這些同性戀都不正常!」

        莫語哭著跑出你的屋子,你不怪她,你只怪自己。

※緣滅

        後來,婚禮照舊舉行。

        你沒有冠冕堂皇的坐上主桌,你只在會場一角默默觀禮,新郎帥氣,新娘美麗,並肩站在一起的模樣就是一對才子佳人。你看見新郎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索,但你始終沒讓他發現你。

        直到新人交換戒指的時刻,你不動聲色地移步到莫語身後,你的目光越過新娘的白紗與新郎交會,他眸裡升起一絲動搖,你嘴角彎起酸楚的弧度,微微搖了搖頭,你雙手插在口袋裡,用嘴型向他道別。

        你在新娘回頭之前混入人群,不動聲色的離開了婚宴會場,你從工作人員手中拿回你先前託他保管的盒子,盒子裡裝著你為他們刻的石膏像,你刻了他們在喜帖上幸福的模樣,並在底部刻上祝福的話語,你將盒子放進新娘休息室,然後回到你自己的家。

        你知道自己還得再做一件事才能將一切結束得乾乾淨淨,你扭開水龍頭,在水柱之下洗去你左手無名指的戒指,冬天的水溫一向刺骨冰冷,但你卻在手背上感受到點點溫熱的水珠,你無法抑制自己的淚水,縱然你清楚的知道那個道理。畫得再怎麼美,也終是要洗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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