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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見、壹

      夏曆七月,是轉涼的時候,白日雖然還很熱,夜裡的風卻滲著一股涼氣,不少人家已經開始準備秋冬的衣物。

      白水縣一戶紀姓人家卻無暇顧及這些事,正忙著給猝逝親人辦白事。這個月裡,紀家已經連續走了兩人,一個是紀家老太爺,一個是紀家當家老爺,而今走的則是紀家長女。前兩者一個是在房裡猝逝,一個是意外落水,長女則是在定了婚事後走的,三個卻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令紀家人傷心又不甘心,憑什麼他們家要遭此災厄。

      短時間裡出了這麼多事,任誰都會聯想到鬼神之說,一是找不到原因解釋,二是圖個安慰,這天是紀家長女紀星鶴的頭七,之前請了縣裡小有名氣的先生來指點一二,改運辟邪。沒想到劉先生竟還向他們聲稱倘若機緣能夠配合,說不定還能把亡者魂魄在頭七當天召回來,也好交代遺言。

      一清早那位劉先生就上門來,身上著普通布衣,外頭披黃色道士袍,挽高髮髻,無論左看右看都是張清朗俊雅的臉孔,即使沒有表情,嘴角仍彷彿往上勾,有張討喜的面容。他本名劉生生,似乎是外地人,前年底才來到白川縣,處理過幾件玄奇的事情而小有名氣,平常住在近郊的小廟裡,偶爾會到市集擺攤賣符、賣藥什麼的,其實跟普通販夫走卒沒兩樣。

      「小的全進屋裡,只留大人,之前交代過的幾個生肖也得走避。時辰一到我就開壇作法,把這紀家邪氣逐出。」這劉先生的聲音與容貌一樣讓人易生好感。

      底下低聲啜泣的婦人難過得說不出話,是這個家目前最年長最有資格說話的人,也是紀星鶴的母親。一旁的少年則是長子紀暉,紀星鶴的弟弟。紀暉提問道:「這樣會不會耽誤了家姐出殯的時辰?」

      劉先生淡淡看他一眼,說:「上個月我在白水縣北邊替楊家捉走倉庫裡的鬼,上上個月我還給南邊山裡的獵戶趕跑了附身的精怪,我的本事你還信不過麼。」

      劉先生看少年還有點遲疑,他又微微揚高嗓音說:「唉,既然信不過又何苦請我來。要不你們另請高明吧。」

      婦人帶著哭腔挽留,順便把兒子念了幾句,劉生生才留下來準備作法,開壇的地方就在主屋前的空地,後方即是停靈的大堂,大白天的附近沒有什麼人車經過,多是忌憚紀家辦喪事,怕沾了穢氣。

      然而也有些人但凡婚喪都要過來瞧一瞧、弄個明白的,那就是白水縣裡的徐保長及其若干手下們。這回來了四個手下先來通知,不久徐保長出現,本來一般結婚死人這些事很平常,他們也懶得管,但紀家實在倒楣,為了讓周圍的百姓能安心,平息亂七八糟的謠言,所以才過來看一看。

      徐染家住白川縣北邊,他是這縣裡說話最有影響力的保長之一,其所轄之境一向太平,縱有人犯案也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大家對他相當敬畏,「敬」是因他沉穩能幹,也不是一般仗著家勢或流氓地痞等勢力才坐上保長之職。但敬而生畏,則是他半邊臉上那片暗紅色胎記使其冷峻嚴肅的樣子更加可怕所致。

      徐染一現身,本就淒迷的場面更添肅殺之氛,連啜泣的家人都沒了聲音。沒人敢把頭抬高和保長對視,徐染宛如一頭倨於高處的豹子緩緩掃視一周,目光落到正拿一摞黃符的男人,神色可疑的瞅來一眼。

      徐染出聲問:「那邊的人不是紀家的吧。」

      副保長葉朝東立刻跳出來交代:「那個人要是我沒記錯,是最近來縣裡定居的江湖術士。好像是姓……」

      劉生生把符收回袋裡,表情老實的開口補腔:「吾姓劉。」

      「甚麼名字,報上來。」徐染親自開口詢問,葉朝東就識相退到一旁,周圍的人都在偷偷打量他們倆,暗自替劉先生擔心,畢竟還沒有人能盯著徐染的臉這樣久。

      「生生。」

      「嗯?」

      「姓劉,名生生。生老病死的生,兩個字相同。」

      徐染若有似無挑了下眉,也不再看那劉生生,而是走到紀家人面前關切幾句,現在就剩孤寡母和幾個僕人,就由紀暉負責應對,徐染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葉朝東就自動上前安慰他們,一來一往沒多久,劉生生忽地把壇上的鈴搖響,準備要開始作法的樣子。

      徐保長身後那四個手下臉色微僵,包括紀家人都表情尷尬,因為所有白水縣的人都曉得這個徐保長最不喜歡怪力亂神的東西,方才只是問了劉生生姓名就不再關注,眾人默默鬆了口氣,現在劉生生當著徐染的面要開壇,簡直是挑釁。

      徐染沒有表情的注視劉生生,向旁人問說:「今日是紀家小姐出殯之日,沒聽說有人辦白事還找人作法的,這是在忙活什麼?」

      紀暉兩手垂在身側揪著衣褲,垂眼緊張回答:「劉、劉先生說,紀家這是……年初修池塘壞了風水,所以才遭逢禍事,可是家姐走的蹊蹺,劉先生說家姐陽壽未盡,有一秘法可以召回魂魄……」

      話沒聽盡,徐染就打斷紀暉的話,拉長音道:「胡──說──八──道。」

      聲音沉渾而宏亮,連對面人家都能聽清楚,劉生生卻恍若未聞撒著符紙、含了口酒水噴灑,空中飛揚的黃符全都陸續燃燒起來,他則念念有詞一邊走起獨特的步伐,執木劍搖鈴,好像醉酒跳起怪舞似的。

      紀家人偷瞄保長的反應,雖然徐染沒有表情,但好像釋出了更多寒氣一般,凍得所有人不敢妄動。劉生生這時的話音越來越大,但咒語含糊在口中仍聽不清楚,他走到正堂對著棺木揮舞木劍,沒人搞得懂他在瞎忙什麼,場面滑稽可笑,只是無人敢笑出聲。

      「都夠了。」徐染朝劉生生喊話:「停吧。人都走了,再吵也不可能把人吵醒。」

      「南斗星君……返魂……若得以……」劉生生的音量忽大忽小,相當縹緲,徐染已經往他這邊走來,他背對徐保長把符貼在木劍的劍身往劍鋒刷開,再以木劍直指棺木大喊:「魂魄歸位,返回!速速返回!」

      徐染一手揪住劉生生的後衣領把人往後拽,劉生生摔倒在地,木劍、道袍口袋及身上的東西散落出來,劉生生呆愕望著他喃喃:「做什麼啊,嚇我一跳。」

      「我說夠了,別裝神弄鬼,沒聽見麼?」

      劉生生摸摸髮髻,撫順鬢邊髮絲,手撐地站起來,一邊回應:「這怎麼是裝神弄鬼,我可是想替紀家人把紀小姐招回來。」

      紀家人擔心劉先生招惹保長,徐染說:「人死不能復生。你再招搖撞騙,我就把你關了。」

      「聽說徐保長將這兒治理得很好,老有所依、幼有所養,還辦了保學讓人有書讀,可我看這官威也挺大,敢問我犯了那條罪要將我關牢裡啦?」

      「江湖術士,本就擅長千術、騙術。你說要召回紀小姐的魂魄,也只是想騙錢而已。」

      「誰說的,紀小姐的魂魄肯定回來,今兒個又是頭七,告訴你吧,不必等晚上,我作完了法,出殯前她就會附在合適的人身上。徐保長別急著定我罪,等過了頭七也不遲。」

      徐染冷漠睨著劉生生半晌,劉生生忽地在他眼前晃了下,好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撞到似的,踉蹌後恢復的站姿卻不像個男人,反而夾緊雙腿往旁邊走了兩步,手擺出蓮花指輕抵下巴,狐疑環視在場人們,然後看到紀夫人那兒,好像眼眶盈滿水光大喊:「娘啊。」

      紀夫人愣住,紀暉反射性展臂護在娘親面前叫道:「劉先生你瘋啦?怎麼亂認娘。」

      「是我,我是星鶴啊。」劉生生連嗓音都變得尖細輕軟,紀暉聽到也傻眼,其他家人更是疑惑低喊:「星鶴?怎麼回事?」

      「我知道啦。小姐附身在劉先生身上啦。」大喊的僕人立刻被保長四個手下及紀家人瞪,卻又隨之懷疑這說法的可能性。

      劉生生無論言行舉止都是女兒家姿態,他拉著袖擺掩面低泣道:「要不是你們逼我嫁人沖喜,我又怎麼會想不開呢。嚶嚶嚶嚶。」

      「可是姐……」紀暉窘道:「犯不著想不開,妳知道我們多難受麼。」

      「我也不想的,原是想到鄰鎮躲幾天,等你們死心再回來的。哪曉得途中、途中遇了歹人,搶光了盤纏嗚嗚嗚。」

      「啊,原來是被害的。我苦命的女兒啊──」紀夫人哭著撲向劉生生,邊哭邊甩頭,痛苦不已。

      劉生生也放聲哭道:「娘親,原諒不孝女兒,嗚──」

      事情還沒講完,劉生生的後領又被一道力量揪扯,脫離紀夫人那兒往後摔坐在地上,一瞬間劉生生露出摔疼屁股的表情及怒容,本能瞪了眼徐染,那並非女兒家有的神態,他登時愣住,心道:「不好。」

      徐染挑眉說:「是騙局。紀小姐根本沒上身,東南西北,你們四個把他押回牢裡候審。」

      「娘救我、我是真的,我是真的啊。星鶴不想死後還受辱啊!」劉生生以女人般尖細的聲音尖叫後暈過去,直接癱在地上不動,紀夫人被家人攔下哭成一團,場面混亂。

      東南西北四人把疑似昏厥的劉生生架起來,作勢要帶走,劉生生忽地睜開眼叫道:「怎麼了?官爺怎麼這樣架著我,是紀小姐還魂了吧?她還魂了吧,是吧?」

      葉朝東無奈又同情的睇了眼劉生生,他們四個是不清楚剛才是真是假,對他們而言還沒有過鬼神顯靈比保長可怕的情況,過去保長就曾揭破過無數神棍啦、賣假藥的販子,所以對保長的命令是絕對遵從的。

      葉朝東小聲跟劉生生說:「你完了。敢挑釁保長就是挑釁縣老爺,挑釁縣老爺就是藐視王法。慘了你。」

      劉生生汗顏道:「不、我那都是真的,縱然我不能證明它是真的,可你們也沒證據它是假的吧。」

      徐染站到劉生生面前冷冷說:「好,那你再作法召一遍,讓紀小姐說幾件唯獨紀家人才曉得的事,他們證明是真的紀小姐附身我就姑且放過你一遍。」

      劉生生臉皮抽了下,氣勢低弱道:「……官爺啊,保、保長,這法術是要看時辰啦,就是天時地利人合的,又不是百試百靈,神仙都沒這麼靈啊……」

      「押走。」

      「保長不要──」

      「走。」副保長喊道。

      「啊啊東南西北大哥們不要!」劉生生兩腳拖地掙扎起來。

      「東南西北也是你能喊的麼。」葉朝東、華希、安懷南、余北舟,四人各踹了劉生生一腳,徐染淡定的要紀暉照顧好家人,然後跨出紀家大門門檻,劉生生的腳拼命想勾住門檻,東南西北一面架著神棍一面討論等會兒路過什麼店鋪、攤子,要買些點心去衙門。

      就在那一刻,紀家大堂發出怪聲。

      敲木板的聲音,起先沒人留意,因為場面嘈雜,接著敲木板的聲音漸大,而且夾雜人聲,是個女人的叫喊,所有人慢慢靜下來,徐染也停住腳步回頭望,東南西北則架著劉生生回首找尋那聲音來源。

      最後眾人目光不約而同都在那副棺木,從棺木裡面傳出敲打和求救聲:「這是哪裡啊?天啊,好擠好窄,拜託誰在附近,幫幫我。我被關在很窄很黑的地方,拜託救命啊!救命啊──救、救命啦!這邊好黑好窄好恐怖哦,嗚、哇啊啊啊啊!」

      那確實是個女子的聲音,哭得相當崩潰駭人,像鬼哭般可怕,最後連話都講不清楚,紀家人都聽得發怵,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萬年玄冰似的徐染了。

      「華希,北舟,你們倆去開棺看看。」

      兩個手下儘管也怕,但仍覺得身後上司的寒氣更嚇人,所以硬著頭皮回紀家把尚未釘住的棺木揭開棺蓋,裡頭的女子正雙手揉臉大哭,一見光立刻坐起來瘋喊:「這什麼整人節目啦!什麼啦!嚇死我了我要告你們,嗚啊啊啊啊──好恐怖啊,討厭討厭死了。嗚嗚嗚,煩噯!」

      場面彷彿靜止,在這空間裡唯獨三者還有動靜,一是哭花臉的紀星鶴,一是不信鬼神者徐染,一是努力理解狀況並想伺機求饒的劉生生。

*    *    *

      她嚇壞了,哭得很狼狽,卻沒有一個人過來安慰她,於是她發洩完情緒逐漸找回冷靜,這才發現不只她嚇壞,在場所有穿著古裝的人們也都一臉嚇壞的樣子盯著她看。

      古裝?她想起來了,她本來是想趁著有空的時候多接幾場展演活動,一個挺照顧她的前輩還不時幫她接臨演的工作,這次她就是來當臨演的,雖然臨演賺得少又麻煩,有時等上一天都不見得能露個臉,錢又少,可是她恰好有空就過來等。

      這場戲是在郊外進行拍攝,她跟其他幾個臨演還有沒事幹的員工躲在一旁玩牌,結果就聽說追她債務的黑道找來,嚇得手忙腳亂,怕萬一給劇組添麻煩傳出壞名聲,往後就沒得混了。於是她在朋友掩護下烊稱要找地方上廁所,開始在山林裡躲藏,可是當時已經天黑了,她才走一小段路,手電筒竟然沒電,接著她失足滑下山坡,再然後……

      再然後她就被裝在又黑又擠的箱子裡,她跟那些古裝打扮的人大眼瞪小眼,餘光拼命找尋攝影機、燈光師的存在,然後覺得自己剛才躺的地方有點似曾相識,她一手探出去,再回頭看,驚見一個死人牌位和靈堂佈置,再看了看那些人驚詫神色,有種荒謬的猜測。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穿越。」這話她在心裡想,不敢講出來。雖然依舊希望這是整人節目,可是她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咖,誰那麼無聊整她啊,就算整也不會花那麼多經費和人力的。

      這時在前方大門幾個男人互睇神色,臉上有塊深色胎記的的男人發話道:「華希,請紀小姐出棺。紀夫人,看來令嬡需要找個大夫來看看,睡了這麼久也該調養一番。」

      紀夫人連聲稱是,趕緊讓家人去找熟識的大夫過來,紀暉看到姐姐甦醒也是又高興又不安。劉生生還被兩人架著胳膊,他見狀揚聲說:「我就說嘛,這紀家小姐不是還魂了嘛。我可不是信口胡謅的,我這是真、憑、實、學。」

      劉生生抖了抖手腳,葉朝東他們收到徐染的眼色才鬆了力氣讓其掙脫,劉生生得意道:「勞煩兩位官爺鬆手。嘿嘿,徐保長這下可信我了吧。往後啊,你們有什麼疑難雜症只管找我,我啊,會算你們很便宜的。」

      徐染斜睨劉生生一眼,漠然低道:「這次放過你,是看在紀家的份上。最好別再讓我撞見你行騙,要不然……」徐染冷哼一聲,轉身即走,東南西北四人也不多作停留,紀家人不忘向他們道謝。

      劉生生在門口小聲嘀咕:「謝他們什麼啊,他們就是來找碴壞我生意罷了。」

      說完他瞥向靈堂的情況,瞇起眼低喃:「紀星鶴,還真的死而復生了?」

      紀星鶴被紀家人圍繞,大家又哭又笑的還說要給她找大夫看看,這時她留意到門口一個男人明顯不像紀家人那麼激動的看過來,她也納悶的看回去,這一眼望去的感想卻不怎麼正經:「唉呀,長得真不錯。」

      她再怎麼狀況外都記得那些主流、甚至是氾濫的穿越故事裡頭,生得不錯的男人即使不是男主也是個男配,但她正經歷的是現實,就不清楚那人是什麼角色了。她只肯定一件事,就是自己不能隨便露餡。

      她這副身軀相當虛弱,被人扶出棺外以後就先坐在椅子上休息,這些人講的事她聽得一頭霧水,好在場面不必她吭聲,就這樣聽了一會兒,有人把方才在門邊的俊俏男子請過來,男子披著道袍,好像是道士,被稱作劉先生。

      「先生,她這是真的活過來了吧?」問話的是少年紀暉,邊問邊把準備好的一個小袋子塞到劉先生手裡,應該是在給報酬。

      劉先生將她上下打量,沉吟半晌說:「活過來還是一時的,得再給她固魂。你們找個長命鎖給她戴上,七日內我會再過來看情況。」

      劉生生對紀家人交代完看向紀星鶴,不冷不熱問了句:「妳多休息,不行的事別勉強,有事就讓人找我。七天後再見。」

      紀星鶴愣愣點頭回應:「再見。」

      劉生生收完報酬就離開了,他看得出紀星鶴恍恍惚惚的還有點古怪,為免她出亂子才要她安份點,自己則回去做準備。說是準備,其實是吃飽睡覺,睡醒發呆,沒特別想著紀家的事。他住的地方是白川縣北邊樹林裡一間小廟,嚴格說是廟旁的屋舍。

      他剛來白川縣的時候,就住在這兒,屋子不知是誰留下的空屋,打聽附近人家據說荒廢已久,沒人使用,似乎也沒主人,於是他就住進去了。雖然不必花錢租住或蓋屋,可是那間小屋其實就是間陋室,什麼家具都沒有,如今屋裡所見的家具都是劉生生自個兒想辦法弄來或製作的。

      簡單的桌椅、床、鍋碗瓢盆,小至湯匙木箸還是有的,這幾天他沒上集市易物或是做生意,都是在家裡修補一些東西,還挑了一天上山撿薪柴屯起來。這山是有主人的,先前他為了能方便住這兒,特地跟對方打好關係,一有空就跟著對方進山疏伐的人去勞動,撿點便宜,打理過的小廟就成了那些人暫時休息的地方。

      自從劉生生把據說被妖精附身的事解決以後,這兒的人就更歡迎他定居了。雖然徐保長厭惡怪力亂神的事物,可是人們心裡對自然界裡一些玄奇的東西還是有所敬畏,如果有個懂這些事的人守在那廟裡也好。

      七天之期到來,劉生生依約前往紀家,紀夫人親自來迎接,帶他去見紀星鶴。紀星鶴正在偏廳狼吞虎嚥點心,一手抓茶杯一手拿點心,見到他出現就定住動作。紀夫人嘆道:「唉,也不知怎的,她跟以前簡直判若兩人,神智似乎還不怎麼清楚,像個孩子。」

      劉生生還沒見過哪個黃花閨女是這種吃相,當場也愣了下,隨即安慰說:「人經歷了大病或生死關卡,難免會有性情大變或某種改變出現。有的會慢慢恢復,有的也許就這樣了。不過萬幸的是紀小姐她活著,其他的都還說不一定。」

      紀星鶴默默把食物吞下,將杯裡的茶喝乾,抓起桌緣擱著的手帕擦嘴和手,起身打招呼:「劉先生您好。」

      劉生生點頭回應,又跟紀夫人說:「我看紀小姐身子已無大礙,想找她出去附近走走,多曬點陽光對她也是好的。最多一個時辰就回來,若不放心可以再找個僕人隨侍,夫人覺得如何?」

      紀星鶴堅持不要僕人陪伴,一男一女就這麼出門了。大白天路上都是人,紀家這條街拐出去就是鬧市,也不怕出意外沒人發現,紀夫人才勉強答應。

      只不過劉生生和紀星鶴保持了一個成人肩寬之距,紀星鶴覺得離得遠不好說話,所以在走到鬧市前湊近他,他蹙眉又拉開距離,紀星鶴不耐煩說:「劉先生,你一直離那麼遠要怎麼交談?」

      「男女有別。您還未出閣,為了小姐的名節著想……」

      「吭,這樣哦。」紀星鶴左顧右盼,確定周圍沒人了,直接捉住劉生生的手肘把人拽到牆簷下陰暗處,露出兇惡的模樣瞪視他。她本就生得一雙大眼,生氣時也是漂亮的模樣,但這力氣可不像死而復生的姑娘家。

      劉生生有點意外,但還算冷靜,他不等她開口就問:「妳不是紀星鶴吧。」

      她訝道:「你知道?」

      「猜的。八九不離十吧。雖然我確實是做了法術,但是那是演戲,算不得真的。沒想到還真的發生借屍還魂這種事啊。」

      「你、你,你是神棍?」

      劉生生笑著把她的手輕輕拉下來,無奈吁氣道:「別講得這樣難聽,什麼神不神棍的,我只是糊口飯吃,做的又不是殺生害命的勾當。況且妳這不也得了便宜,白佔了人家的軀體,既然事已至此,不如我倆互相掩飾,妳還有妳的大好人生,又免得紀家人傷心,我呢,一樣安生無事,如何呀?」

      「本小姐最痛恨的就是你這種騙子,詐騙集團!」

      「集團?」劉生生挑眉,左右環顧問她說:「妳還看到什麼了?」

      「騙子。說謊是不應該的。」

      「哦。確實不應該,可是人生在世,常常會有逼不得已的時候啊。」劉生生撥了下瀏海走出簷下,站在陽光裡回眸朝她微笑說:「何況我不盡然只會騙人。這江湖嘛,虛虛實實的才有意思。妳這麼痛恨說謊,在下不勉強妳,要不我幫妳跟紀夫人他們說清楚吧。說妳不是紀星鶴,真的紀星鶴死了。」

      她知道劉生生扯的是歪理,可是想起這幾天紀家的人對她的照顧,她實在沒辦法再去傷他們的心。她指責神棍的氣燄頓時弱了一半,翹著唇嘀咕:「那你說、我對紀家的事都不熟,還不是遲早被戳破。」

      「所以我們要彼此掩護呀。」劉生生笑容溫煦,眉眼微彎,像隻狐狸。「由我告訴妳關於紀家的事情,其餘妳不知道的就說妳沾了一點忘魂湯,所以記不得了。往後有問題就交給我,我替妳想辦法。」

      「唔、唔嗯……」她皺眉苦思,又睜大眼告訴劉生生說:「可是還是很難啊。你覺不覺得我跟你們這兒的人都不一樣?」

      劉生生聞言,點頭問:「經妳一提,我也想知道妳是哪裡人士。說話用詞有些古怪,舉止也挺……大方不羈。雖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不過這件事還是讓我有個底比較好。」

      紀星鶴深呼吸,眨了眨眼望著他道:「那我說啦。我呢,不是這個時空的人啦。我是穿越來的,雖然應該也是借屍還魂,不過我原本所在的地方跟這裡非常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

      「食衣住行很多都不一樣,幸好說話是相通的,字也勉強看得懂。可是……沒馬桶真是不方便啊。」她痛苦撫額,又道:「對了,我想問你一件超級重要的事。」

      「超級?」

      「超級就是非常非常非常的意思。」

      劉生生客氣點頭,比了一個請的手勢:「妳請問。」

      「女孩子月事來一般都怎麼解決啊?」

      劉生生臉上笑容不變,窄道內的兩人安靜片刻,他用平常客氣的語調確認道:「紀小姐,妳再說一遍?」

      「啊,忘了你們古人比較保守了。就是咦、嗯……言小看過那詞的,叫什麼呢。」她拍拍額頭回想,食指朝天旋轉了會兒說:「癸水。」

      「癸水……」劉生生抿嘴失笑,緩緩眨動眼睫說:「看來妳是來自一個相當不得了的地方啊。我明白了,妳有什麼不懂的,都寫起來,我一併回覆妳吧。」

      「我不會寫毛筆字。」

      「練。信只有我看到,不要緊。妳就謊稱是在畫符好了。我會告訴他們,我教妳一道自保的符咒固魂,免得妳魂魄未穩時讓不好的惡氣給傷了。」

      「不愧是騙子,什麼理由都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紀星鶴佩服劉生生的角度歪了,但她告訴自己先混得下去再說,因此跟神棍暫時妥協是必要的。

      兩人達成初步協議就假裝散步到大街上曬一曬陽光,沾沾人氣,紀星鶴跟劉生生說:「聽說你叫劉生生啊。」

      「是。敝姓劉,名生生。怎麼?」

      「沒有,這名字有點可愛。」

      劉生生微微蹙眉,他說:「隨口誇一個男人可愛並不好。妳得管好那張嘴,免得出事。」

      她嘟嘴輕晃腦袋,有點不以為意,接著又跟他說:「劉森森。」

      「是生生。」

      「噯,其實你生得很好看,做什麼當道士啊?」

      「也是有吃葷喝酒娶妻的道士。況且這還不是我的本業。」

      「哦,是噢。」

      「妳覺得我好看?」

      「是啊。」

      「那妳可別把心交給我,我消受不起的。」

      紀星鶴撇嘴哼聲:「什麼嘛。」

      「紀小姐別惱。」劉生生壓低聲量告訴她說:「這是因為在下只喜歡男人。」

      「原來你是GAY?」

      「桂?」

      「噗哈哈哈,什麼啦居然是這種梗。」紀星鶴當街大笑,劉生生連忙掩住她的嘴把她帶到旁邊,表情困擾的睨她一眼,她立刻收歛、裝無辜。

      手一從嘴巴挪開,她又不安份了,跟他說:「可惜啊。不錯的男人不是有妻小了,就是只愛男人呢。劉森森,你辛苦了。」

      劉生生冷睨她,又付之一笑。他雖然覺得這ㄚ頭麻煩,卻並不討厭她,好像多了一個妹妹似的。他說:「該繞回去妳家了。走,送妳回去。」

      「也好。」

      他們回到熙攘大街上,紀星鶴忽然捧頰驚呼:「啊!」

      劉生生關心問:「妳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天啊你看,那邊那個人。」

      「哪兒?」

      「臉上有一塊紅色皮膚的,是胎記嗎?」

      「呃。」

      「撇開那塊胎記不說,五官生得不錯帥嘛。是流氓黑道嗎?怎麼帶了好幾個人,百姓們很怕他們的樣子。」

      「那是保長在巡邏吧。」

      「吭?」

      「在衙門裡的官爺。」劉生生轉身背對徐染他們向紀星鶴喊道:「走了走了,離他們遠點。徐染討厭鬼神之說,妳死而復生是個奇聞,這些天都傳開來了,方才不少路人都盯著妳看,妳也不想被討厭這種事的徐保長盯上吧。」

      她點頭跟上劉生生,附和道:「那逃吧。」

      「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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