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PO Podcast:希澄《日光為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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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太清境內有處廣袤靈山,因為地勢之故,山周終年雲霧繚繞,構成了連綿的雲海,是故稱作靈墟海。東方帝君清垣,就居於此中。靈墟海入口佈有陣法,誰也無法輕易進得,即便來的是統御九天的天帝陛下。但凡想來此者,都要按禮遞帖。不過,靈墟海已千年不曾接過一帖。

清垣已閉關千年。

有風,有香氣。淺淺淡淡,隱約攜著一抹甜香。清垣睜開眼時,眼前便是桃花遍佈,他不由抬頭,那一條條的花枝正搖曳,落英繽紛。他一瞬怔忡,隨即斂神感知起來,可半點覺不到一絲一毫異樣。桃花林中氣氛寧謐,暖日穿過花枝細細映下,隱約還能夠聽見數聲尖細的鳥鳴。

這不是術法使然,也非妖物作祟。怎麼回事?清垣感到疑惑。此刻他的肉身應待在靈墟海林中深處的石室內。他收斂心神,運功調息,而後進入識海之中。他遊走於太虛,倘佯其中,觀萬物一切生息,有時又隱於風中,有時化作一場雨……然而無論去了哪裡,也絕不會在這片桃花林中。

清垣閉眼,心中默想片刻又打開來看看——依舊滿目桃花。他這時確定了,這是一處幻境。他微蹙起眉,誰將他引來此?透過感知,他並未察覺到任何的妖息。或者說,除了他自己,再無旁的氣息。

突然,清垣瞥見前面,本該生長繁盛的花木之間,驀然地現出一條碎石小路。他一思忖,便起身邁開步子。碎石小路在林間蜿蜒,引領他走入深處,沿路的兩旁桃樹錯落,花色朦朧,風裡盡是花的香甜。

清垣走過路彎處,眼前豁然開朗,前方不意地佇立著一個少年男子。男子五官秀氣,纖瘦的身子裹在素白的衣袍,整個人彷若輕飄無骨。

清垣步伐停頓。

「我一直在等你。」男子忽開了口,語調中有一絲天真率性。

清垣不解,出言問:「你在等我?」

男子未答,只是笑了,一雙眼裡都是歡喜,顯得燦亮動人。清垣不覺一怔,一時無聲。那男子突地近前,伸手牽起了清垣的一隻手。清垣並不動,眼看男子另一手似乎握住什麼,將之放進他的掌心。

清垣感覺那物什彷彿極小,卻沉甸甸的。等男子鬆手,他待要看清,誰知掌心並不見一物。

清垣問:「你給了我什麼?」

男子只是微笑,突然掉過身去。清垣眼見對方朝前走開,舉步跟了過去。那男子步伐不快,但是怎麼也不能快過他。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路的盡頭,那兒有一間屋子。男子逕自走去推開門。屋裡只擺了桌椅,桌上擱有茶水。男子復轉過身,神色溫和地望向站在後頭的清垣。

清垣開口:「你是誰?」

男子露出微笑,微一側身,伸手提起茶水將之倒在桌上,以指沾著水在桌子好像描畫什麼。清垣不由近前去看。

那男子以水為墨,用指在桌上寫出了兩個字——無鹽。

清垣心中默念,那字的形跡驀然消退。他看向男子,對方的形影也是模糊了,連同整間屋子也逐漸朦朧。

清垣回過身,外邊的桃花林仍正繽紛,桃色炫得目光迷濛。他不禁閉眼。待再睜開來,面前再無半分桃花蹤影。

此處正是他所閉關的那方石室。

這一日,如同千年來的每一日。非衍捧著一隻白瓷花瓶,那白瓶中插了一枝新花,他慢慢地走在諾大的菩提宮中,朝後方寢殿而去。即使菩提宮的主人已閉關千年,他仍日日將寢殿中的花瓶的鮮花換過,天天把菩提宮上下打理得織塵不染。

今日非衍也如常地進到帝君寢宮,不料在裡中看見一道身影。那人身形頎長,背對著他,如墨長髮齊齊散在青衣上,透出一息凜冽仙氣。見之,非衍吃了一驚,差點沒有捧好手上的花瓶。

對方倒已經掉過身,那俊美的面容上一派平靜。非衍忙把花瓶放下,伏了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帝君,您回來了。」

清垣開口:「非衍,這陣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原是屬下之職。」非衍直起身來,他對清垣道:「倒是,若帝君回來前,能先捎個訊來,非衍能更好作些準備。」

這句話裡含有一絲埋怨,非衍覺得帝君不容易才出關,只他一人在這兒迎接太不慎重,襯不出清垣尊位的高貴。

清垣行事向來低調,當年閉關前一刻才告知,這時出關自也是靜悄悄地回來。他當然無視了非衍的埋怨,只淡淡地問了一句話。

「你可曾聽過無鹽之名?」

非衍聽了,霎時怔了一怔。他想想後道:「無鹽這一詞,於人間乃指面貌醜陋之人,但若帝君問的是個人物,這八荒之內,九天之上,屬下只知道一個名喚無鹽的人,正是天帝第三子。」

天帝第三子?清垣面色並不變,然心思微動起來。他垂下眼,靜默細想。他始終沒有參透那幻境之意,只是,幻境之中的男子竟然與天帝三子的名字相同,絕不會是湊巧。世間萬物之間皆存有因,所謂巧合不過是應了果。

千思百轉後,清垣作下決定。

「帝君?」非衍見清垣沉默許久,不由出聲。

清垣抬起目光,吩咐:「備衣冠。」

非衍應了是,又忍不住問:「帝君出宮要到何處去?」帝君待在菩提宮時,衣裝素來隨興,從不束冠,而今卻說備衣冠,可見預備出去。照理來說閉關千年的清垣如今對外的一切還不知緊要,誰想出關即有目的地要去?他不免好奇起來。

清垣只答他:「天宮。」

統御九天的天帝陛下此刻端坐凌霄殿高座上。他眉目凝重,底下神仙們倒是嘁嘁雜雜起來,全部瞧著緩步進入殿內的男子。男子面貌俊美,身形修長,半把烏黑長髮以碧色玉冠束起,其餘打散在背後,所穿的一襲青色衣袍如風飄然似的,更襯出姿態之風雅。

這人誰不是,正是清垣。

然而,天上誰不曉得東方帝君清垣閉關千年,在此之前,又向來避居靈墟海,諸事不問,不喜接帖見客,更不曾在那菩提宮中大開盛宴,往常想見上他一面可說極為困難。在場的神仙們誰也猜不到清垣一出關就上天宮的目的。

天帝也猜不到,此刻他心頭一陣惴惴不安,面上還是穩重。清垣自一向的神色平淡,彷彿對周圍一切毫無所覺。他不卑不亢地走至殿中,目光直視殿上天帝。

天帝實在……他感到有點坐不住。

二十萬年前天妖兩界大戰,許多早已避世的遠古神祇參與此役,犧牲不少,最後依靠四方帝君合力,將妖皇那怛封於九重天外的破羽山。前任天帝感念四方帝君相助,就應下承諾,往後四方帝君若有所求,天族上下絕無二話。

二十萬年倏忽而過,這個承諾始終未有兌現的一日,如此來到千年前。戰神蓼遨與玄武神君平侃因故打起來,卻哪裡不打,偏要打到破羽山下。封印受到極大震盪,竟使妖皇那怛趁隙脫出。彼時,西方帝君九戈及南方帝君猷淺已應劫消散,只餘東方帝君清垣與北方帝君朝歲。二人聯手,趁那怛妖力未復,將其打落南海,又用過去父神所煉的沅妖鎖鎮住。然而此役兩位帝君不意受到妖氣侵蝕,東方帝君清垣之所以閉關,正是為化解妖氣,修復神力。

又眾所皆知,清垣閉關後,北方帝君朝歲跟著閉關,但其實——這方面卻是天帝此時此刻萬般苦惱的緣故。本以為清垣閉關至少要花上三五千年,誰想不過一千年便出關。

天帝當然十分高興看見清垣無恙安好。他是西方帝君九戈的弟子,從前與清垣打過幾次交道,非常清楚這人若無要事不會出靈墟海一步。清垣出關不先將靈墟海仔細瞧瞧,立刻往天宮而來,他光是想想,整個人就有點發悚。

天帝簡直不知如何是好,又記得前任天帝所作的承諾,心裡一陣苦。假如清垣曉得朝歲的情形,約莫就要把他這個天帝的位子給端了。

「陛下。」這時清垣出了聲,便要一拜。

天帝連忙回神,一面攔住,一面離了王座走下台階。他親切似的對清垣笑道:「帝君莫要多禮。倒反而我要恭喜帝君一聲,恭賀帝君出關。」

清垣頷首受了。他本來便不打算太多客套,就右手一抬,只見光華閃爍,那掌心上頭立了一盞漾出七彩流光的精巧琉璃燈。

旁邊的神仙們看見了,皆是一驚。天帝自也同樣,卻驚中有喜,這可不是隨便的一盞琉璃燈,乃是用女媧補天石所造,以天地光輝所煉的法器,據說點亮此燈,世間莫有妖邪。不過要點亮它,還要祭上七七四十九條仙魂。天帝當然沒有想這樣做,可十分想要將之收藏起來。他已收集許多遠古法器,還差這個,始終尋不到,原認為琉璃燈已經落入魔界或人間。

天帝癡癡地瞧著那盞燈一會兒,才看向清垣。清垣開口:「陛下想得不錯,這正是星輝琉璃燈。」

天帝便故作感嘆:「原來世間真是有此寶物。」

清垣道:「我聽聞陛下尋它已久。」

天帝霎時臉上訕訕的。他瞅了瞅平靜的總好像油鹽不進的清垣,心中細量一會兒,問道:「不知帝君今日為何而來?」

清垣平淡地道:「我欲用此燈與陛下討一個人。」

天帝一笑:「帝君盡管開口。」

「無鹽。」

清垣話一出,天帝笑意即刻凝結,兩邊的神仙們也一個個地瞪大了眼,甚至有幾個深吸了口氣。

無鹽,都知其人為誰。除卻天帝第三子的這層緣故,更因其降生時,左臉上那塊半個巴掌大的青斑。前任天帝就是取了人間無鹽之意,為這個孫子命名。

「不成。」天帝回神過來,一口拒絕。倘若他真為了一盞燈把兒子送出去,首先就要教天后用雷霆劈個焦黑。

一干神仙們紛紛點頭,很是贊同天帝。

這時清垣始終平淡的神氣才微微一動,他手上的星輝琉璃燈即刻失去蹤影。他道:「陛下,我本意並非如此,既然如此,這個就當作是我的請求。」

天帝聽見這個話,臉色微變,口氣不由沉了一沉:「帝君,無鹽並非別的誰,亦不是物品,我絕無可能答應。」

清垣淡道:「那麼,天帝想要毀諾?」

天帝登時堵住了,四周的神仙們臉色也是各異。天族對承諾看得極重,尤其是統御九天的帝王。天帝斂容,開口:「我非不願守諾,但無鹽是我的孩子,即便是帝君,我也不可能給。」

清垣不語,但眉心微皺。

見此,天帝心中不禁警戒幾分。

「咳,那個……其實陛下答應又何妨?」

忽地,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僵持。天帝循聲望去,幾個神仙連忙避開,徒留一抹黃衫仙子,正是司命星君。

清垣不認得她是誰,可是也去看著她。天帝皺了皺眉,問:「司命,妳此話何意?」

這位司命星君紅了紅臉,並非怕羞,卻也不是畏懼,她有點緊張似的,把攏在袖中的兩手高高一抬,「陛下,小神以為帝君所求為人,不過是想結兩家之好。」

天帝:「……」

清垣:「……」

眾神仙:「……」

司命星君自顧自說下去:「帝君已然示好,現出星輝琉璃盞欲贈陛下,不正合了聘禮之意,此物貴重,可見得帝君確實誠心誠意。」

清垣覺得他的確誠心實意。至於有沒有另外的意思,他感到也不用糾結。他在心中記住了司命星君,口中道:「倒也能是這樣的意思。」

天帝感到錯愕,很快回了神。他略頓了一頓,有點艱難地開口:「帝君,無鹽是男子……」

「他自然是。」清垣道:「但你我身在天上,怎要拘泥人間禮法。」

天帝霎時無話可說。但他不覺想,倘若應下這一樁事情,也可算履行諾言,他天族便不再欠四方帝君什麼。如今四方帝君只剩下清垣和朝歲,至於朝歲那邊,早在千年前他便應承過請求。自然他與朝歲之間的事,清垣半點不知道。他目光掃過兩旁的神仙們,他們一個個臉上雖然驚訝,但也有一點……似乎也覺得十分合情合理。

從前四方帝君之中,就屬清垣最難討好,即使天帝的師父九戈也不一定可以從清垣身上討到便宜。而今遠古神祇仔細算起來,除了北海銀龍,西荒鳳族,天上就剩下清垣以及他天族一脈,若因此結交也沒有損失。

天帝想了幾番,鬆了口:「好吧。」

清垣抬手作揖:「謝陛下。」

天帝又道:「不過,既要結兩家之好,禮數半點不能免,一切要按天家婚儀操辦,未免倉促,婚日就定在半年之後,不知帝君可同意?」

清垣對這些細節並不在意,便點了頭。復又抬手,方才的星輝琉璃盞再現於掌上:「以此燈為聘禮,半年之後即來迎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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