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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好事 下

      「就說那台車不能賣,你怎麼就是不明白?你跟爸沒缺過錢吧?」我抱著未滿周歲的兒子,有些按捺不住火氣。

      「為何不能賣?」母親雙手插腰,氣勢凌人地指向一旁沙發上抖著手、不斷轉換電視頻道的父親:「他連昨晚才看過的NHK在第幾台都忘了,哪能開車!?只是放著貶值!」

      「媽,」懊惱地揉揉眉心,努力緩和語氣,一邊安撫著承受噪音攻擊的孩子:「你沒發現,自從你說要賣後爸爸憂鬱的症狀更加嚴重?他心底不願意,所以才常發作。」

      二〇一二,時序輾轉進入沒有紅葉的深秋。

      十年,白駒過隙。

      「所以?」

      努力維持對長輩的禮儀,也避免孩子被自己的音量嚇壞:「畢竟那車是爸奮鬥了大半輩子的心血,所以不能賣。」

      「還不就是男人的面子!?」母親嚴肅正色,開導訓誡:「你要知道,世界上有很多更苦的人,與其讓那車放著貶值,最後你哥或你收拾,還不如賣了把錢拿來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你們這些人就是太自我,要多為別人想想……」

      至此,啞然……這才意會到母親想把那台老賓士賣出的錢拿去捐款。

      一瞬間我明白了許多。

      明白了那曾經聽著我們母女倆隔空喊話,卻不為所動的父親,明白平時即愛開車的他,為何不願發動汽車幫母親載運義賣物品,對父親而言不懂自制地買一堆穿不到的衣服才是奢侈浪費,用這層奢侈再去發揮慈善,就是本末倒置,毫無意義。

      而同樣是藝術學院畢業的父親,總喜歡從矇矓中探究真實,像莫內一樣。

      為藝者,貴其心性,我早該想到的,卻遲鈍得毫無所覺。

      那是父親無聲的抗議。

      而我,長期以來對母親的憤怒,十年前是壓抑,十年後是淡漠。

      一切從笑著說無所謂,到嘗試溝通、皺眉抱怨……至如今已是淡漠無言。

      憤怒到了一個盡頭,便成無聲……至今總算明白,父親當年就是如此心境。

      於是我摟緊孩子,皺著眉頭,轉身離開母親的視線範圍,開始播電話……

      「喂,哥……是,我剛好回臺北。」看到來電顯示『木柵家』,哥哥欣喜詢問我會在娘家待到何時,好找機會全家團聚:「不扯那個,你手邊有多少?唉,我知道你每個月拿七萬出來不容易,但媽現在要賣爸的車…………還不就那回事……」

      「嗯嗯……剛說對方有開價五十萬,媽要賣。」

      「嗯?嗯……好好,滿月紅包湊湊該有,我這兩個月得從菜錢扣了,總之謝你!」

      調整個姿勢,讓孩子舒適些,強擠出個笑容逗逗他,隨後,見爸爸依然沒想起NHK在第幾頻道,我默默地伸手接過遙控器,接著與父親目光相對,父女倆會心一笑。

      視線拉回正拿著中古車行名片準備播電話的母親,開口:「我跟哥商量了,他出五十萬買下,有空再辦過戶,你急著用錢的話我們這兩天就把錢弄進你戶頭。」

      「噢,那得在下個月一號以前,晚了來不及,世界展望會等捐款。」母親擱下話筒,也暫時擱下那筆沒成交的生意:「嗯?不是說他出嗎?怎麼是你們倆的錢?」

      聞言,我突然為自己今日的領悟力感到佩服。

      一時間,我竟突然瞭解為何小小阿姨當年的音色如此淡涼……

      我想阿姨是知道的,知道紹耕紹耘的付出,他無法面對的是自己無力改變現狀的窘境,無法給孩子理想中的求學環境,他懊惱、心疼、惋惜……如同現在的我,之於父親。

      撫了撫孩子的背脊,坐到父親身邊的沙發上,祖孫三人挨著,我刻意將視線定格在螢幕上,不願多看自己的母親,一如當年不願多看小小姨丈……

      「哥跟嫂就算解了定存也只能湊出四十多,我添個整數上去,說是年後還我。」

      「真搞不懂你們這樣做有什麼意義,簡直自找麻煩。」注意到電視節目,母親換過話題:「你什麼時候開始懂日語?」

      淡漠中的淡漠,下意識地牽起父親哆嗦的手:「……全家只有你不懂罷了。」

      236公車上,幸得貼心學生讓位,雖然只有三站,但對抱著孩子我而言,萬分受用。

      悠遊卡的嗶聲後,我對襯衫白淨的公車司機道謝,接著緩緩走向小小阿姨家。

      紅漆大門換成嶄新的不鏽鋼,原本二十坪的房子後面稍稍拓寬,多了表弟的書房與寬敞的曬衣間,雖說不上富裕,但相較往昔克難,今日已好過太多。

      紹耕沒有重考,低空考上高雄醫學院,幸好紹耘是文科生,就近選讀政大,如今一位在萬芳醫院工作,一位是理財專員,都住家裡,與母親相伴。

      小小姨丈中風後,義工事業宣告終結,由小小阿姨接手繼續做義工,服務對象是中風的丈夫。

      「我勸過媽請看護,我跟紹耘又不是負擔不起。」紹耕整了整剛安裝上的嶄新縫紉機:「現在媽還是在做這些。」

      「我那是興趣啦!這都多少年了,我的手藝可是有口碑的!」小小阿姨說起自己的手藝,隱隱有些得意,準備餵食的手定格在空中,回話:「請看護多不划算?能省就省,你還得幫妹妹存嫁妝啊!」

      「媽,現在不興嫁妝那一套啦!」紹耕將各色棉線放在漂亮的縫紉機旁,排排站好:「再說他女強人一個,要嫁妝不會自己存喔?」

      小小阿姨瞪了兒子一眼,隨即繼續餵食的工作,低聲:「長兄如父,別人給的不一樣啊。」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是否沒算上小小姨丈這個父親?

      或許該說姨丈沒算上自己的女兒才是,從一開始便沒算上。

      趕著回婆家吃晚餐,小小阿姨送我到站牌,一邊逗著孩子,一邊閒聊。

      「聽你媽說要賣那台車?」

      我苦笑:「我看爸的樣子捨不得,便不賣了。」

      「我看也是,姊夫的心情很明顯,」阿姨逗弄孩子的手頓了頓,斟酌的語氣:「可大姊他……」

      望著遠方,公車尚未出現:「我媽就那樣,所以是哥哥拿五十萬吃下來的。」

      「五十萬……」阿姨微微蹙眉,有些擔憂:「可你哥一個月拿回家七萬,自己三個孩子要養……挺得住嗎?」

      輕搖頭:「幸好有嫂嫂,不然每個月長期如此,怎麼辦得到……」撫了撫孩子被秋風吹亂的髮,試圖理順自己的煩躁:「但這回哥哥說了,他會找時間跟媽談談,這樣下去無底洞,真的不行,一般就算在臺北,兩個人而已又沒貸款要繳,七萬足夠過上相當優渥的生活了。」

      一輛指南客運停下,載走幾位乘客,看穿著,約莫是政大的學生。

      明知道這班車同樣到達公館,能讓我轉到臺北車站,直接回夫家芳苑,卻提不起上車的勁……

      「阿姨,」

      「嗯?」

      「這樣照顧小小姨丈,您不怨嗎?」

      我的內心在淌血,為父親、為兄嫂、也為小小阿姨。

      阿姨微愣過後,似乎終於理解了我的問題癥結,笑著接過孩子,讓我略作休息:「我那年代的客家村姑娘,不懂什麼,命運這麼來了,我就這麼走下去。」

      我搖頭,並不是否定阿姨的人生觀,只是心疼:「這麼多年,怎麼沒聽您抱怨過?我自己都快受不了了。」真的,很煩躁!

      「你聽你爸抱怨過嗎?」阿姨反問……見我搖頭,隨即笑開:「那就是了,再說家和萬事興,姊夫肯定也是這麼想……我也從不瞭解你姨丈做的善事到底是些什麼事,我就做自己該做的、能做的事……有餘力的悠閒空檔,才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我細細品味小小阿姨的話,在內心複習,何謂該做?何謂能做?可無論如何,終究我們這類人不會把自己想做的事擺在第一順位。

      想起那嶄新的縫紉機,客廳安裝的明亮日光燈……這該是阿姨想做的了,終究該為阿姨高興。

      「嘖,就這麼放著我爸,我還真不放心,要是我媽也像阿姨這樣就好了,同樣是客家人,怎麼差這麼多。」

      阿姨搖頭:「你媽好歹算得上大家閨秀,怎麼跟我這種小學畢業的比。」

      「知書又未必達禮。」我對自己的母親頗有微詞。

      知道我對母親不滿,小小阿姨突然變臉,抿緊唇,嚴肅地看著我……我熟悉那眼神,做錯事的孩子才會被他這麼盯著,沒有警告、沒有威嚇,只是盯著,但滴水穿石,說的約莫就是這種感覺。

      「好啦,我知道他好歹拉拔我長大,不容易,」特別是自己當了媽後,自然明白:「這不是還跟哥哥繼續忍著嗎?我也知道爸爸怕我跟哥哥為難,所以總忍著不跟媽抗議,但媽花的可是爸爸跟哥賺的血汗錢耶!再說,我跟哥就算了,嫂嫂可沒欠媽什麼。」

      聽了這種時下都會女性的想法,阿姨只搖頭,苦笑:「那就讓你哥哥嫂嫂自己想出辦法吧。」將孩子還給我,眼見236來了,小小阿姨細心囑咐:「到了記得打電話回家,知道嗎?」

      怨言:「我對那個家,對臺北,除了因為老爸還有依戀之外,還真說不出的厭惡。」

      又是同樣的眼神,但這回阿姨開口說話了:「別這麼說,有一天你會發現,不管離家多遠,心裡有多少不痛快,可終究還是臺北人……快上車吧,哥哥嫂嫂的事別想了。」

      熟悉的悠遊卡『嗶』聲過後,從車窗往外看去……小小阿姨依舊是那種眼神,讓孩子自知說錯話的眼神,當然其中有少許的不捨,畢竟從彰化芳苑到臺北,可不是一般的遠。

      我背著背包,抱著未滿周歲的兒子,再度得到熱心乘客讓座,木柵路上,熟悉的店家、景色映入眼簾,經過爸爸常去散步的那個公園,傍晚孩子們成群嬉鬧的時分,見到父親孤獨地呆坐在公園,沒看向玩耍的孩子們,而是盯著馬路這一面……

      我知道,爸爸在等我經過。

      我幾乎用盡全身的力量才壓抑住想衝下車的情緒,用理智拼命告訴自己別忘了高鐵的票價有多昂貴,直到孩子在我懷中手舞足蹈,讓我回過神,看見除了公園之外的風景。

      我憋住了情緒,努力讓眼淚回流,掏出手機,播通電話:「喂,爸……我有看到你喔!嗯嗯!」裝作開心的語氣,企圖沖淡離愁,也藉由聲音,緩緩護送時常迷路的父親,回家。

      回他所希望的那個,圓滿的家。

      中臺灣的秋夜依舊炎熱,鑽出高鐵烏日站,途經苗栗見到的國慶煙花,燦爛得好像還映在眼底。

      「小姐,這麼晚上哪去?」計程車內充滿檳榔汁的味道,司機熱情地張開血盆大口。

      我將背包擱在腳邊,摟緊疲憊得睡著了的孩子,以同樣的疲倦回答:「麻煩往芳苑,謝謝。」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隨即大笑發話:「不用繫安全帶啦!誰鳥他媽的新規!」

      聞言,我對鏡微微苦笑:「我臺北人,習慣了,也省去萬一,給您添麻煩。」準備繫上安全帶的手頓住,我為自己脫口而出的話驚愕……

      數小時前小小阿姨的臨別預言,竟來得這麼快。

      夜幕映上車窗,我見到自己竟真為家鄉熱淚盈眶,只因父親那在公園等待的身影,親情的牽掛溢滿心田。

      無論是否自願,家鄉的一切早已融入骨血,鐫刻在微小的生活習慣中,也在靈魂深處,不斷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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