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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好事 中

      旭光牌電燈泡依舊明亮,我卻感受不到半絲暖意,或說是沒有人氣。

      廚房方向透著橙色的光,那該是抽油煙機的燈……

      「……嘖。」瓦斯沒關,水都滾剩一半了!

      或許比起元本山,阿姨比較需要一個琴音壺當燒開水的工具,我決定回程途中向那群義工太太打聽打聽,興許二手物裡面有類似功能的東西,總比用單柄鍋來得強些。

      畢竟,小小姨丈是壓根兒不會管家裡燒掉了沒有的。

      重新將水添滿,亮上廚房燈,動作進行中才推測出,阿姨約莫是想省電,又怕自己忘記正在燒水,所以才只開抽油煙機的燈,但對照起客廳同樣色調的光源,明顯不管用。

      總共二十坪的房子,裡裡外外看完用不上一分鐘,我發現阿姨沒事,就是在表妹房裡睡沉了,腿邊是疊一半的衣服,彷若軍中豆腐乾一般的摺疊方式,對照起表妹邋遢至極的房間,實在格格不入。

      「……嗯?嗯……怎麼突然來了?」似乎是被我驚動,阿姨揉揉因姿勢不良而痠痛的腰,緊接著立刻想起:「哎啊!我燒開水!」邊說還邊從成疊的衣物中彈起身!

      「我重燒了,幸好我有來,進來的時候水都剩兩公分不到,遲些你們僅剩的那口鍋子就要報銷了。」刻意誇大其辭,用意是希望阿姨日後能更加注意。

      至於我本想問關於紹耘出沒於好樂迪的事情,還沒問出口,阿姨便先行發話……又是那淡淡涼涼的語調:「兩個高材生都不在,連我這做媽的都難得見上一面,你要找他們,改天吧。」

      「阿姨,你知道他們都去哪兒了嗎?」掏出自己的手機,看看時間:「也差不多快十點了耶。」

      「我不想問,也輪不到我這做媽的問。」

      「啊??」

      緊接著是一陣阿姨不在意卻令我侷促的尷尬,看向繼續忙碌家務的阿姨,真是比記憶中蒼老許多。

      是了,自己的母親每兩週上一次髮廊做頭髮,自是保養有道,但阿姨想來是不可能花這種錢,哪怕是過年期間也不可能,記得當年紹耕當選什麼國小模範生……跟李登輝握手呢,阿姨才穿上一件跟鄰居借來的旗袍,當時年輕,乾淨清爽便也過得去,如今卻到了不保養不行的年紀……

      開水滾後,關閉瓦斯及燈光,廚房回歸黑暗。

      車燈亮起,向阿姨道過晚安,再度離開裁縫車的收聽範圍。

      情緒是一種很容易蔓延的東西,好樣癌症病毒般迅速擴張版圖,安全帽底下沒有眼淚,卻是揪心的悵然。

      窗外下著雨,粉似的雨。

      就這樣,將整個生命浸泡在無垠潮濕冬季,的假期。

      直到惱人的門鈴聲驅走詩情畫意,我拖著不情不願的腳步到樓下應門,見到像是從海底打撈上來的紹耕時,再次眼睛瞪大像張飛。

      「呃……」注意到正在滴水的表弟,我趕忙讓道:「快先進來吧。」這都唱哪齣啊?

      「謝謝。」

      我滿腹狐疑卻沒多問,仗著屋主的地利之勢將人趕進浴室,接著快手快腳拿過乾爽衣物,一番折騰後,卻發現表弟還穿著那身濕淋淋的卡其色建中制服。

      「嘖。」我不爽,但仍然耐住性子……擺出大姐頭的架勢:「不然脫下來我拿去烘。」建中制服了不起啊?哼……

      表弟微偏頭,或許是因為淋過冰雨所以腦子不好使,總之還算客氣:「也好,謝謝姊姊。」說著又回浴室,將那身代表臺灣第一學府的制服遞了出來。

      穿著老爸的三槍牌內衣,裹著棉被的紹耕,盤膝坐在烘衣機前,手上還拿著英文參考書,雙眼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烘衣機,眼珠子就這麼跟著衣物轉。

      我不由分說地遞了個馬克杯過去,黑色的液體,泛著溫暖的熱氣。

      「只有咖啡。」我說。

      表弟盯著手中的馬克杯,隨即突然笑了出來,孩子氣的那種:「呵,我還以為來你這裡只有吳竹墨汁。」

      我撓撓頭,不明所以,倒也在弟弟身邊坐了下來,檜木地板喚回了雨季詩意。

      「我忘了帶鑰匙,備用鑰匙好像沒放在原處。」說著,瞄了我一眼。

      「嗯?啊……噢!」於是我動了起來,將上回不知不覺外加不小心帶回來的鑰匙奉還:「怎麼不去鄰居那邊?到這裡也要三站吧,又得爬山。」光為了討自家鑰匙,可不划算。

      表弟偏頭,平時聰明的腦袋好像很難措辭:「……鄰居的交情,不到能讓我進屋用浴室。」頓了頓,很低卻又確實的聲音:「臺北人,就是這樣,雖說遠親不如近鄰,但有時還是親戚好。」

      「……哈。」我乾笑,內心腹誹怎麼你心裡還有我這姊姊?

      樓下客廳傳來NHK主播的聲音,動聽多禮的日語,透露了父親的年齡。

      「前些天有見到小小姨丈,他……」只起了個頭,沒往下說,我想紹耕明白。

      「依然故我,」嗅了嗅手中的黑咖啡,溫暖的熱氣似乎很提神:「反正情況不能更壞吧。」

      「……他跟我媽真是一對活寶了。」

      「反正我對義工沒好感。」

      「雖然我很想勸你說話別這麼偏激,但……」無奈地撇撇嘴:「我也一樣。」

      雨聲襯得室內更加靜默,主播的聲音、烘衣機的運作聲……沉澱了姊弟的思緒。

      「確實不該偏激,我情願相信義工多半是好人。」半晌,我堅持著。

      表弟的語調很深沉,完全不像當年戰戰兢兢提起毛筆的孩子:「社會制度越不健全,越需要義工組織,你看那些先進的國家,他們的慈善事業發展絕對遠遜於臺灣。」不愧是高材生,我半點沒想過這些:「就算裡面真有本心向善的人,政府過度依賴義工團體的結果,只導致社會制度加速崩解。」

      表弟的發言是否適當,我不置可否,但我知道大都會裡不少機關團體招募義工,在經濟逐漸衰退的臺灣,確實是另類問題……本心如一、家庭無後顧之憂的義工令人敬佩,默默在社會看不見的角落付出,分文不取,或熱情或平靜,用自身的情感愛著這個世界,付出生命。

      而繁華都市每天迷失自我的人比比皆是……我的母親是一個,小小姨丈是一個。

      我的母親很幸運,目前尚有足夠的金錢能夠揮霍,唯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小至親友從國外回來聚餐,大至自己的丈夫被送入急診室,皆以義工為由推託,以義工事業為第一優先。

      小小阿姨是不幸的一個,家裡沒有足夠的財力後盾讓丈夫加入義工行列,但丈夫依然故我,執教所得全數奉獻給孤兒與行道樹,至於自己的妻子與兒女,極少回家探視。

      「靠,害我想起嫂嫂快流產那次,都你啦!讓我想起不好的回憶!」我起身,手邊忙活,讓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茶包上,卻依然管不住嘴:「上什麼佛學課,什麼可以回向給親友,保平安……哼,偏巧哥人在國外,人在他面前上救護車,最後居然讓我翹課從彰化衝回臺北……靠!我那科差點就被當!要是有個萬一,讓親家知道怎麼向人交代?我看他到時候回向給誰!」

      「姊,算了……」高三的大男孩想勸,基於同病相憐,也使不上力:「你會比我糟嗎?連紹耘都得去打工了。」

      一句話,茶包滴著褐色液體,我心念電轉:「好樂迪?他這才幾歲?還夜班?」原來如此。

      「……也就……」讓高材生犯校規其實挺彆扭,紹耕無奈:「夜班薪水高些,他能打工的時數又不長。」

      我挑眉,盤膝坐回原位:「怎麼不撿好些的工作?一個女孩子,好樂迪多不安全?」

      「你不是住彰化?」一副『怎麼你什麼都知道』的疑惑:「誰讓他是一女中的,課輔後回到木柵都幾點了?原本還挺憧憬儀隊,想也知道現在哪有時間練!」

      烘衣機持續運轉著時間,衣物轉動的卡其色漩渦,讓我想起阿姨的舊式裁縫車。

      我品著茶包泡出來的文山包種,說不清什麼情緒,總歸是嘆息。

      「那你拿錢幹嘛不能先給紹耘?」見到烘衣機停了,我放下茶杯,撈出衣物,也沒管表弟手上還捧著咖啡,便將制服往他身上扔去。

      紹耕腦子著實想了一會兒,才恍然明瞭:「喔,存起來備用……我爸成天樂捐,他伸手要我媽哪守得住?萬一家裡有個萬一,沒有錢萬萬不能。」

      我偏頭,喝著濃茶,茶包依然沉澱在杯底……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紹耕。

      在我懷疑的視線中,人生閱歷畢竟少了兩年的弟弟,只得全招:「……我……」

      「幹嘛?」瞇起眼,步步進逼。

      似乎覺得自己吞吞吐吐太不像樣,紹耕清清嗓子,才又繼續,語調清晰:「……想考醫學院,但……又不是每個建中的都肯定能上,我的成績在學校其實……只算中下,要考上有些困難。」

      「所以?」所以有些也拿去補習了吧……嗯,那也算正當用途。

      「補習班……不便宜,但確實有用。」

      「……」也對,又不是建中每個都能當醫生律師,高中生的競爭跟我們高職生不同吧?

      夜色漸漸沉了起來,包圍的潮濕空氣又添加了雷響。

      NHK的聲音已經結束,樓下腳步聲輕輕挪移,即使是雨聲轟隆,我也能感應到,那是父親穿上鞋,到玄關處徘迴等待母親做義工歸來的腳步聲。

      「已經十一點了。」有我在還好,能弄三餐,我不在家時,患有輕度失憶的父親得餐餐吃泡麵,等待早出晚歸、為世界奉獻大愛、救助世界的妻子。

      似乎是感應到我的內心思路,只見大男孩伸出因長期握筆而生繭的手指,輕輕撫摸制服胸前那排學號、母親親手繡上的學號,直到指尖顫動……

      「媽該退休了,等我當醫生,讓他享福。」簡短的話語,聲音很壓抑……紹耕突然一把抓住眼前的制服,學號被緊緊纂在掌心:「我不能重考!我沒時間!我怕……我怕媽等不了!我也不想讓媽等!」

      我動了動嘴唇,不是喝茶,只是面對求好心切的弟弟,半天擠不出一句話。

      「……你還好,努力就有希望。」見表弟還沒平撫激動的情緒,我坐回原位,寂寥的音色:「我程度不好,讀藝術賺不了錢,我家也不缺錢,我爸缺的是伴。」

      「你畢業後就能回來了,賺錢的事交給哥哥不就好了?他在竹科不是呼風喚雨?」

      我搖頭,視線盯著空空如也的烘衣機:「女孩子,不一樣。」

      我終究得嫁人,而哥哥離開了竹科,要找高薪又能發揮所長的工作,萬般困難,父親既不願埋沒哥哥,又堅持死守這棟曾經擁有圓滿回憶的屋子,不願往新竹去。

      也不知表弟是否明白我未說出口的悵然,玄關處,隆隆雨聲裡,換上乾爽的制服,手中多了把傘,對我苦笑:「其實我以前挺討厭你。」直截了當。

      「你現在也沒多喜歡我。」我說。

      「媽總說你字寫得跟他一樣好,要是學會用縫紉機肯定是跟他一樣優秀的裁縫。」

      我抽抽嘴角,雙手抱胸……小小阿姨省吃儉用讓孩子去學書法的動機揭曉:「哼,我也就這點長處了,你高材生就別計較。」

      紹耕撐起傘,背向著我,好似沒聽到我的調侃,繼續:「紹耘想進儀隊,也是因為你,或許讓他去打工也好,把機會讓給真心想入儀隊的人。」

      「啊??」這下我可真是雲裡霧裡。

      微側臉,眼角餘光在雨中,有些不真實:「小學時兩年旗手、國中三年司儀,只要是才藝競賽,從田徑到寫生,你都包下優勝。」

      「呃……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我用食指指背反覆摩擦著鼻子,有些靦腆。

      「哈……」聽我這麼說,表弟這回真的笑開了。

      轉身道過再見,目送表弟撐傘的背影,胸口擱淺數日的大石稍稍鬆動……

      原來我們都在父母的壓力下,活在彼此的陰影中……真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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