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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鏗。

我的出現讓鼓聲停止了。

演奏者,甚至驟然將鼓棒停在銅鈸上發出異常的冷調,以引起其他人往我的方向看過來。

他們對我如何評頭論足呢?

身穿峇里島風平口小洋裝,腳踏羅馬高跟涼鞋,手拉粉紫硬殼行李箱,身高一百六十幾公分長髮的都市鄉巴佬女子?

我忍著投來異樣眼光的窘迫,拿下墨鏡,放眼掃視四周,灰朴朴空間左右各據了吧檯和五六張桌椅,我吸了口氣,拉著行李箱,咔啦咔啦響逕自找了位子坐下。

其他人,其實只有兩個人。

打鼓的,原來是這個光頭老外,光著上身,皮膚曬成金黃焦糖色,藍汪汪眼睛對我友好的眨了一下。  

我安置好行李箱卸下防備心,對他咧嘴笑。

吧檯裡,身穿水藍T恤白色五分褲的年輕男子,像一片藍天白雲向我悠晃而來,他邊向天花板喊叫,邊對我展現熱烈歡迎的笑容,褐亮膚色,清爽的黑眼眸,我猜想他應該是原住民。

「小姐,我們今天中午是印度咖哩,可以嗎?」但是他完全沒有原住民的口音。

印度咖哩?我一臉疑惑。

裡邊樓梯飄下來了一叢…黑影?發出熱情的招呼聲:「嘿,小姐,歡迎歡迎,我是今天的廚師,我叫ㄢ    ㄓㄨ。」

我實在聽不出那腔調是來自何方神聖。

黑影往我的方向襲來,我有些惶恐,因為室內的光線並不光亮,我似乎只看到紅色T恤和綠色海灘褲在飄移。

突然,一雙火熱的手握住我的手,我嚇了一跳,一頭霧水中,黑得發亮的臉孔俯視著我熱切的劈嚦叭啦…又旋即捲轉離開。

「我們沒有菜單。」年輕男子遞上冰水,似乎等待我的問題。

我不知要回答什麼,也不知要開口問什麼,我還在辨識剛剛那黑影使用的是什麼語言。

年輕男子微微笑了笑,擺放好餐具,輕快退回吧檯裡料理工作。

光頭老外闔起眼,陶醉在自己輕敲的鼓聲旋律。

我偷偷吁了口氣,輕啜冰水,倏然通體舒暢了。

這室內,當然也是醜露沒有油漆、裝潢,依漂流木自然形體而為的吧檯和桌椅,組合成了人為的俗劣造作與大自然天生麗質的奇誕空間。

或許因為沒有門窗阻礙,所以空氣對流通暢,雖然沒有冷氣卻也涼爽,沒有開燈,僅有自然光線但也足夠。

一位斯文男子安靜的步入,平凡無奇的長相,中等身材穿著整齊的白襯衫和牛仔褲,看似應不屬於這地方的人物,他對我點頭問候,我也禮貌點頭回應,沒有人理會他,但他熟悉環境的往內走,坐到最裡邊的大桌位子。

不知何方神聖的廚師,端著香氣四溢的咖哩飯來到我桌上,熱情的對我做了個邀請的姿勢。

我羞赧的舀了口品嚐,這咖哩像是有靈魂,立刻吸引人陷入探索其中的內涵,多種植物鮮明的個性和芬芳,既融洽協調又各保有其味道。真是不可思議,沒想到竟在這粗陋的空間裡,品嚐到如此奧妙的咖哩。但是他怎麼會在這裡呢?

我報以崇拜的笑容讚賞他神乎其技的廚藝,他露出潔白的牙齒,飽滿的笑容黝亮,洋洋得意轉身邁著驕傲大步伐走回吧檯。

光頭老外停止了打鼓,伸伸腰起身,拉拉橄欖綠迷彩海灘褲,拍拍結實肚皮,大光腳趴躂趴躂走經我桌旁,對我做了個鬼臉。他還是個調皮的大男孩,怎麼也會在這裡呢?

而我怎麼也會在這裡呢?

哈,或許,他們也正在猜想我在此的原因吧。

「阿門。」禱告完,三人同坐在大桌的位子,準備食用和我一樣的咖哩飯。

在荒敗如廢墟裡,卻是安寧氛圍,沒有語言,沒有音樂,只有餐具的輕響和大自然海風的聲息,意識沉睡以饗靈魂。

「小姐,咖哩妳滿意嗎?」

飯後,廚師為我送上了冰奶茶。

我還沒開口回答,他卻已坐到我面前,隨意的開了啤酒,爽快飲了一口,邊咂嘴邊開著大口說:「安全的安,諸葛亮的諸,不是豬八戒的豬喔,我叫安諸。我不會寫中文,妳寫下妳的名字吧。」他奇怪的腔調邊說邊拿了桌上的筆和紙放到我眼前。

我心裡納悶,他看不懂為什麼還要我留下名字?但我還是在紙上寫下:王亞薇。

他也不問我怎麼唸,甚至連一眼都沒看,便將紙張塞到褲子的口袋裡。

「妳知道我怎麼來到台灣嗎?」

正要往外走的光頭老外,順道來推了下安諸的前額,打了個大哈欠調侃:「長話短說,最好。」大拇指對著自己,說:「雷,我是。」他用著還算清楚的腔調但排列組合怪怪的中文簡單介紹自己後,拖著懶散的腳步和斯文男子步入陽光裡。

我喝了口冰奶茶,對安諸搖搖頭回答表示不知他如何來到台灣。

「當然是坐飛機啊。哇哈哈~」他捧腹大笑,一頭黑色短捲髮像彈簧跳來蹦去。

我什麼也還沒說,但我真想跟他說:無聊~這是哪一國的幽默?

他抹抺笑到擠出的淚水,呼了口氣,喝了口啤酒,正經的說:「在印度我跟我的秘書說:『我要到Thailand。』小姐問我:『Taiwan?』我說:『Thailand   Thailand   Thailand!我要去Thailand的機票!』」他雙手一攤,一副很神奇的模樣說:「沒想到,我還是來到Taiwan了。」

我還以為他會說他是從阿拉丁神燈變出來,但外國人不認識台灣是正常的,奇妙的是他卻反而被送來台灣,我還是為他因此來到台灣的方式感到不可思議。

「感謝神明的安排。」他雙手合十謝天。

聽說印度人相信輪迴樂天知命,今天真親眼證實了。

「我太高興了,終於來到了一個沒有人找得到我,沒有人會來煩我的地方。我終於擺脫了兩個老婆六個小孩和二十幾個僕人,沒有人會再問我你要吃什麼你要去哪裡你高不高興…天啊!煩死了!」

我驚愕,嫉妒和疑惑逼大眼瞪著他,如果我有兩個老公六個小孩二十幾個僕人,我還願意在此為人煮咖哩飯嗎?  

「真是太爽!我就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他瞇細眼,神祕兮兮賣關子:「我們休息一下。接下來更精彩,不要離開喔。」

我發現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客人好像只有我一人,就算是路過的旅客應該也視這地方是廢棄屋吧。所以,我懷疑他的精彩故事是為了留住客人而設計,但無論如何還是滿有趣的。

我依厠所指標走去最角落處,鐵皮門裡只有蹲式馬桶和水龍頭,沒有洗臉盆所以洗手時要小心以免被水濺濕了鞋,但算是通風乾淨。

走出厠所,看到桌上放了瓶水藍色汽泡酒和兩只玻璃杯,雷環抱著衝浪板和安諸嘰嘰咕咕。

我坐回位子,他們使用的陌生語言,我猜想或許是印度話,但卻又夾雜了不標準的中文,我腦筋來不及轉彎,臉上表情打了困惑的結,讓他們對我得意的戲謔一笑。

「他這故事可能要一個或兩個小時,大約。我衝浪去了。」雷吹起快樂口哨,像摟著愛人般緊貼著衝浪板快樂轉著圓,一圈又一圈轉進初夏午後灼眼的大地。

陽光偏心,將他曬成好看又可口的金黃焦糖,讓人想沾一口嚐嚐…

安諸殷勤的為我倒了杯冒泡的藍酒。

我不好意思拒絶,更何況只是低酒精的汽泡酒,不醉我幸,醉倒我命,哈。我小啜藍色汽泡,輕輕的甜微微的刺激,細胞哼起了輕音樂。

安諸咕嚕咕嚕一口氣吸乾杯中物,看得出來準備口沫橫飛一番。

「我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遇到要錢的,我就給錢;遇到要人的,我就給人;遇到要說阿門的,我就說阿門;遇到要說阿隬陀佛的,我就說阿隬陀佛...這裡的人們都喜歡我,我也好喜歡你們喔!」

遇到要錢的就給錢,遇到要人的就給人?...我打了個嗝,貪婪更多美好的藍澄澄汽泡來活化細胞。

「一直走一直走,我走進了山裡。好美的地方,天快黑了我都捨不得離開。然後,我不小心跌倒,一直滾滾   滾滾…天啊,我以為我要死了,全身痛死了,然後我看到好多好多黑影,妳知道是什麼嗎?」

雖然身體微微熱著心裡卻開始發毛起來,仍輪不到我的回答,他突然拍桌大叫:「猴子!」

我嚇了一跳,打翻了汽泡酒瓶,藍色酒海嗶嗶啵啵流溢。

安諸學猴子又叫又跳頑皮的搶走我的玻璃杯,又抓了被打翻的瓶子跳進吧檯裡,鏗鏗鏘鏘玩耍,一下子功夫,俐落的捧出兩杯鮮紅色液體,逼真的猴模猴樣立坐在我面前。

「猴子們救了我。牠們帶我去泡温泉,為我洗衣服,為我擦藥,給我東西吃,替我抓背,幫我抓蝨子。牠們生活好好喔,牠們好多零食啊,像可樂果啦洋芋片啦應有盡有,和牠們生活在一起我還胖了五公斤。」

他安靜了下來,似乎陷入美好的回憶。

戛然靜默讓我不知所措,隨手搖晃起眼前高腳杯,血紅液體,像嬌豔欲滴的性感紅唇,綻放誘惑挑逗:走吧,我帶妳玩去,讓我帶妳離開回憶吧......

「如果當時JoJo和Momo不要常常為了我爭風吃醋打架,我也不會被趕出猴樂園。那是多美好的日子啊﹗」

逆著光,我看到斯文男子。

「然後,我又一直走一直走...我看到了海...」

紅紅烈焰,轟然,世界付之一炬,無垠無涯,潔白極致。

我只聽到…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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