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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清風 (下)

      「所以你很快地又要回前線作戰了嗎?」她問,戰爭中雙邊複雜的利害關係她是不懂的,但她不願見他的愁眉。

      「暫且不用,日前我們與對方的將領方立了暫時休兵的協議,黑族也已來使我朝,準備探討和平共處的條件……」雖然勉強算是好消息,但他的語氣卻是莫名的哀傷,聽在她耳裡甚是不開心。

      「那你又為什麼一臉憂愁?老實說我很不喜歡今天的你,讓我問了好多問題。」她起身,到一旁的櫃子取來了一壺酒與兩個空杯。

      看她取出了酒與杯,他也識相地離開窗臺,在圓桌旁坐了下來。

      「喝了那麼多回酒,還沒看妳醉過。」看著她熟練地斟酒動作,他突發奇想地問。

      「酒不醉人人自醉,那些醉了的人都不是因為酒。」

**

      「不好意思,牽累姑娘妳了。」他一臉歉意,站在門旁,連她身側都不敢靠近。「姑娘妳別擔心,我只在妳房裡避個風頭,將軍們一走我馬上就離開。」

      「將軍這麼急著走,莫非是嫌棄奴家?」她手執溫玉酒壺,緩緩地將酒斟入一旁的酒爵。

      「姑娘誤會了,只是我無心風月,無奈今天遇上了熱衷此道的幾位前輩。」

      「將軍請坐。」斟好了酒,她一擺袖指著對面的座位。「將軍也莫要擔心,正是因此,奴家才答應迎你來此,這座樓閣是我獨有,沒有我的命令旁人是進不來的,稍後將軍若想走可由此樓後方的通道離開,不會有人注意。」

      她的這番話出乎他意料,他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可以請問姑娘芳齡?」

      「十八。」

      「才十八便能在這酒樓內獨享一座樓閣,看來姑娘份量不低。」對於十八歲便難得有如此落落大方的表現,他不禁讚嘆。「也難怪方才鴇母一臉緊張。」

      「將軍溢美了,奴家出身低微,何德何能得將軍垂青,實為奴家之幸。」

      「妳對每個人都這麼言不由衷地說話嗎?」他看了看她,又看著眼前斟好的酒,一仰頭,杯中便空。

      「喔?將軍從哪裡看出奴家的言不由衷?」她俐落地拿起酒壺替他斟酒,雙眼卻盯著他。

      「妳的笑容。」

      「將軍這可真傷奴家的心,每個酒客總說除了歌聲,最愛的就是奴家的笑容呢。」放下酒壺,她喝了一口自己杯裡的酒。

      「妳的嘴會笑、眉會笑,獨雙眼不會笑,眼神是一個人最真實的表露,何苦連笑都這麼不由衷?」把玩著手上的酒杯,這酒釀得香醇,連不愛沾杯的他都忍不住多喝了幾口。

      「我真不喜歡妳用奴家這兩個字自稱,有必要活得那麼卑微嗎?」他接著說,想看她的表情,卻被她刻意地轉頭避開。

      「看來將軍並非如將軍自己所說的無心風月吧?」她失笑,看來這人並不如外表耿直不曉世事,她竟也有錯判的時候。

      「或許不是無心風月,而是風月無心吧。」他又一仰首,嚥甘醇滿喉。

      「將軍既然說風月無心,又怎能怪我笑不由衷,這世上又有幾人能無時無刻由衷地活著?將軍你不也是不由衷地進了這個地方嗎?」

      「哈,好一個世上誰能由衷地活著,真伶俐的女子。」他微微地笑,眼光不經意地瞥見一旁的琵琶。

      「將軍過獎了。」她習慣性地看著杯子空了捧起酒壺就要斟酒,他卻一把按住了她執壺的手。

      「別再倒酒了,彈首曲子讓我聽聽吧,在我離開之前。」

      「將軍可有想聽的曲?」她伸手取過一旁的琵琶,調起弦來。

      「彈一首妳最愛的吧?」

      她思索了一會兒,綻出笑容。

      「醉清風,將軍聽仔細了。」

      是夜之後,彷彿世上再無天籟。

**

      「所以呢?黑族派遣使者來朝,換取和平需要什麼代價?」她撿回了方才的話題。

      他並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晃了晃酒杯,放肆地嗅著溢出的酒香,啜了一口,他閉上了眼,似是享受地品味著。

      一隻冰涼的手卻撫上他眉宇,「連我,也撫不平你的眉嗎?」

      他反過來抓住了她手,貼在自己微醺的額上,停了好一會兒,緩慢地開口。

      「黑族社會為以女性為尊,剛就任的女族長驍勇善戰,性子也十分霸道,也是因為她的個性,上任後便積極擴大勢力,併吞週遭民族,也因此才與我朝有所爭戰。」

      「她親征領兵,身先士卒,我幾次與她交鋒都落了下風,黑旗軍不僅殺害我軍兵將無數,也俘虜了不少士兵,甚至一名資歷已深的老將軍都在一時大意之中就栽進了敵方手裡。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被俘走的士兵都受到了極好的待遇,一點都不像是被擄去的戰俘。」

      「是因為她想將那些人收為降將嗎?」

      「不是……後來那些戰俘都被釋放了,在釋放軍俘的前一晚,女族長親會老將軍,告訴他……」

      「嗯?」

      『我愛上了你們的將軍。』

**

      醉清風,這首曲是唯一母親教授她的曲子,也是她練得最勤彈得最出色的一首,但她從沒在人前演奏過,不為什麼,只因為對她來說,這首曲子意義非凡。

      她送他離開時,已過三更,除了遠方酒樓的房間裡仍有幾盞微弱的燈火,孤寂的夜也只剩一輪滿月當空。

      「若妳對我只能不由衷地笑,那我還寧願看妳哭泣。」離開前,他這麼對她說。

      月蒼白了她的臉龐,她抬起眼直勾勾地看入他的,沒有笑容。

      他看著她的臉,一時間竟移不開目光;說離開,卻跨不出腳步。

      「好美的月。」月在他的身後,他雙眼注視著的,是她眸裡的月,卻在他的眼中發光。

      「如果你願意,每個最圓滿的月,我都只與你一起。」語畢,她再一笑,便毫無留戀地轉身。

      腳步仍是灑脫,但心,卻已經開始為誰牽念。

      而他,在月色浸淫下,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笑著的眼。

**

      『我愛上了你們的將軍。』

      這句話在猶如一具重錨拋在她的腦海裡,激起漫天浪花。

      察覺她的沉默,知道慧黠的她已領會事實。

      「黑族使者奉命前來協約停戰,明天就是和談會議,而聖上在事前就篤定地表明了不願意讓戰事繼續,也不允許誰阻礙這次的和談,對於黑族我們的慘敗史無前例,朝中文官每個莫不心驚膽顫。但每個參戰的武官都心知肚明,他們的條件,只有一個。」

      「是你。」她抽回了覆在他額上的手,不安地交手摩娑著,雙手越摩擦卻越是冰冷。

      她捧起桌上的酒,試著藉酒的濃烈,沖淡心中的不安,帶來一些溫暖。

      「妳別那樣喝酒。」他向來都只見過她一口一口地細啜,哪有像現在一樣兩三口地嚥酒。

      「抗命的話……會如何?」再斟一杯。

      「武將抗令,依軍法論處……」

      「別說了。」她飛快地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不想看妳難過。」他走到她身後,用結實的臂膀環住她纖細的腰,將她拘束在自己的懷中。

      「我沒有難過。」

      「不要騙我,真不難過的話,笑一個給我看看?」他將頭靠在她肩上,嗅著她髮間淡雅的香味。

她試著揚起嘴角,還未笑,眼淚便搶先像斷線的珍珠潰散,滴在他的臂上,像墜落的繁星殞滅在大地上。

      什麼時候開始,在他面前,她真已完全喪失了以笑容虛應故事的能力。

      『若妳對我只能不由衷地笑,那我還寧願看妳哭泣。』

      「你有什麼打算?」她幽幽柔柔的眼光裡卻是堅定。

      領旨是生,抗命是死,但無論生死,他們都已再會無期。

      「可不可以,再為我彈一曲『醉清風』?」他附耳沉吟。

      抱起琴,以往熟練的曲子竟變得生澀,不時仍有一兩滴淚落在琴弦上,亂了曲調。

      彈完了一遍,她啜了口酒,又彈一遍,一遍完,進酒一杯,再一遍。

      他只是靜靜地聽,靜靜地看著她逐漸因酒迷濛的雙眼。

      空洞的眼神看似沒有焦點,卻是落在一旁的燭台上,一隻夜蛾繞著高燒的燭,每一靠近,又被熾紅的火苗灼退,如此反反覆覆,頃刻間,蠟淚已經成堆。

      盯著燭火太久,連雙眼都痠澀了。

      她終究是累了,伏在桌案上抬不起厚重的眼皮。

      朦朧之間,她看見他離去的背影,暈開在搖曳的燭光裡。

      他終究沒回答她。

      生?死?

      她闔上雙眼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那隻翅膀著了火的飛蛾,落在她眼前。

      她終於也醉了,醉在自己的夢裡,不求醒來。

      她想,她好像開始懂得相思是什麼了。

      相思,是失去之後最絕望的幸福。

      『月朦朧,曲相送,寤寐時,夢亦空

         花顏容,訴情衷,將進酒,醉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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