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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 02

地獄02

大樓一共有二十幾層,站在路邊往上看的時候,有種非常討厭的壓迫感,讓我幾乎無法喘得過氣來。

我們老家那裡只有一整片的西瓜田,從來沒有這種大樓,那片西瓜田已經存在了數十年,或許直到下個世紀,它也不會變成這種荒唐的建築物。阿J剛到這城市來找我的時候,他也是一樣的驚訝,每看到一棟大樓都要驚呼一次。

他是我老弟,一個遠房親戚的小孩,國中沒唸完就跑到這裡來找我,他說這是他唯一的出頭機會。看著眉角橫豎的小鬼,我有點哭笑不得,他的名字當然不是英文名字,如果尊重他一點兒,我其實應該叫他「阿丁」,因為他名字裡有個丁字,不過因為他的字實在太醜了,連個丁字都寫不好,所以按照他扭曲的筆劃,我只能叫他「阿J」而已,拿著祖譜對照的話,阿J要叫我叔叔,不過我不喜歡他這樣稱呼我,今年我才二十八歲,所以他都叫我大哥。

沒有人告訴過我們關於未來的事情,每一次開工都只是為了吃飯而已,不過當然我們都有自己真正的職業,這不過是副業而已。

通常我的身分是手機中盤批發商,要穿戴整齊到處發名片的那種工作,而阿J則是大樓玻璃清洗工人,只有熟門熟路的人才知道我有這個副業。

二十二樓上面的那個倒楣胖子跟我也不是不熟,我還記得我們曾經同桌吃過一次飯,那是前年的尾牙,我幫他收了一筆帳回來,送到他尾牙宴上給他,喝得醉醺醺的胖子還拉著我跟他一起坐下來,我甚至記得當時我只吃了一碗魚翅而已。

但人生就是一件這麼無奈的事情,兩年過去了,胖子的風光也過去了,聽說他現在瘦得很,大概是時機輪轉了,他們這種商人就是這樣,招財進寶的時候不懂得要留退路,現在山窮水盡的時候,才只能坐在上面等死。

「阿J,等一下我替你看門,你負責摘西瓜。」我說。摘西瓜是我發明的名詞,以前小時候我常常看到我爺爺在西瓜田裡面摘西瓜,那種樣子就跟摘人頭沒啥差別,現在我們雖然不摘人頭了,但是意義卻是一樣的。

「我?」十六歲的他有點訝異。

「那胖子我認識,以前還一起吃過飯,現在要我摘他西瓜,有點不好意思。」我扁了一下嘴,伸手挺了一下墨鏡:「做人要講情分,你老頭沒教你嗎?我跟他吃過飯,現在要這樣子對他,總是有點說不過去。」

把方向盤一轉,我將車子停進巷口,然後拉下車窗,把叼在嘴上的香菸吐了出去。車窗放下來的時候,一道陽光射進暗沉的車內空間裡,這種正中午的出來幹粗活是很累的,經常要搞得一身大汗,而且離開時路上車又多,平白多添麻煩。

不過當然好處還是有的,像今天要去摘胖子的西瓜,他人在公司,中午公司剛好是人最少的時候,人少,麻煩就少,這是絕對的道理。

為了讓人類數量減少得快一點,所以這世界經常要發生戰爭,不過戰爭太麻煩了,所以我們這一行就因應而生,說了半天,我還沒介紹自己的副業,我不是殺手,殺手是一個很沒格調的名詞,這種身份的人見不得光也上不了檯面,江湖上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討厭殺手這個稱呼,識相的,都叫我「瓜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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