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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刻的到來

我忽然在那瞬間明白了些什麼,當一條混種拉布拉多犬搖著充滿善意的尾巴攀上膝頭,黏膩且混雜些許腥羶味道的舌頭滑過我的臉頰,那瞬間,就如此浮光掠影的瞬間,張大春佇立育嬰室的大玻璃窗外凝視嬰孩、駱以軍懷抱著娓娓道來的心情給未來次子說點什麼的滋味忽然讓人領略。

有些可能連紀錄價值都微薄的歷史,原來需要在生命傳承的片刻裡才得以彰顯,或者說,書寫時才能在一樣的字裡行間刻劃出不同的筆跡來。

我嘗試著以回想的方式,在空漫的腦海中解構或架構一些自己或熟悉或陌生或不怎麼熟悉卻也陌生不到哪裡去的幾個人,杜撰、捏造,憑空想像中,建構一個又一個充滿歷史氛圍的故事,早些年的我誤以為如此便足以交代廣平一支的游氏家族近百年來四代間如何遷延繁衍,藉此一段或一章或一本書的份量,好告慰一些人的期許,那包括某農曆大年初二清晨,站在我房間門口,握著只穿了一條內褲的我的手,眼中露出無限欣喜與期盼的大姑丈、喜孜孜陪我走上南投國姓鄉深山中,在泰雅渡假村外頭的荒煙漫草中努力追索舊居地基的父親、蟄居台北景美,只有羸老瘦弱的奶奶陪伴左右,分明已近失明卻堅持整天開著摔角頻道的爺爺,以及那年我奉派往大金門出差,給一位素昧平生,卻與我有著相同故鄉,孤身入浯而無一同姓親族開道送葬的老太太。

我一直以為只要哪天寫得完了,興許就可撫慰這些長輩們的期許,也堪為那本破舊絕編的老族譜聊添番外的,當時我真的這樣想,直到眼前這條在我照養過度中長大,被醫生評斷為過胖的狗兒子阿槌攀上我膝頭那天為止。原來,那些曾自以為崇高偉大的心態,說穿了也不過就是見獵心喜後,想自己也略加嘗試的膚淺幼稚心態而已。事實上,我根本無法藉由自己微薄的文字能力去描述一個如此擴大的年月,以及那年月裡的人事──那些也原非坐在電腦前輕顫指尖後,就能在字裡行間如此輕描淡寫就說完的故事。

所以或者我應該再換個開頭:為了爾後可能出生的噗噗,我有必要在記憶遭受歲月洪流所風化侵蝕而變形之前,寫下那些尚未死去的長輩們多年來有意無意間所透露出來的當年。

不過,噗噗會想聽嗎?

但噗噗以後不叫噗噗,當他還在之無中吮指時這暱稱十分可人,不過若干年當他更成熟了些,知道將有心儀的女孩會嘲笑他幼時曾被父親這麼「噗噗噗噗」地叫著時,就會開始怨憎起長輩的幼稚無知,屆時我才打算開始檢討自己是否構得上是蓄意地惡整自己兒子,以報復當年母親動輒將我的頭髮燙成了大波浪捲,以企圖滿足自己還想有第二個女兒的慾望,並仔細思索,究竟我從哪裡想出來這麼幼稚的小名要給兒子。

當噗噗對所有比他年長的人們發出正式的拒絕聲明,不准任何人再這麼稱呼他後,這孩子將會離開我的視線,並依照身份證上所註記的姓名過活。不過姓名在我們家族裡也是一種幸與不幸同時交之存在的表徵,誠如他的父親──我,一樣。本姓從祖、次字按昭穆字輩排行、末字依母親想法而取,不倫不類的結果是噗噗的父親在而立之前僥倖寫了幾本網路小說,開過幾次簽書會後,當讀者問起本家姓名時,不得不畏首畏尾,勉強辯稱這名字只剩信用卡簽帳單上用得著。那既驕傲於承襲歷史的期許,但偏又不男不女的本名實在不怎麼適合放在付梓的章節前,作為著作者的某某人姓字。

他若有幸得在他曾祖父生前出世,那麼這位矗立我們家族半世紀以上的巨人便會以其執拗的慣有口吻,命令我打開那本老族譜,至為慎重地查閱起家族昭穆排行,給乳名噗噗的這小男娃兒取個以「家」為中間字的名字。不過也當然了,也許歷經多年荒唐生活的我搞不好生不出一個仔兒來,那麼何其無奈地,關在籠子裡的阿槌又豈會在飽食一頓希爾斯幼犬飼料後,對我這雜無頭緒的敘述感到半點興趣?牠難道會在乎慣稱自己為父親的主人,究竟本著什麼樣的心態去對著姓名中有個昭穆排行裡的「振」字而沾沾自喜?

但我知道那就是一種時候的到來,當阿槌蜷曲雙腿,肌理畢露地灌注力氣於後半身,有幾條溫熱綿軟的狗屎被我急忙塞過去的一張報紙成功盛接住時,我就真的明白,這是一個已經到來的時候。

「我是這一輩子孫裡頭一個按照字輩排行的,貨真價實。」當我握著溫熱的狗屎時,我說。

也許不怎麼像小說,因為缺少架構與劇情張力,且人時地物恐怕都無法一一清楚交代;不怎麼像紀錄,因為也許寫下的每個畫面都如搖晃中所拍攝的照片般抹白模糊。

但就是時候了,就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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