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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lude & 01

【Prelude】

一陣風過,慕雲的瀏海被吹得凌亂。

……人死了,會去哪?

慕雲自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內,手托著腮,望向遠方,又閉上雙眼。接著那天的情景慢慢浮現腦海,即使已過了一段時間,記憶仍異常清晰。

【01】

慕雲是個哲學系畢業的學生,在出大學後因為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也自認沒什麼專長,剛好有一位學長主動邀他,於是便去了那位學長所開的一間偵探事務所工作。

雖說名稱是偵探事務所,其實做的事情跟徵信社沒兩樣,註冊時的正式名稱也是「某某徵信公司」之流。平常的工作大概就是抓猴、監聽一類的,營收常常有一搭沒一搭。幸好學長似乎家境頗豐,倒也還付得起薪水,沒把這些開銷看在眼裡。且因為人脈廣,接到的那些案子也都做得挺不錯,慢慢在這一行闖出了好口碑。

據傳,會開這間事務所是由於學長獨特的興趣所致。不過,慕雲卻覺得學長好像還有一些更深層的理由,只是一直隱藏在他心裡,沒有說出口。

那一天,當慕雲又坐在辦公桌前打了個呵欠,伸了伸懶腰,心想今天大概又沒什麼案子、準備走人時,卻聽到了電鈴聲響起。

他剛打開了門,就看到一位穿著典雅的黑衣女子步入事務所,頗有韻味,但是看起來應該是相當有主見的那類人。可能不太好搞啊。慕雲心想,表面上還是露出了笑容。關上門後,門外懸著的風鈴也跟著擺動,噹啷,噹啷。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吧,」女子逕自坐在沙發上,開口了。「請幫我尋找我的先生。」

沒想到黑衣女子說出的話竟然跟那些來事務所的女人們一樣,只是她的表情更平靜了些,語氣更為沉穩。

慕雲在黑衣女子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想聽更進一步的理由或陳述,但那女子在又重複了一句「請尋找我的先生」後,似乎就沒有意思要開口了。尷尬的氣氛悄悄蔓延,讓慕雲覺得非常難受。

沉默是金,是塊沉重得可以壓死人的金啊!

慕雲無法忍受這樣的氣氛,只好先開口道:「那麼,請問小姐您的先生是?」

黑衣女子啜了口茶,優雅地道:「等下,我得先知道你們事務所的能力如何,才能放心將這件事情託付給你們。你就是這間事務所的主人嗎?看起來不大能讓人信任。」她的手指纖細而漂亮,無名指處套著一個小巧精緻的紅寶石戒指,看起來並非凡品,色澤十分漂亮,是非常乾淨的純紅色,似一盞燃著的燭火。

在歐洲皇室的婚宴上,紅寶石仍是婚姻的見證之一。

嘖。慕雲暗啐了一口,但還是陪笑道:「我不是,我只是事務所的普通職員而已,不過妳確實可以信任我們的,」一邊講著,一邊起身走到另一側的玻璃櫃前,拿出了一本印著燙金字封皮的書,「哪,這幾個就是我們事務所完成的案子,套句現代話來說,就是『經典個案』!」

見到那女子沒有接過的意思,慕雲只好把那本厚重的「經典個案」又放回櫃內。

「這無法代表什麼。」她似乎不為所動,平靜道:「所以,我給你們一個星期查到我的身份。」

「小姐,請等一下,這樣不合我們的行規,妳要知道查資料什麼的都需要人力,沒有錢誰會幫你辦事?這又不是廣告公司在比稿。」慕雲攤了攤手。事實上他也不太想接這個案子,總覺得沾上這女人一定會有麻煩,這是他的直覺,說穿了沒什麼,就只是直覺而已。

女子像是早就料到慕雲會說這番話,從懷中掏出一張紙。

一張台幣五十萬元的支票。

「就買你們一個星期。」她將支票放在桌面上,接著說:「但不用白費心思從支票上下手,簽名的人不是我。」

慕雲看著支票上的面額,吞了下口水,顫抖著收下了,他已經好久沒看到這麼慷慨的客戶了。等到心情稍微平復了些後,他點點頭道:「請靜候佳音,小姐下一星期同一時間請再來一趟,相信我們會是很好的夥伴。」

黑衣女子二話不說,轉身離去。

待女子一出門,慕雲就立刻拉開了百葉窗,拿出一副望遠鏡,開始窺探樓下的動靜。只見黑衣女子搭上了一台銀色的轎車,慕雲調了一下倍率,將視線移到車牌處,卻發現上面什麼東西都沒有。

「動過手腳了。」慕雲暗罵一聲,不過他還記得那是一台凱迪拉克,銀色鋁合金車身,是凱迪拉克sixteen,在電影《駭客任務2》中曾出現過。那台車急馳而去,想必黑衣女子早就下好了指令,慕雲就算現在跳下樓去,立刻開出自己那台Toyota,想必也是追不上的。

拜託,什麼車追什麼車,這臉可丟不起……

不過光是測試金就有五十萬了,這案子接成真不知道會有多大獎勵!以外遇抓姦來說,跟監一個月的酬勞也才十五萬元左右而已。

慕雲想著,感到一陣興奮,一邊打給那個已經有一個月沒見到面的懶惰老闆──那個僱用他的學長。

「學長,有大案子上門了……什麼,你還在睡,別睡了,快把我們事務所最好的工具都帶過來!」

然後在這段等待的時間中,慕雲又聯絡了事務所的調查員,還有幾個與自己平常交好的私家偵探,將剛剛黑衣女子的外觀特徵都說給他們聽。經過不到一個星期,整理完陸續得來的線索後,慕雲就知道她是誰了。真巧。他想。大概在眾偵探中,唯有他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學長坐在沙發上,兀自喝著冷飲,還是有些不敢置信。「竟然會是她,真不知道她怎麼會看上我們這種小事務所。」

扣。扣。扣。

他語音剛落,敲門聲就已響起。

學長朝慕雲比了個手勢,喚他去開門,然後繼續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好好好,你聰明人動口,我這個笨人只好動手,不然員工難道還能叫老闆做事嗎?慕雲只能搔搔頭,起身走到門前,喀地一聲打開了門。

門外那人一身優雅的打扮,冷然的神情。

果然就是那黑衣女子,她身上的穿著就跟那天同樣,一襲剪裁合宜的黑衣,簡單俐落,似乎就跟她的個性差不多。

「小姐,」慕雲躬身,做了個侍者常做的手勢。「先請進。」

黑衣女子沒有推辭,跟那天一樣兀自進門坐下。正好坐在學長對面,學長將報紙放下,抬頭朝她笑了笑。

「這位就是我的老闆,李恩典,也是這間偵探事務所的主人。而這位呢……」慕雲端上一杯剛沖好的熱茶,一邊為兩人做介紹。「這位是席格羽,席小姐。或者妳希望我稱呼妳為『馮太太』?」他的神色十分自然,就像是單純為兩個不相識的人做介紹般。

然而,在從慕雲口中聽到「席格羽」三個字時,黑衣女子的表情上忽然出現了一些驚訝,接著在聽到「馮太太」三個字後,她已動容,露出佩服的神色。

李恩典暗自觀察她的神色,也是嘖嘖稱奇,沒想到席家最神秘的長女竟然會出現在這裡,多少年來那些八卦媒體連個影子都沒拍到,這樣的天之驕女竟自己送上門來,卻不知又是為了什麼事?

「妳可以放心,這邊有上個月從德國剛進口的反監聽裝置,什麼儀器都難逃法網。」慕雲又補充了一句。「我們有義務保護委託人或預定委託人的秘密,這就叫做職業道德。」

「真了不起,才一個星期的時間,你跟其他那些事務所的人不同。你還知道些什麼?」席格羽看著他們兩人的眼睛,想找出一絲破綻,過了一會才又緩慢地點了點頭。

慕雲將她的舉動當作是稱讚,繼續說道:「妳是席家長女,由於席家家規的關係,一直沒在眾人面前露面過,連平常用的都是假名……四年前以假名嫁入一間大學的助理教授家門,助理教授姓馮,名叫馮涼結。你們會認識是因為興趣相同,還有,馮涼結不明白你的身世還依舊對妳很好,再加上──」

「這樣就可以了。」席格羽制止。「我可以放心委託你們這起案子了。」

「馮太太,」李恩典這時才出聲。

「呵,叫我席小姐就好了。」席格羽話中隱隱帶了些自嘲的意味。「馮太太的頭銜我可承受不起。」那是慕雲第一次在這位女子臉上看到的不同表情,那表情意味著,悲哀。

「席小姐,」李恩典改了稱呼,續道:「也許妳沒有惡意,但我必須先跟妳說清楚我們這行的規矩。我們不是呼之即來、叱之即走的奴才,當妳踏入一間偵探事務所後,妳必須信任我們。從接下妳的委託的那刻起,我們就已經是站在同一條陣線的夥伴了,我們不會背叛妳,會將妳的委託看得比生命還重要;若非如此,我們的事務所早就倒了。背棄條約是這行最不齒的行為。」

李恩典指的是她之前丟下五十萬元支票當測試金的事情,儘管慕雲覺得憑空得到一筆為數不少的錢很開心,但那畢竟不是個讓李恩典愉快的經驗。

他希望得到的是尊重與信賴(慕雲:「我希望得到的是錢!」)。

「我懂了。」席格羽又點了點頭,立刻道了歉,「或許是我之前的態度太過傲慢,但我現在確實相信你們有能力,並且有誠意能夠達成我的委託。現在我親身來這邊,也犯了不小的風險。」說到這裡時,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該怎麼措辭:「如果先前對你們有什麼失禮之處,也請多包涵。」

慕雲當然知道她話中的意思,多少年來,大家都想一睹席家神秘長女的風采,卻沒有任何人能辦得到。

因為在席家的家規中,長女的身份是不能曝光的。

這也是唯一兩條大眾知道的席家家規之一。另一條家規為:在非席家直系或旁系前暴露長女身份者,應自殺謝罪。這在現代來說當然是很荒謬的規定,但席家卻一直奉行不悖了上百年,也沒有人懷疑他們會繼續遵循下去。

沒有人知道訂這種規定的理由是什麼。一種最可信的說法是,席家遵循母系社會的傳統,長女具有席家所有財產的保管權,因而必須小心保護自己。但這也說不通為什麼在直系或旁系血親前就可以暴露身份,畢竟覬覦席家偌大財產的親戚也不在少數。

據說,地下賭場甚至還有一個一直開不了盤的賭盤,賭的就是席家長女的身份,隨著好事者益多,賭注也越來越大。如果李恩典有心的話,出賣這個秘密所帶來的報酬會是五十萬的好幾十倍、好幾百倍(慕雲常常抱怨道:「這些人腦袋還真是有問題,把錢和時間花在這種事情上……」)。

「不,我也明白了,剛剛的話是我失禮了。」李恩典道。

「沒關係,我似乎說了太多廢話,我可以開始說我的委託了嗎?」

慕雲和李恩典兩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屏氣凝神,說實在話,當知道黑衣女子就是席格羽時,他們的確起了不小的好奇心。

而最令二人佩服的是,席格羽也沒有詢問他們是如何得知她身份的,當然,即使她詢問了,他們也不會回答,但那就很難避免在雙方間製造一道隔閡了,這對雙方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

她是個很聰明的女人,聰明的女人懂得不問太多。

慕雲心想。

並不是因為她們不好奇,而是因為她們知道有些事情比好奇心還重要。

想著,他又轉頭看了看李恩典。

那男人呢?這次學長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積極,還要好奇,跟他過去的印象完全不同,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慕雲現在還看不出來,只好又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席格羽身上。

席格羽像是下定了決心般吸了口氣,才緩緩開口。

「我想,關於我與涼結相識、結婚的經過你們都很瞭解了,所以我就不再贅述了,我要說的是我們結婚後的事情……」

聽到席格羽先將話題轉到他們結婚後的事情上,慕雲不禁露出了一絲疑惑的眼神。雖然他跟席格羽相識的時間不長,但他知道席格羽不是會浪費時間在無謂事情上面的那種人,而這樣的人竟然不直接說出委託細節,還要先兜這麼大的一個圈,這種行為就真的讓他百思不得其解了。

或許是感受到他視線中的疑惑,席格羽淡淡笑了笑。

「雖然看似無關,但我要先從我們結婚後的事情說起,自有我的理由,你們聽下去就可以明瞭了。

剛跟涼結結婚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像一隻樂昏頭的小鳥般,全身飄飄然地,像是作了一個雲朵般柔軟的美夢,再也不想從夢中醒來。那樣的心情我實在很難具體形容,但我得說,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間了。

涼結雖然沒什麼財產,但他是唯一一個不知道我的身份,卻還能對我這麼好的男人。或許你們很難想像,但夜寐時感受到枕邊人用一種懷疑、猜忌的視線盯著妳時,那種感覺真的很不好受;我知道我過去的那些情人心裡在想什麼,他們無時不刻都在想──

『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為什麼她會這麼神秘,彷彿身上藏有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瞞著我什麼?瞞了我多久了?』

猜忌就像是哽在喉頭的一根刺,一頭逐漸茁壯的巨獸,它只會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顯眼、越來越讓人難以忍受,卻絕對不會消失。

看不見,並不代表它並不存在。

或許它只是遁逃到另一個地方,繼續吸收那些不安的情緒而已。

所以在交往了一陣子後,我往往會從那種令人窒息的關係中逃開,寧願自己孤單一人,也不願時時刻刻受到懷疑。

但涼結跟我過去的那些情人不同,他相信我,我能感受他是全心全意地相信我,他唯一不相信的就是我會背叛他、我會對他不利。這一切都是我過去所感受不到的。比起那些人,也許他並非特別出色,但至少他信任我。

他真的把我當作他的妻子,他的伴侶,他靈魂中不可分割的另一半。」

聽起來相當美好。慕雲想,但故事發展到美好的那刻,總是會有個橫空出世的「然而」二字──

「然而……」

啊哈,果然來了!慕雲暗道。

「然而,我說過了,猜忌是一頭巨獸。每個人身體都可能存在著這條巨獸,一旦燃起懷疑,你是無法撲滅這把火的。

在那天,那條巨獸在我心中破繭而出。

在與涼結生活了一陣子後,我不禁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就像我以前的那些情人一樣,我才知道原來猜疑人的感覺是那麼難受,而最難受的,就是當害怕對方因為被自己懷疑,而遠離自己的那種情緒了。

就在那一天,我開始懷疑起涼結……」

席格羽說到這裡,看著遠方嘆了口氣,彷彿又重新回想起那天的場景,眼神迷濛。慕雲與李恩典二人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甚至也不敢吭聲,他們都看出事情就快要講到重點了,如果沒必要,還是不要打擾她才是。

這樣的席格羽,表情看起來比起平時還要傷感。她似乎已完全卸下了那張優雅的面具,上次的面孔或許是裝給旁人看的吧?

「我還記得那是個雨天,」席格羽的言語似乎具有某種魔力,原本還晴朗得很過份的外頭,不知不覺已變得如夜晚般漆黑,慢慢地飄下柳絮般細絲,將天空與大地連結到一起。「那一陣子是晚春,本就細雨綿綿,但那天外面下著的是那一星期來最大的一場雨。」

滴。答。

滴。答。

答。答。答。答……

嘩啦啦啦……嘩啦啦啦……窗外傾盆大雨落下的聲音傳入二人耳中,伴隨著席格羽的陳述,氣氛越顯詭異而清冷。李恩典甚至還想到,今天的這一場雨或許也是這一星期來最大的一次,忽然打了個哆嗦。

「那天剛好是涼結從田野調查回來的日子,我記得非常清楚,平常他去田野調查時,大多下午就回來了,最晚也不過晚間七、八點。但那一天他回來得特別晚,直到凌晨兩三點才到家。

我那時候正好被窗外的雨聲吵得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說也奇怪,儘管夾雜著雨聲,我卻聽到了涼結那台中古車的引擎聲正轟轟地叫著,就像在耳邊響起一般。

是涼結回來了嗎?我坐起,在心中暗問。

愣了半晌後,雨繼續下著,雨水已貼著窗戶滑下好幾道軌跡了,但涼結卻還沒上來,照理說,停車也就花那麼一陣子時間而已,難不成我聽到的是鄰居?

我想著,又躺回床上,但左想想、右想想,還是決定下去車庫看看究竟。一決定好,我就起身拿了把雨傘、鑰匙跟一支手電筒,又把手機放入口袋,便踩在不斷發出「咿啞」聲的老舊樓梯上,一路往下到車庫去。

由於那時候已經有些晚了,鄰居多半都已入眠,所以整條路上只有一道光,只有一道從我拿著的那支手電筒射出的黃光。

我走到車庫旁,遠遠就發現涼結的那台車正好端端地待在車庫裡,上面還有些水痕,看起來才開回來沒多久。於是我內心又想,奇怪,涼結放著車自己跑到哪去了?我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打了他的號碼。

嘟……

『您的電話沒有回應,請在嗶一聲後……』

電話那頭沒有人接。又或者,可能是收訊不好?我將手機放回口袋,慢慢走近那台車子。周圍一片黑暗,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我拿起手電筒照呀照的,想找些線索,忽然黑暗中一個晃盪,我隨著也打了個冷顫,那道光好像照到了什麼東西正佇在車中,而那東西看起來是死的!

那會是什麼?

無論那是什麼,都不可能是涼結;因為涼結是活的,而那東西卻是死的!

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又緩慢地走近車子。在車庫裡面,除了雨水聲外,我只聽得到自己急速跳動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噗通噗通,接著掏出一串鑰匙迅速地開了門。

緊接著,我嚇了一跳!我還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

席格羽露出恐懼的眼神,虹膜倏地縮小,瞳仁漆黑而無生機。

「我錯了!那個死物就是涼結!」

席格羽講的話十分駭人,而她的表情更凸顯了這一點,她就像是完全陷入了那天的回憶裡。順著席格羽的目光,慕雲與李恩典二人有種馮涼結就在自己身後的錯覺,但若馮涼結已經死了的話,如今她為何又要他們尋找她先生呢?

慕雲看了看席格羽,忽然覺得她那身黑衣看起來彷彿像是喪服,憑弔的對象就是她的先生。

席格羽沒有停下太久,只過了半晌後就立刻續道:

「不久,我就發現到涼結其實還活著,只是像是死了一樣,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那種感受,他的胸口仍微微起伏著,但你能感受到他的意識早已飄到某個遠方去了,眼前只是一具沒有思考的屍體。

我注意到涼結面無血色,身上滿是雨水,一道道細小的水滴從他身上滑落,甚至還在座位積成一個小水窪。我的天呀,他這樣呆坐了多久?想必也有一個小時左右吧。

我從來沒有看過涼結這種樣子,一次也沒有!在我印象中,他一直都是那副鎮定而儒雅的模樣,一派學者風範。

當時我內心第一個想到的是『他一定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接著另一個想法接踵而至,『他究竟看到了什麼?』最後一個想法則是,『昨天為止一切都很正常啊,難不成是在做田野調查時遇到的?』

於是,我挨近駕駛位,盡量用不會驚動到他的姿勢,輕輕地摸了摸他的側臉,然後用安撫的口氣道:『怎麼啦?』

喀。喀。喀。

回應我的是一道奇怪的敲打聲。涼結沒有說話。

那是什麼聲音?

喀喀……喀喀喀……

似乎是從車中傳來的,難道是手機的振動聲嗎?我不禁看了看四周,又找尋了一會兒,最後才發現聲音來源竟然是眼前的涼結。聲音來自他的牙關。

那是他牙齒打顫的聲音!

他用僵硬而極度遲緩的速度轉頭,然後看著我,用那種彷彿要看入內心的視線,從他的眼神中我看出兩種交雜的情緒:驚恐和疑惑。說也奇怪,疑惑似乎佔的部份還要更多,我是這麼覺得的。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彼此,車庫內冷風呼嘯著,雨聲持續。我沒有催促他,在足足等了約莫半小時後,涼結終於開口了,嗓音沙啞難聽。我想想,該怎麼形容他那時的聲音?對了,就像是那些插管治療的病人一樣,講話遲緩,大部分內容都是難懂的送氣音,完全聽不出任何濁音,光是開口講話就像已經費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一樣。

『人……撕……會去……』

『你說什麼?』我問他,撫了撫他的胸口。『涼結,你到底怎麼了?』

『撕了……呵去……』他放緩速度,接著又說了一次,一次又一次,說的都是重複的話。

這次我聽懂了。

他說的是──

『人死了,會去哪?』

我聽到這句話,立刻就傻住了。」

席格羽暫時停住敘述,看向慕雲二人。

「偵探先生,換我問問你們。人死了後,到底會去哪,會怎麼去?你們知道這個答案嗎?」

「我很少思考這種問題。」慕雲很快地聳聳肩,搖了搖頭,他雖然是哲學系的,但天生不愛思考這些深入性的問題,對他來說,光是過好目前的生活就已經足夠他忙了,反正哲學本來就不是一門實用的學問。至少對填飽肚子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然而,一句話忽然閃入他的腦中。

──你不覺得嗎?害怕死亡是沒有道理的。

似乎有誰曾說過這麼一句話?

坐在另一旁的李恩典遲疑半晌後,回道:「我不知道人死後是不是還在,所以無法回答妳這個問題。因為我們永遠都無法證實所想的是否就是真實,我寧可相信人死後還有另一個生活這回事,但這只是個人信仰,並不是正確解答。」

席格羽點了點頭,像是對兩人的答案都是很滿意。

「我當時也是這樣回涼結,事實上我真的無法回答他別的答案,所以我呆了一下後,立刻說:『涼結,我無法告訴你正確的答案,但我希望人死後是能夠上天堂或下地獄的,若非如此,對活著的人來說豈不是太悲哀了嗎?』

我自認我的回答已經夠好了,一邊也在心中亂想:『難道是在田野調查中發生了什麼意外嗎?或者,是涼結的哪個同事去世了?不然他怎麼可能會突然問到生死的問題呢?』

想到這裡,我不禁用憐惜的眼神看著涼結。

但涼結完全沒意識到,他一聽完我的話後,立刻抓住我的肩膀,急問:『所以,是不是真的有天堂和地獄這回事?是不是,是不是,是吧?』他說得又急又快,用了十分大的力道,抓得我都疼了。

『涼結,你……』

『妳只要回答我,有或者沒有?』涼結眼神充滿迷亂。

我那時十分害怕,只點了點頭。

他卻像是疑問已經得到解答般,也同樣點點頭,語氣充滿喜悅和興奮:『果然沒錯,果然沒錯!』

『什麼東西沒錯?涼結,你……沒事吧?』我不明就理,忽然對眼前的人感到有些害怕。

涼結笑了起來,那笑聲在靜悄悄的車庫中迴盪。

我全身寒毛直豎。

『太好了,我果然沒想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這樣的話,我就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了,原來那聲音就是……』他像是想通了什麼,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兀自走出車子,又回頭對我笑道:『走吧!』

涼結看似想清楚了,但我卻還不清楚,我想不通他到底怎麼了?但當初的我還以為一切已經結束,便沒多問,跟著他走上去。

此後過了好幾天,他開始變得越來越異常,不睡覺,也不出門,連課也不去上了,整天把自己深鎖在書房中,不停翻著書籍,好像在找什麼。學校打來了好幾通電話,他也不接,有時候甚至還暴躁地碎嘴道:『吵吵吵吵吵,吵死了,別再用這種俗事吵我了!我就快想通了!』

又過了幾天,涼結臉色興奮紅潤,急匆匆地整理完行李後,便出了門,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了。」

席格羽像是敘述完了這整件事,最後看向二人,問道:

「我真的不清楚,他到底想通了什麼?人死了,又會去哪?涼結到底遇到了什麼事,他又跑去哪了?」

人死後,會去哪……

慕雲聽完不禁皺眉,李恩典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問題又有誰能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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