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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 04

04

ΨΨΨ

禿子老編不大高興,但是不高興也沒有辦法,四十多張照片,沒有一張出現堆滿脂肪跟腦漿的畫面,他看看我,又看看阿金,問了她一個問題。

「妳告訴我,以名義上的職務分配而言,到底你們兩個誰是攝影師?誰是撰稿員?」

「我是攝影師。」阿金回答。

「那麼拿相機的是誰?」

「徐霽。」阿金又回答。

「為什麼攝影師拿著筆跟紙,而撰稿記者拿著相機?」

然後阿金沒話可答了,所以換我接口:「因為一個新任記者有必要學習一切他可能接觸到的工作範圍。」

「那麼可不可以不要在這麼關鍵的時候,去幹這種學習的事情?」老編說著,扔了好幾本其他家的雜誌在桌面上,第一本的封面就是宋德昌的死相,這本雜誌以往的封面都是豐胸翹臀的小明星,而我的老朋友蛙鏡就是這家雜誌社的記者。

「連八卦雜誌都撈過來了,你們兩個還在那邊給我玩這種把戲!搞什麼……」

以下省略大約四百字的囉唆,我只覺得恍神。阿金一天到晚只要有空就掛在耳朵上的MP3,不管什麼歌都比老編的話更吵,所以她比我還要無所謂。

「這條新聞不需要開會,我就可以告訴你們,追!好好幹,給我追!」他說。

走出總編辦公室時,我的手上多了一份資料,其實老禿子壓力也很大,這一點我可以明白。身為一個記者,與身為一群記者的首領,中間差別就在於上下的壓力。一個記者憑恃的不過是一張記者證,隨時都可以換老闆,然而身為一群記者的首領,則必須承受更多方面的目光與要求,所要看重的也不僅只是新聞而已,更多時候,他們還要看銷售數字。

「怎麼辦?」阿金問我。

老編給的是一份關於兩位立法委員的資料,一個姓戴,另一個姓魏,兩個都是選票堆砌出來的政治人物。

「不知道。」我搖頭。老編說,既然宋胖子死了,那麼那些金錢糾葛或來龍去脈就只能從活人身上查起,曾經借款給宋德昌的兩位立委首當其衝,成為大家注目的焦點。如果可以的話,設法去接近這兩個人,了解了解,他另外找人弄來這些資料給我們參考,或許我們可以做追蹤報導,反正台灣人愛看爆料,就從這個胖子墜樓案去引申,我們來找找立委的八卦也好。

「了解」,可以分為人對事或人對人,不管是哪一種,都存在有刺探的味道,以主動的方式,去探索一個自己陌生的人或一件陌生的事,以知道其掌故緣由,或藏於表面底下的意義者,稱之為「了解」;至於「了解了解」,解釋起來則簡單許多,就是去挖八卦的意思。

回到座位上,對這些資料稍做整理,阿金首先發現幾個巧合。立法委員戴晉聰是台中人,八十年代初期,以無黨籍身分,競選台中縣議員失利之後,曾經消失了一陣子;八十四年復出參加立委選舉時,不但具有執政黨背書,還成功化解中部幾個派系的配票糾紛,順利以第二高票當選,從此扶搖直上。這中間他擔任過中部砂石業者龍頭的角色,成立了偉晉砂石股份有限公司,幾乎吃掉了大甲溪南岸所有的砂石業者。

至於另外一位魏姓立委的生平,則跟戴晉聰息息相關,魏晨豪出生於民國四十四年,比姓戴的小一歲,畢業於陸軍官校,服役期滿後申請退伍,轉而投入政治,在中央幾個單位轉了幾轉,然而仕途始終不怎麼順遂,同樣在八十二年底退出政壇,又於八十四年復出,他不玩砂石,不過他搞建設,而且專門建設公家設施,包括發電廠硬體、高架道路、還有市政府員工宿舍,他們的土石,都來自於偉晉砂石。

「他還是虔誠的媽祖信徒,」阿金看完後,指著資料說:「這個人當了四年的天后宮董事長,送媽祖回大陸湄洲兩趟,還把廟門換過三次,多了四根柱子,又送了七面金牌給天后娘娘。」

聽到這裡,我覺得魏姓立委已經不需要查了,他不會犯法的,因為我看可能連最喜歡顯靈庇祐信徒的媽祖都已經被他買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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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有點大,突如其來的雨斷了歸路,行車困難。原本應當在下午三點回到台北,為這雨,伶說要緩一緩。反正不急,我在路邊的便利店停車,買了瓶水。

伶在我身邊點起了香菸,問我要不?我搖頭,抽著自己的小雪茄。她抽菸不過徒具形式,多半只是打發時間。

「為什麼抽雪茄?比香菸香嗎?」

「爾爾。」我說。大雨潑灑在擋風玻璃,雨刷掃得吃力,而我目光逐漸失焦,偏頭痛難當。

「那為什麼堅持抽這個?品味?」

微笑,我說就像工作,很多事,做了,卻從不曾想過理由。

「聽起來也像愛情。」她說。

坤爺的喪事已告段落,宋德昌案也沒動靜。動身回台北,若早兩個小時出發,或能避開雨勢。雨水猛烈拍下,站在騎樓,我們看雨。

「你確定現在回去沒關係?」伶問我。

點頭。宋德昌死後,阿竹在酒吧開槍的事上了新聞,錢師傅讓他們在順老泉再待幾天。

「其實我不是很能明白,像你們這樣的人。」她問了我一句話:「生與死,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

不明白的人還有我。摸摸後腰,槍套就繫著,拇指輕輕一撇,即能打開保險,食指扣下扳機的力量,也許還小於彈菸灰的力道。生死界限何在?意義又何在?

「人都要死,又各求生存,差別不過理由,生存的理由。」我說。

「你呢?你的理由?」

沒回答,我笑著看雨。不需要講,有些話。

沒在意我的出神,伶回頭尋不見便利店外該有的垃圾桶,於是將菸蒂彈到外面去,我看見菸蒂在大雨中很快熄滅。

「妳跟坤爺的感情似乎不是很好。」想試著轉移話題,卻始終脫不出生死範疇。

「說好,是比一般親戚關係薄弱;說不好,他的喪事偏偏又是我跪著謝禮。」伶笑了一下:「我想他一定會怨我,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會承認我是他的親人。」

「他不會怨的。」我想起伶說過的話:「先死的人是沒有資格有想法的。」

於是我們都笑了。

雨稍緩,上車,沿著濱海公路北返。伶問我為何話不多。

「思考不具有太大意義,之於我。」

「想得少所以也說得少?」

「或許。」

她沒說話,側面看我,良久才開口:「你不是想得少,你只是不想說出你想什麼。」

「是嗎?」

「我猜的。」

投以淡淡微笑,我沒有與女子暢談的能力。

路上她問我歲數、興趣,乃至於是否有女朋友,能答的答,答不出來的我便是笑。

「我猜你沒交過女朋友。」

「何以言之?」

「要是我男朋友一天說不到幾句話,身上還帶把槍,我想我會嚇跑。」她說:「沒嚇跑我也報警了。」

車上沒有音樂,在雨中緩速前進,我的心情並不差,或許是有伶在車上的緣故。

接近台北,伶忽然問起坤爺的死因。

「說真的,我不清楚。」宋德昌一事並不適合對伶提起,然而我們都知道,坤爺的死,與這多少有關。

「坤爺不應再有仇家。」我說:「即便有,也不該找到順老泉,除非……」我發現自己皺了眉頭,心中閃過一個想法:「有人出賣他。」

宋德昌的死,咎因為何我不知情,那原非我該過問。但一個月前,宋德昌曾神色慌張來到炎永堂找錢師傅。一個月後,魏晨豪低調造訪,又過三天,錢師傅要宋德昌消失。

他的死必定與魏晨豪有關,但他們早已遠離過去,各分揚鑣,為何還回來找錢師傅?有什麼事非得靠錢師傅才能解決?

假設坤爺的死肇因於宋、魏糾紛,某方想藉此向錢師傅提出警告,哪一方比較可能下手?魏晨豪不會拿自己前途冒險,窮途末路的宋德昌較有理由。但宋德昌已死,所以殺坤爺的人想來應該是他的手下,報仇?

我腦海裡泛起宋德昌的樣貌。

他臉上的贅肉浮腫,帶點紅暈,一身肥胖全都是菜渣酒肉;說話夾纏不清,言談透著驕奢。阿竹用槍抵著那臃腫鼻子時,他還大言不慚,要我們馬上放開他,否則便將如何如何。

然後我想起了他那墜樓時的驚怖叫聲,那嘶厲的叫聲必定可以傳出幾條街遠。不可能,這樣的人如何值得要人在他死後為其復仇?報仇之說不成立。

於是依然是警告,坤爺是被挑選的對象。

雨勢又大,雨刷幾乎無法排除落在擋風玻璃上的激烈雨水,我打亮汽車警示燈,車速放到四十公里。心頭籠起烏雲,雖然我並不那麼清楚,究竟自己在擔心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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