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發現-3

 

        離開餐廳,兩人在外頭的徒步區上,靜默地走上一會兒,其實媛看得透徹,臻的這份感情已經出現問題,但是問題的核心是什麼,她正等待著臻說出口。又或者是臻壓根都還被矇在鼓裡,連問題出現的原因都不知道,那就是最糟糕的情況了,而一旦這種糟透了情況被確定,她又要怎麼幫她呢?

 

        在徒步區上,媛顯得更比臻焦慮。

 

「他…有一個女同事,對他很好……」

 

「喔?妳是怎麼知道的?那個臭男人直接了當地告訴妳的嗎?」

 

終於,媛等到了,這一刻,臻才願意說出心裡的悶事。

 

「他的電話裡,一直都是與她的來電通訊記錄,每天晚上都會聊上一陣子,雖然說的都是公事,但我總覺得他們有一種很好的默契…」

 

「哼…假公濟私嗎?」媛忍不住一抹橫笑。

 

「他說她是一個待他不錯的主管,進公司之後就很受她照顧提拔,只要她升遷也一定會帶著他升遷,聽說非常器重他。」

 

「難怪妳的那個臭男人升得那麼快,這個女的到底是什麼來歷?」

 

「是公司老闆的姪女,比我們大兩三歲,離過婚,有一個小孩……」

 

「唷?妳還蠻清楚的嘛,妳找過徵信社喔?」媛笑笑地摟著臻的腰。

 

「還記得小慧嗎?」

 

「喔?就是個頭嬌小、聲音很嗲聲嗲氣的那個嘛…咦?是我們高中同學?還是國中的?我有點忘了…」

 

「國中的,她現在跟他們在同一間公司,因為大家都在國中是同學,小慧才剛進入他們公司,一眼就認出是他,馬上就打電話給我…」

 

「呵呵,打電話給妳幹嘛,太開心要敘舊啊?大家在那個時候交情都普普的而已吧?」媛不可思奇地詭笑。

 

「上一次在幾年前辦的同學會妳沒去參加,所以妳不知道,她說國中時其實很想融入我們呢!很羨慕我和妳之間的友誼,當天聊得很開心,所以就留了彼此的手機號碼…」

 

「上一次?」媛沒認真聽臻講,一時想不起她為何沒去參加的原因。

 

「妳在處理妳媽的後事…」

 

「啊…對…」媛這才回想起來,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所以勒?她打電話跟妳說,妳男朋友我已經搶走囉?」

 

「不是啦!妳幹嘛懷疑她啦!」

 

「哇烤…蘿蔔乾咧,妳不過是參加同學會聊聊天,我怎麼不知道妳已經跟她那麼熟啦?這麼信任她?」媛繼續詭笑著。

 

「不是這樣的…她是問我,是不是我跟他已經分手了?……」

 

「啊?」

 

說到這裡,還沒看媛的表情稍為硬了,臻的口氣卻變得很小,聲音微微顫抖著,

 

「我說,為什麼這樣問,她說…她說,他跟那個女人幾乎是天天手牽著手一起下班的…….」

 

        說到這裡,臻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但她沒有痛哭,只是表情有些憔悴,媛依舊摟著臻的腰,她不再嬉皮笑臉著,眼睛嚴肅地看著遠方,在冬天的街道上,寒風正逆襲著她的姐妹,她沒有繼續問下去,對男人始終無法相信的她,在當下她只有知道一件事,就是她的姐妹需要的是一種溫暖,一些安慰,一個下了重感情、付出了一切還是遭到背叛的女人,並且在這個被爽約的情人節晚上,彷彿接近了死刑定讞般,寒椗生灰,原來這就是臻一直都沒有對她坦白的「承受」。

 

 

        她看著漆黑遠方的眼,虹膜內只有憤怒,與不知該怎麼安慰臻的焦急。

 

 

 

●那妳剛剛還裝的,跟那男人過得很好,很甜美的樣子,

 

其實妳連自己在做什麼都已經不知道了吧?

 

媛在她自己的心裡這樣跺踏,怎麼到現在才告訴我!?

 

她煩躁著,真恨自己該早一點知道的。

 

 

 

        那男人的解釋是,那位女性主管在公司裡常常表現出非常地熱情,不光是對他是這樣,連其他的男性同事也有相同的「待遇」,譬如牽手、搭肩、摟腰、親碰臉頰啊…等等,是個超級歐美派的豪放輕熟女。

 

        但當眼線的小慧卻不是這麼認為。隔天媛把小慧約了出來,她火速的行動,就是要問個水落石出。

 

「幸好他還沒有想起我,國中時臻和他在交往時並不太注意我。」

 

「因為那個時候妳太普通啦!」

 

「喂,給個面子行不行?」小慧有點抗議。

 

「我是在給妳面子啊!這反應出現在的妳跟以前差很多,所以他才認不出來曾經的那隻醜小鴨,現在卻變成天鵝的是妳---紀小慧!」

 

「是喔...謝謝妳喔!」只見媛得意地笑,小慧無奈地嘆口氣。

 

「妳怎樣會到他的公司上班?」

 

「就剛結婚不想天天面對婆婆啊!不出來透透氣怎樣行…」小慧攤攤手,一臉逃離地獄的輕鬆。

 

「切!結了婚的女人真命苦喔~~~」

 

「別只調侃我,倒是妳,要過三十了,想當黃金剩女嗎?」

 

「哼…享受自由,妳不是很懂嗎?」媛將喝下去的咖啡,隱隱地吐出唇香,還沒等小慧開口,又問:

 

「那個女的是不是很會打扮?」

 

「耶?對呀,妳怎麼知道?」小慧有點絆若磐經。

 

「果然是這樣…」媛說完,砰搨得一個拳印,打得桌面蛇刁蚪竄,差點真的想要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給砸了。

 

「那個臭男人大概有戀衣癖吧…自己的女人都這麼配合他了,還這麼不滿足。」

 

「媛,不只這樣喔,那個主管雖然大我們幾歲,但是真的很美、很豔,完全看不出是生過小孩,而且打扮得非常年輕、加上熱情豪放兼具氣質又有錢又有地位,哪個男人不會上勾啊?」

 

        小慧將咖啡的最後一口飲淨,卻下意識地隨口說了一句,

 

「不過臻的男友當完兵後也是MAN到爆,跟國中時差蠻多的啦!妳知道五年前的同學會,雖然本尊沒現身,但班上有去的女同學看到臻和他的合照,都超羨慕臻的!」

 

「是喔、是喔…」媛相當不以為然。

 

「他要是反過來去勾那種女人應該也是易如反掌的啦!」

 

「狗屎男人啦!反什麼掌,實在是很想要馬上到那男人面前乎幾巴掌啦!」只見媛哼哼然,心裡的怒氣正燙,但她馬上就轉移注意到小慧身上,她竟然看得出來小慧有著對那男的遐思性的幻想表情,而且她上下打量小慧的穿著也是十足時髦性的靓女打扮。

 

        她不誨言地直說,「喂,妳…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會穿啦?」

 

「怎麼了嗎?這樣是正常的吧?」

 

「已婚的妳,老公很放心妳喔?」

 

「這不是放不放心的問題吧?出來上班OL本來就要很會裝、很會扮啊!妳問這種問題,人家會覺得很莫名其妙耶…」小慧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媛。

 

「沒什麼,只是覺得很符合那男的胃口而已。」媛用嚴肅的眼神回溯著。

 

「呵呵…是嗎?…」

 

只見小慧笑笑,回了這句,媛再也沒說話,小慧說她這攤她請,然後娓娓而去。留下了媛心中的無限呆滯與恐慌。

 

 

 

●其實小慧最想問的是,臻到底跟他分手了沒?

 

但她沒有問。

 

因為,那會是遲早的事情吧?......

 

 

 

 

 

2014年2月22日

 

 

「臻,妳還好嗎?」

 

各自下班後的晚上,媛給了臻一陣急促的電話玲聲。

 

「嗯,還好啦,不用擔心我。」

 

「那男人還沒回來嗎?」

 

「沒…」

 

「從上週的情人節開始,都第幾天啦?!」

 

「……」

 

「沒有line   妳什麼嗎?…」

 

「有聊幾句,說他很忙…」

 

媛聽得出臻的落寞,「洗完澡了嗎?要不要我過去陪妳?」

 

「不用啦...」

 

「那妳過來陪我,如何?」

 

「妳也需要有人陪啊?」聽筒那裡傳來絲紆微笑。

 

「要不要嘛,別讓我抓狂喔!否則就過去強暴妳喔!」媛在另外一頭嗆著。

 

「那我過去不就是自投羅網…」臻繼續笑著回。

 

「臭丫頭…」

 

「好啦、好啦,過來接我啦…」

 

「很好,那等我一下,反正現在時間還早,我們一起去逛夜市吧!」

 

 

 

        冬天的風吹打在媛的車窗,已經不曉得是連續的第幾波的寒流了,隨著枝搖葉擺,臻厚重的毛線衣還是讓她感覺到異常地淒冷,羽絨外套似乎也擋不住那樁令人沁心的失落與憂愁。士林夜市滿滿人潮的常態依舊沒有改變,回想整個大學時期最常陪她逛街吃宵夜的不是自己的大學同學,反而是同樣考上在鄰近地區讀大學的媛,即時是與男友同居,因為他忙於工作的關係,能夠真正陪臻的時間卻變得超少,姊妹淘因為沒有男友卻能隨call隨到,反倒更像是一種特別的、值得信任的、親匿型的依賴。

 

 

        是的,她一直是臻的信賴,從十三歲開始到現在,永遠都是與她同一陣線的依靠與支持。

 

「是不是我已經沒有魅力了啊…?」

 

臻球握自己的雙手,不由得打了寒顫,

 

「很多情況,我都自己忍了下來,並且把一些可以去合理懷疑的都省略掉。他並不是不愛我,只是覺得那種感覺已經是個家人的感覺,所以應該要對他……」

 

「家人?如果你們有結婚才叫做家人吧?妳想說的是應該對他百分之一千的信任?對吧?但問題是妳要把這種故事昇華的話,那我就要幫你接下一篇的劇情,那就是妳老公搞外遇,然後妳會離婚。」

 

「唉........」臻還沒說完就被媛的快刀給斷了,聽進她的珠連話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的眼神呆滯,內心的暗黑世界也深到無一個底,像一顆石頭投進井中,遲遲不見入水聲。

 

「實在是叫人感嘆,你們交往了那麼多年,最後得到了什麼?」

 

「我不知道…」

 

只見臻手中的豬血糕,明明是熱騰騰地冒著白煙,卻在寒風仍然颼颼的夜晚,簡直要凍掉了般。

 

「好啦,是我不好,又讓妳感傷了…」媛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只是要讓妳想開一點,男人嘛,算什麼東西?沒有他會死嗎?」

 

「……」臻輕輕咬了一口豬血糕。

 

媛接著又說:「其實我今天見了小慧。」

 

「小慧?」臻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對,為了妳的幸福,我一定得去多探聽些。」

 

「何必那麼累?…我想應該…」

 

「她的一言一語喔,讓我覺得妳的那個男人好像非常地熱門。」媛不想讓臻說下去,直覺地闡述她的結論。

 

「其實他一向如此啊…」臻勉強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最重要的事,我感覺,就是他可能不只招惹一個女人喔…..」

 

媛刻意拉高分貝,卻把臉擺向另外一邊,這種提醒會傷到臻,好像連自己都在猶豫該不該說的樣子。

 

「怎麼說?怎麼說…?」臻一臉驚訝,突然的心跳加快,更讓自己沒有了靈魂。

 

「唉!」媛長嘆一口,「妳都不問問他平常在公司做什麼事嗎?」

 

「有啊,還不都是些公司的大小事,還有他的主管很看好他之類的吧…。」

 

「還有沒有別的?」

 

「什麼別的?沒有特別的啊…他下班之後就是我的男人了,當然就不想再聊與我不太有關係的工作了…」臻沒打趣地看著旁邊的抓娃娃機。

 

「那我問妳,他有問妳平常在公司的事嗎?」

 

「沒…」

 

「之前有人送你鮮花的事,他有沒有追問?」

 

「也沒…」

 

「哼哼,我就知道,感情淡了,男人,通常都是這個樣子。」媛扭起唇角,搖搖頭然後又吐出了濃濃的二氧化碳。

 

「哎呀,就說是家人了袂,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彼此信任,不是嗎?」

 

「笨蛋….妳就是這樣,太放心了。請問〝信任〞這兩個字的電池是勁量的嗎?還是金鼎的?」

 

        媛無奈地從牛仔褲裡拿了一個十元銅板,往一台裝滿了五吋高的功夫熊貓娃娃的機台投幣口投了,然後專注會神地握著搖控桿左移右移,瞄好位置之後,咻~~~~,只見三根鋼爪彈起之後又落空,一陣槍響結束,鋼爪縮回上面的巢穴。

 

「Shit!」

 

        媛準備再嘗試投一次,正當努力摸索著自己是否還有剩餘的銅板時,她忽然瞥見臻慌湸呆茫的眼神,瞳孔照射的位置是在她們身處的十點鐘方向,冷風凜凜,大衣被陣陣地挑動著,映入她們眼簾的,沒想到就是臻的男人正與一個高挑亮麗的女人,手牽著手,高度上幾乎沒有落差,兩人登對地有說有笑,正在挑選著一家內衣專賣店裡的情趣內衣。

 

        那女的擁著飄逸浪漫的長髮,差不多就像臻這個樣子吧,穿著得體、端正整齊的套裝,從側面也許沒有辦法得知她是多麼豔麗,但是那男人對她的眼神就是如此地含款深情,除了興奮、歡樂與開心之外,臻再也找不到什麼像樣的形容詞,來表明他的男人正在心扉上揚的雀躍。

 

        「狗屎!搞什麼啊….」媛看清一切之後,忍不住怒氣上攻,整個血氣蘊滿了頰骨,瞬間改變了平時俏麗華美的臉孔,她打算上前跨過這一條熙熙攘攘的人群,找這個混帳男人理論,其實她的內裡有點竊喜,因為水落石出,因為德網恢恢,因為她猜中了這個死男人早就背叛了她姐妹的事實,沒辦法,她打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男人,沒錯,從十五年前開始,當他第一次牽起了臻的手的那一刻開始。可以算是個詛咒,而且這個阻咒也已經十五年了,長大了、成熟了,媛幾乎每天都在暗地裡祈禱能夠成功地斷絕這條孽,她的姐妹也應該要從這個悲劇愛情的深淵裡頭脫困成為自由之身而高興。

 

 

 

●沒有任何理由,媛就像個愛情宣判官,

 

一開始就判定那是錯誤的選擇,但臻就是不聽。

 

 

但,錯誤總是可以終止的。

 

即使被背叛的結局不是那麼好看,

 

也一定會重傷,

 

她,也要讓她脫離不幸而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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