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乞求

郗良僵着,眼神在地上茫然地看着,最终低下头,又重新靠上沙发。她将手指伸进嘴里啃咬着,清冷的嗓音有些嘶哑,“你应该庆幸,铭谦哥哥,你应该庆幸,应该庆幸。”过了一会儿,她见佐铭谦没有吭声,只是冰冷地看着自己,她眨了眨眼里的泪花,转而笑了,“铭谦哥哥,如果你来了,她已经死了,你会怎么做?”她的表情那么真诚,像好学的学生在请教老师。

 

“你觉得呢?”佐铭谦泰然自若地反问。

 

“杀了我,再找一个。或者不杀我,再找一个。”郗良说着又直起身子去重新开了一瓶酒,“铭谦哥哥,过来坐一下一起喝酒好不好?我什么事都没干,你不能拒绝我。我都如你所愿,帮你杀了那个人了。”

 

佐铭谦蹙起眉头走过去坐在单人沙发上,“如我所愿?”

 

“我又不是傻子,你把他绑在那里,也许你就是想看苏白尘是怎么死的。”郗良把最后一瓶酒放到他面前,自己拿起另一瓶喝了一口,“可惜,我就带了枪。不要问我枪是怎么来的。”

 

看着酒鬼一样的郗良,佐铭谦攥紧的手又陡然松开,他只说了一句,“别喝了。”

 

“铭谦哥哥,你有没有觉得,我在变好?”郗良完全忽略他的话,自己轻笑着,“虽然不知道好是什么坏是什么,但是这种感觉就是在变好。我的意思不是因为我坏,我觉得我也不坏,只是不好,但现在在变好了。哥哥,我没有杀了她,我有机会的。”她皱着眉头咽下了一大口酒,不管不顾佐铭谦的脸色,她权当没看见,反正他总是那张冷漠的脸。“昨天晚上,她坐在我身边,跟我说不要喝酒,对身体不好。就像苏白尘一样,她坐在我身边,跟我说,‘你只是个小孩子,只要是小孩子,那么不管做什么都能被原谅。’江娘不原谅我,你也不原谅我,她就像在说笑话一样。”说着,她的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滴进酒瓶里,她哽咽着,喘不上气一样看着佐铭谦,“我不喜欢她,一点儿都不喜欢,怎么可能有人那么好!我杀了她,她一定恨死我了,她一定变坏了!你说是不是?”询问着,她也没等他回答,又继续念叨着,“其实我也没变好,苏白尘死了,江彧志死了,还有阿秀也死了,还有那个男人也死了,我杀了四个人……知道我为什么没杀她吗?因为,”郗良吸了吸鼻子,又灌进一口酒,“你让她来找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还是说,你想看到的,是我杀她,不是杀了那个男人?但又不可能,我想不明白……”她晃着脑袋,一脸醉醺醺的模样。

 

你只是个小孩子,只要是小孩子,那么不管做什么都能被原谅。

 

佐铭谦不知为何轻轻地笑了起来,有一丝苦涩。他看着郗良的侧脸,红肿的眼里还在往外流着晶莹剔透的泪水,几滴泪珠甚至挂在下颌处。他伸手拿过她怀里的酒瓶放在案几上,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说:“不要去想了,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

 

“不行的,我想活,我就得喝酒,我想活得轻松一点,我就得抽烟……”

 

“你以前没喝酒照样活着,也不会不轻松。”佐铭谦的呼吸间均是酒精味。

 

“不一样了,铭谦哥哥,不一样的。以前的我,真是个孩子,什么都忘得快,只是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能忘记你的,什么都能忘,就是不能忘记你,想到你就会开心。现在是大人了,以前忘记的难过,现在都加倍回来了,做什么都不开心了。”郗良摇着头,伸出左手去抓住佐铭谦的袖子,“铭谦哥哥,你喜欢苏白尘吗?你真的那么喜欢她吗?还是你喜欢这个了?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几乎是呜咽的声音在恳求,“人也不是只能喜欢一个人的,只是听起来比较高尚而已。铭谦哥哥,你也不高尚啊,你都害死那个男人了,你也不是个好人,你喜欢我好不好?”正如安格斯说的,会杀人的人才是一类人,才可以在一起,她有种直觉佐铭谦跟她是一类人。

 

佐铭谦第一次看见郗良这般难过,由衷地难过,不是假的。

 

事实上,对于苏白尘的死,他已经释怀了,已经无所谓了。回西川料理了父母的后事以后,他将苏白尘的骨灰都撒在了望西河里。但是郗良,他喜欢不起来,就是喜欢不起来。他们之间仿佛有一道沟壑,一道难以逾越的沟壑,里面有苏白尘,有妮蒂亚,还有什么呢?西川的深夜黑暗得什么也看不见,这道沟壑里,也黑暗得什么都看不见,哪怕是苏白尘和妮蒂亚的白裙子,也都被这黑暗所掩盖,所吞没。

 

他只能希望她好。

 

眼睁睁地看着佐铭谦神色不改地用手搭在她的手上时,她知道他要拿开她的手,那瞬间某种东西要永远地离她而去的恐惧感占据了她所有的意识,她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了,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铭谦哥哥,抱我一下好不好?就抱一下,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

 

佐铭谦还是拉开她的双手,站起了身,“良儿,你应该好好睡一觉了。”

 

“为什么……”郗良望着他,泪水早已决堤,声音颤抖而低落,“抱我一下都不好,就像之前一样啊,铭谦哥哥……”

 

暗沉的瞳孔里是郗良仰起的痛苦的小脸,在她看不见的身侧,左手紧紧攥成拳头。

 

佐铭谦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有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她害怕了。佐铭谦的怀抱从此以后都是那个女人的了,她想想就不甘心。

 

可他终究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郗良就站在厅子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走向外面车子的冷酷背影,看着车子发动离开,她缓缓瘫坐在地上不能自己地大哭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握成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着旁边的墙壁。骨头疼痛得像错位,紧致的皮肤也很快蹭破,鲜血渗了出来。但这都没什么,比起佐铭谦的冷酷无情,这都没什么。她砸着墙壁,哭声不止。

 

一切仿佛都结束了,她渴望在这胸口疼痛得窒息的一刻死去。

 

阳光倾斜照在屋檐下,温暖地包裹着蜷缩在入门处的瘦小身体,葱白的手背一片血渍,被一只大手轻轻捧起来,简单地处理了伤口。

 

斜靠着墙壁的比尔无声打了个哈欠,睨着盘坐在地上,看起来笨拙但其实小心翼翼、极尽温柔地给郗良处理伤口的波顿,心血来潮地调戏他,“你在想什么?”

 

波顿似乎怕弄疼郗良,怕她醒过来,因此没有回答他,等擦干净无名指和小指之间的血液,他才轻轻放下她的手,收拾好医疗箱,“你觉得我们当初怂恿安格斯把她弄到手是不是错了?”

 

比尔挑眉,“她哭成这样不是安格斯害的吧。”

 

波顿闷闷地看向地上的郗良,她趴着睡着了,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是干涸的泪痕,紧闭的眼睛透着粉红,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他有些生气道:“法兰杰斯那呆子在想什么?这么漂亮的妞儿不要,就要那个犹太人!”

 

比尔轻笑,他的反应如他所料,“犹太人有斯特恩家族呀,她有什么?”

 

波顿换了个坐姿,伸直了一条结实的长腿,另一条屈起,“如果我在他那个位置上,我要斯特恩家族,我会直接强硬地抢过来。”

 

比尔闻言,笑着就地坐下来,“然后,跟这妞儿喜结连理?”

 

波顿侧首看了一眼郗良,哼了一声,“当然,早就该这样。”

 

比尔将脑袋靠在墙上,望着广褒无垠的荒野,叹息道:“你真爱上她?”这是他最担忧的事,他一直拐弯抹角地试探他,直到现在他只能直接问了。

 

波顿瞥了他一眼,鼓足勇气般说道:“对,没错。”

 

比尔摇了摇头,“她是安格斯的。”

 

波顿没有半分迟疑,“我知道。”

 

比尔转过脸正视他,“那就好好记住,我可不希望有一天你因为一个女人跟安格斯闹别扭。”

 

波顿耸耸肩,“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她该多懂一些。”

 

比尔蹙起眉头,“懂什么?”

 

波顿望着湛蓝的天空微微眯起眼,“我不知道,也许是受过教育的人该懂的,在社会生存的人该懂的,是个人该懂的,女人……”

 

比尔眉头蹙得更厉害了,“别搞事,波顿。”

 

他知道波顿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从认知方面上,他们是大人,郗良却只是个孩子,懵懵懂懂的,但安格斯能拿她享乐完全得益于此,他才不会白费力气教她,也不会让他们教她,教会她她就不再是个孩子了——孩子是会抵触的,同时也会依赖,而大人再冷漠也逃不过日久生情,真爱也好,同情作祟也好,动了心就是动了心。孩子什么都不懂,大人什么都懂,如果大人对孩子动了心思,那是罪该万死的,大人必须克制自己——这也是安格斯不让他们公然和郗良相处,只在背地里盯着她,守着她的原因,他不想郗良对他们产生依赖,至于他们,他们应该清楚什么能想什么不能想。

 

波顿朝他笑笑,又望向天空呢喃:“我仅有的良知都给她了,可什么都不能为她做,良知还是很没用的。”

回應 (1)

夏未央
夏未央
2017-11-06 20:49 透過電腦版 回應

我目前只讀了江家此篇,她的生世怎會如此悲慘絕望,安格斯是來拯救她還是欺負她呢…?很好看的文!期待更新!先收書。
回覆:2017-11-06 22:25 谢谢❤,这篇文在完结边缘,会更新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