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來了

夏至時節,南方豔陽高照,西湖的遊客連帶著少了許多,只剩下賣藕粉、涼茶的小販縮進湖畔樹蔭,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竹扇。

 

 

黎簇和吳邪窩在好不容易裝了空調的吳山居裡,爭辯午餐大事。

 

 

「我說老板,咱就老老實實地叫外賣行不?大熱天的你忍心你的小夥計出去受曬,指不定我路上就熱暈了,你也得餓死啊!」黎簇趴在櫃檯上哀號。

 

 

吳邪斜了一眼黎簇,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揉揉聽見動靜而抬頭的小滿哥,無賴地道,「你老板我花錢請了個工讀生,想吃披薩還得叫外賣,那我請你幹什麼?打遊戲?」

 

 

黎簇沒料到老板忽然朝他開砲,反射性地把手機屏幕按黑、推開,假裝沒事。方要開口扯皮,卻見到店外似乎出現一個人影。

 

 

「老板你在逗我?我已經看見外賣小哥啦!」

 

 

吳邪聞言一愣,收起臉上的笑容,繃著肌肉起身,「鴨梨,我沒叫外賣。」

 

 

黎簇「嘖」了一聲,「那是客人?」

 

 

正要上前招呼,卻聽見吳邪道,「正中午的客人?你以為你在餐館打工?」

 

 

黎簇見老板謹慎的態度,不由得也正經起來,仔細端詳門外逐漸靠近的模糊身影。幾秒後,他壓低嗓子,「好像不對......這人大熱天的,穿兜帽呢。」

 

 

吳邪不動聲色地從沙發下摸出大白腿,藏在破布中的刀刃不顯,握在手裡像抓著一條抹布。

 

 

黎簇一面盯著那人,一面在櫃檯上摸自己剛才推開的手機,點開錄音後把手機藏到底下。

 

 

那人走路很穩,即使在高溫之下也沒有搧風或抖領子這類的降溫動作。他一步一步,沒有遲疑地走近,推開門。

 

 

「歡迎光——」

 

黎簇鎮定的聲音被那人低低的兩個音節給阻斷了。

 

 

「吳邪。」

 

 

那個兜帽神秘人沒有環顧店內、也沒有給櫃檯裡的人一個眼神,而是直直注視著吳老板,好像他不在乎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有誰,甚至店裡的涼爽空氣也沒能讓他露出放鬆或舒服的神情。

 

 

他只是看著他想看的人,有些說不出的話語似乎在他眼中翻滾,但他只是看著,再吐出那二字,「吳邪。」

 

 

而吳邪的反應要大多了。

 

 

他先是退了一步,撞上茶几,穩住身子後,他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抖開大白腿上的布,抬手就要往自己腿上扎。

 

 

黎簇見老板一副看見幻覺的樣子,急忙要去阻止他,但有人比他更快,那兜帽男子一個箭步出現在吳邪跟前—黎簇壓根兒沒看清他是怎麼做到的—抓住吳邪的手腕,阻止他自殘。

 

 

「是真的。」男子說。

 

 

吳邪咬破自己的舌頭,直到血腥味在嘴裡漫延開來,而他的視野清晰依舊,這才軟下身子。

 

 

「還有哪裡要去嗎?」黎簇聽見他老板的聲音似乎在微微顫抖。真奇怪,他以為已經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動搖這個心如死水的人了。

 

 

男子輕輕地搖頭,道,「回來了。」

 

 

吳邪掙開那人的手,轉身坐回沙發上,把刀裹好藏回縫隙中,彎下腰,雙手抱著頭,不動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從那人球中傳出一句,「回來就好。」

 

 

黎簇突然意識到這人可能是誰。

 

 

他其實不了解吳邪。他所認識的吳邪,是那沈重、神秘,在自己肘子上劃了十七刀來記憶失敗、算計一切包括人命的瘋狂賭徒吳老闆。

 

 

汪家人給他看的照片、那些故事之中、那個王胖子一夥故人口中的天真之於他,反而像是小說人物,只能由他猜想。

 

 

他覺得,這人可能是胖子口中的「小哥」,是吳老闆的鎖,也是吳老闆的鑰匙。

 

 

他看了一眼縮成球狀的吳王八,再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小哥,便浮誇地揮動手臂讓小哥看著自己,接著環起雙手,用口形無聲道,「抱他啊。」

 

 

小哥遲疑地看著自己滿是髒汙塵土的破衣服,似乎不想弄髒吳邪和他的沙發,但小夥計堅定地望著他倆,又指著吳邪動動嘴唇,「是不是爺們?」

 

 

那小哥終於彎下腰,摟住吳邪。三秒後,被摟住的人球突然炸開,只見吳邪兩手在小哥臉緣和下巴處不斷搓揉,巴望著能揭開一張人皮面具,嘴上還吩咐道,「去,去把上次小花留下的那罐藥水給我找出來。」

 

 

黎簇樂得不停抽氣,他突然很期待,期待可以認識到那個令所有人—甚至吳老闆自己—都懷念不已的吳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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