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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霜雪歲月的消融1

      我在大學裡念的是國文系,對喜歡閱讀的我來說,這並沒有甚麼不妥的。到了九月初,在迎新、搬宿舍、志工訓練等種種事情結束後,我大學生涯中的第一堂課開始了。

 

      早上七點五十分,我提前十分鐘進教室,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一本提姆‧韋納著的《灰燼的遺產》來看,就此與外在的世界隔絕。

 

      那是一本很好看的書,記載美國中央情報局的歷史。作為世界一級強國的情報機構,中情局顯然幹過太多蠢事。

 

      為了執行顛覆行動,把訓練不足的特工投入鐵幕後方送死也好,為了圍堵共產勢力,在第三世界扶植腐敗獨裁的親美政府也好。

 

      成千上萬的人在喪命,或者落入地獄般的痛苦當中。連美國自己都有官員在檢討會議上說。

 

      「這不僅是任務上的失敗,考量到死亡人數,或許也該負起道德責任……」

 

      此書以諷刺、戲謔的文字,描繪出許多慘烈無比的事。在荒誕中帶著沉痛,滑稽的令人發笑,卻又能讓人笑著笑著忽然就流出眼淚。

 

      總之,那本書讓我覺得時間過得很快,我很少有這樣的感覺。

 

      十五分鐘後,講授文學概論的教授進了教室,他恰巧也是班導,第一堂課照慣例是在講大學四年的願景與期勉,陳義不免多了些。

 

      教授的話如清風般自耳畔拂過,連進出大腦的必要都省了。我書看累了,卻也沒興趣聽課,於是轉頭望向窗外。

 

      學校附近有個五十層樓高的商業大樓,第四十幾層似乎是個觀景台。

 

      正當我胡思亂想著那會是一個勉強堪用的平台,而我所坐的窗邊是軍事上最容易被狙殺的位置的時候,有人闖入了我的思緒中。

 

      「欸,許亦謙?」坐在隔壁的同學叫了我的名字。

 

      「什麼事?」

 

      我回過頭去,看到的是某個一臉堆笑的男生,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這種時候最令人困擾了。

 

      「呃,你對『國術』有興趣嗎?」

 

      「啊?」

 

      「我指的是中國武術,不是按摩和推拿的那種國術喔,因為我們社團在招生啦。」

 

      男同學一臉正經地解釋道,不過我比較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這樣子啊,但是你不是新生嗎?為什麼這麼早就加入社團了?」

 

      「欸嘿嘿,與其回答別人的問題不如先解決自己疑惑的類型嗎?沒關係!我就先回答你,因為我認識社長,很早就預定要入社了。你有興趣嗎?要不要我介紹一下?」

 

      我皺起了眉頭,細思一小會兒後覺得還是明確拒絕比較好。

 

      「抱歉吶……這方面我比較沒興趣。」

 

      「喔喔,沒關係啦。」

 

      男同學很識相地終止了對話,轉頭去向其他人宣傳,結果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心想這應該算是原地踏步,不免有些遺憾。但想想倒也沒差,即使我真的踏出腳步了,又能邁向何方呢?

 

      此時教室裡聊天的聲音仍是不絕於耳,一點要停下來的跡象都沒有。

 

      「哈哈,沒拉到人吼!遲早要面對的啦!」

 

      「嘖!新生還很多,一定會有人加入的,才不會倒社。」

 

      隔壁的同學們繼續吵嚷著。我感覺自己聽到了一些讓人很在意的話。

 

      「你們社團該不會很缺人吧?」我忍不住向男同學問道,對話重開。

 

      「對啊,我們才剛創社,實際上只有七個人有在活動,這樣下去社團評鑑會有點難辦呢。」

 

      「嗯……那國術都在練些什麼啊?」

 

      察覺到我的態度軟化,男同學頓時興奮了起來。

 

      「啊!我們社團主修梅花拳,包含內家養身、套路表演和一些實用的防身技巧,社課在每周三晚上七點到九點,會借用瑜珈教室,你可以先試著來看看,有其他疑問在問我喔!」

 

      「這樣子啊,那我去看一看好了。」

 

      「好的!非常謝謝你!」

 

      男同學熱烈地說道,像是看到了什麼希望似的很是開心。

 

      「話說你為什麼又突然……」

 

      他本來想繼續問話,但教授終於忍不下去了,對班上同學說了一句「同學們可以安靜點嗎?」

 

      於是男同學又對我比了一個「噓」的動作,我們就此回到了課堂之中。

 

      說起來,我還是不知道他的名字,算了,有機會再問吧。

 

 

      日子數著數著到了禮拜三,我一樣提前十分鐘來到瑜珈教室,理所當然的,教室一片漆黑,恐怕連門都還鎖著。

 

      只好先等其他人借鑰匙了吧?我本來這樣想到,卻發現教室裡傳來砰、砰、砰的聲音,就好像是有東西在軟墊上蹦蹦跳跳似的。

 

      這……教室明明是暗的啊,太靈異了吧?我有些詫異,不自覺地退後幾步,和教室門保持距離,然而我突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是不是有人被鎖在裡面了?」

 

      一想到這裡,我急急忙忙地試圖開門,連門「應該會是鎖著的」都忘了。

 

      說時遲,那時快,我已經把門打開,老舊的鐵鋁門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而教室內原先的響聲則戛然而止,頓時一片靜謐透著詭祕,說不出的陰森。

 

      這裡真的是國術社,不是什麼超自然研究社?

 

      「社長?」

 

      「……」

 

      始料未及,一陣輕柔的女聲自教室裡傳了過來。我愣了一會兒,想起自己應該要回話。

 

      「不是,我是新來的社員,一年級新生。」

 

      「啊!原來是這樣,不好意思吶,呵呵,我就想說社長哪裡會這麼早來。」

 

      儘管對方的語氣十分友善,我心裡還是充滿疑惑,舉例來說:「為什麼妳不開燈呢?」而我的疑問,在對方開了燈之後就煙消雲散了。

 

      「啊……」

 

      啪噠一聲,女孩把日光燈打了開來。有那麼一刻我的確是看呆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五官清秀、長髮披垂至肩的女孩。

 

      她身穿黑衣黑褲,服裝似乎是便於運動的類型,給人俐落的感覺,然而臉上柔和的微笑卻消去了某種壓迫感。

 

      整體來看,她著實是容姿端麗、氣質出眾。

 

      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她的眼睛,因為打從我看見這個女孩開始,她就不曾睜開過雙眼。

 

      「嚇到學弟了?」

 

      「妳怎麼得到這個結論的?」我一面問到,一面想著原來他是我的學姐啊。

 

      「沉默,」學姐刻意頓了一下,然後笑著說。「視障者對這個很敏感的喔。」

 

      「嗯。」

 

      然後呢,我該說些什麼?

 

      慘了,我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下去,會遇到視障人士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這樣下去免不了要失禮、傷人的。

 

      我皺了皺眉,告訴自己應該要冷靜,就照以前和別人初次見面的經驗去談,網路文章是這樣寫的:「不要把對方當成特殊的人」。

 

      「我叫許亦謙,亦步亦趨的亦,謙虛的謙,學、學姐呢?」

 

      「我叫『苗無有』,無中生有的無,無中生有的有。」

 

      無有?

 

      「學弟……你又沉默了,我的名字很特殊對吧?能聯想到的都是些糟糕的東西吶。『無中生有』、『生命一落地,便歸無有』之類的,這樣說來我可是造物主或者死神吶。」

 

      學姐發出如銀鈴般的笑聲,但是看得出來她在自嘲。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自己不能接受學姐的說法,等我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開口了。

 

      「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呢?」

 

      聽到這話,學姐微微地抬了抬眉毛,還不到挑眉的程度,或許這是她表達訝異或好奇的方式吧。

 

      「學弟也念佛經?」

 

      「嗯,念過一些。」

 

      喪禮上都要念的。

 

      「這樣子啊,其實這名字就是我奶奶取的喔,她是個虔誠的佛教徒,無有也的確是取自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也就是學弟剛剛所說的那句話呢。」

 

      「碰巧猜到的而已啦。」

 

      「我奶奶是佛教徒,爸媽則信仰基督教,我自己雖然沒有宗教信仰,不過教授梅花拳的教練信奉道教,寒暑訓時都會帶社員們燒香祈求活動安全並順利地進行。原本吶,我們家算是一個體現了宗教自由,和樂融融的家庭呢。」

 

      我怔怔地望著學姐。「本來」是什麼意思?學姐的家庭發生什麼變故了嗎?

 

      「學姐的名字,看來藏著一個故事啊。」

 

      「學弟知道?」

 

      「啊,不,沒什麼。」

 

      我急忙回道。心想著自己真失禮。

 

      「學弟一定知道什麼的吧?你連『名字』有故事都說出來了。」

 

      「好吧,不過這只是我亂猜,學姐不要生氣喔。」

 

      「一定不生你氣。」學姐拍了拍手,笑了。

 

      這時她睜開了雙眼,望向我(準確來說應該是我聲音所在的位置),她的眼瞳並非澄澈而是略帶混濁的黑灰色。

 

      我嚥了一口口水,開始描繪我的猜想。

 

      「學姐的名字是來自佛教經文,很不常見,而且學姐出生時,狀況大概也非常特殊吧?恐怕妳信仰基督教的父母會做出其他的聯想,畢竟『無有』就是『沒有』的意思……」

 

      我說完了,然後緊張地觀察著學姐的反應,好在學姐無法察覺我正盯著她看。

 

      啊……慶幸這樣的事情,會不會有些過份呢?

 

      「學弟好厲害喔,基本上都讓你給講對了,不過不只我的父母,連取名的奶奶本人也非常自責喔,他們都認為是這個名字帶來了厄運。」

 

      「這是因為他們很愛你吧?」這樣的話我說不出口,乍聽之下是鼓勵,但若學姐的家庭其實有了什麼變故,那便成了深深的諷刺了。

 

      我只有沉默下去,所幸學姐的故事還未說完。

 

      「在我小到連記憶都沒有的時候,家裡其實愁雲慘霧的喔,我媽媽跟我說爸爸到教會時總會懺悔自己不虔誠的罪過。奶奶也曾為我的眼睛痛哭,他們明明什麼也沒做錯的。」

 

      「那,現在怎麼樣了?」

 

      「有一陣子我改名叫苗若雅,現在改回來了,你猜怎麼樣?」

 

      「那就好。」

 

      「是啊,嘻嘻,謝謝學弟關心我的家人喔。」

 

      「喔、呃……」

 

      學姐雖然只是單純地在開玩笑,卻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奇妙感覺。

 

      我花了一小段時間才明白原因。那就是學姐對自身的失明似乎特別淡然,彷彿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

 

      實際上,剛剛她也都是在談失明「給她的家人」帶來了什麼苦難。

 

      「給學弟一個獎勵,偶爾叫我小雅也沒關係喔,那是我以前的綽號。」

 

      「還是不要吧,畢竟我是學弟。」

 

      「好,很乖!」

 

      「……」

 

      正當我尋思該如何接話的時候,其他社員陸陸續續地出現了,獨處時光正式結束,在學姐問了我一句「學弟喜歡國術嗎?」之後,社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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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跌跤
走路跌跤
2017-11-10 05:42 透過電腦版 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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