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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逝者彎曲的倒影

艾趁眾人不注意的時候溜進了樹林裡。

 

林間晨霧未散,能見度相當差,正是適合打混摸魚的日子。

 

儘管村人耳提面命樹林中有惡鬼,會趁機引誘落單的人,但他從沒信過。他不知道偷溜出去過幾次了,從沒見過樹林裡有什麼妖魔鬼怪,倒是老媽生氣時那橫眉豎目的表情還比較可怕。他今天在衣裳裡藏了魚鉤,打算去附近的溪裡捕魚。他已經餓好幾天了,他一定要去找點東西吃。

 

哼著小調,艾悠哉地走在隱蔽的獸徑上。此時頭頂上傳來一陣樹葉沙沙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抬頭一看,便見到有人坐在樹上,樹枝因為那人的重量而彎曲。眼看樹枝似乎要斷了,艾連忙退了一步,樹枝發出清脆的啪嚓聲,那人驚呼,跌到了地上的樹葉堆,發出極大地聲響,驚起林間的鳥,一時之間,鳥群的振翅聲迴盪在安靜的山谷中。

 

那人披著破舊的斗篷,蒙著面罩,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埋伏的山賊。但一個蠢到從樹上摔下來山賊,大概也不是什麼窮凶惡極的壞人,頂多是個逞兇鬥狠的傻子。

 

淡金髮的男子似乎沒發現站在身後的艾,揉著自己的背,再拍掉滿身的泥土和樹葉。

 

「你在幹麻?」艾忽然出聲,男子嚇得回頭,才意識到自己的糗態全被面前的小孩看見了,他僵了一下,理了自己的儀容,不自在地說:「我……我在找達瓦瑟村,地圖上標示村子是在達爾村的東北方十公里,但我走了好久都沒找到,想說爬到樹上視野說不定比較好……」

 

「你看的方向是西方喔。」而且現在起霧,應該什麼也看不見,艾默默在心中吐槽。

 

男子一臉驚詫,「誒?」

 

艾翻了個白眼,不禁懷疑這人是怎麼在森林裡活下來的,「所以你要來達瓦瑟村做什麼?」

 

問這句話時,男子正試圖拿起放在樹根旁那個看起來相當沉重的背包,結果幾塊灰色的石頭從背包的開口落了出來,他趕緊把石頭塞回包裡,尷尬地瞥了他一眼,「呃,如你所見,我是個地質學的研究生。我是來做地質調查的。」

 

「可是你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楚耶,這樣也可以當地質學家嗎?」

 

「我只是方向感差了點……」男子捂著臉反駁。男子接著談起他到達瓦瑟的目的,但艾光聽到斷層、熱源之類的專有名詞便頭昏腦脹,可他從對話中,敏銳抓到一個關鍵字:「等等,你剛剛說最近會有火山爆發?」

 

地質學家──從他先前的自我介紹中,艾得知他叫拉維,無奈地說:「不,目前科學還沒辦法準確預測火山爆發。儘管達茵山沒有火山噴發的記錄,但從這裡的地形──錐狀火山,加上這位於板塊交界帶,可以推測這座山在以前曾有過頻繁的火山活動。而最近幾次地震很可能是火山爆發前的徵兆,所以教授派我來進行事前探勘,順便採一些可用的樣本。既然你是村民,那你知道最近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

 

聽到只是猜測,艾鬆了口氣。他仔細回憶,然後說:「幾個月前的地震讓村子裡倒了不少房子,而且附近的地板出現很多道裂痕,那些裂痕裡飄出很燙的白煙,後來那個煙霧越來越臭,而且變成黑色的。沒多久,田裡的作物都枯萎了,村子周圍的泉水和井水的溫度也升得很高,根本不能拿來澆水,顏色也變得很奇怪。」

 

拉維點點頭,解釋道:「那是硫氣孔和硫磺泉,應該是因為之前的地震造成岩層破裂,讓地底的岩漿沿著破裂處上湧,加熱了地下水,形成溫泉。至於蒸氣是因為地熱讓地底的氣體壓力增加,加熱後的氣體沿著岩層脆弱的部分上湧;臭味則來自蒸氣中的硫化氫。你說蒸氣越來越臭代表蒸氣中的硫化氫濃度上升,很可能是火山爆發的前兆。」他關切的問,「還有什麼異常現象嗎?」

 

艾皺著眉頭,思考著還有什麼奇怪之處,但他的肚子很餓,實在沒什麼餘力去想這些。雖然這件事情很重要,但此刻他只想趕快去抓魚。他來回磨著腳下的泥土,慢慢的說:「在蒸氣變臭之前,村裡來了個法師,說我們村裡的祖先變成了邪神,削弱了山神的力量,才會引發地震。他說不趕快把祖先牌位丟到那個裂縫裡,淨化不淨的邪氣,之後會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

 

「你們信了?」

 

「我們家都不信,可是幾個月下來收成都沒有好轉,也一直有地震。越來越多人相信那個法師的話,趁著夜幕低垂把祖先牌位丟進那個最大的裂痕裡,你再往山裡走應該就會看到了。我們現在只能靠採果子和野菜將就,但野果野菜都快被摘光了,我摘了幾個小時也不過才這麼一丁點而已。」艾將背在後頭的竹簍給拉維看,裡面的果子少得連竹簍的底部都掩不住,他難掩失落的說:「或許這是天譴吧。」

 

拉維想說服艾這百分之百是自然現象,但艾搶在他開口前說:「你是科學家,應該不信鬼神吧。」艾背起竹簍,「我要去抓魚啦。抱歉,你講得東西我實在不懂,你還是和大人說吧。村子在這個方向,別再迷路啦。」說完,艾往反方向跑去,一溜煙消失在迷霧中。

 

拉維看著艾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後朝達瓦瑟村的方向走去。

 

*

 

      拉維從踏入達茵山,就感覺到整座山正在微微的震動。那和一般地震不太一樣,若要他形容的話,那震動更像是有隻龐大的生物藏在地底下時重時輕的呼吸著。

 

整座山籠罩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息,他卻無法明確感覺來源何在。那氣息好似來自四面八方,如這濃霧般鬼氣森森,均勻的滲透了整座山林。很難想像村民是如何在濃霧下生活這麼久,從他眼睛不適和喉嚨發癢的狀況看來,這霧絕對有問題。

 

如果他的推測沒錯的話……

 

拉維審視他剛剛從樹上摔下來時,沾到地上水漥的衣緣,已經開始發黑,典型硫酸接觸到植物纖維後的碳化反應。

 

從水漥裡的硫酸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反應看來,其硫酸濃度肯定不低。土壤大概也在劫難逃,此處迎風多雨的氣候會加速硫化氫溶於水的過程,把懸浮在空氣中的硫化氫和二氧化硫沖刷到土壤中,所以土壤中的硫酸濃度可能甚至比水窪更高。

 

照推斷,這濃霧應是水氣結合二氧化硫形成的酸霧,不過從樹木尚無太大損傷的狀況判斷,酸霧的出現應是近期的事情。農田可能是因更接近硫氣孔,所以較早受到衝擊。硫酸會腐蝕植物的根莖葉脈,改變土壤酸鹼度,這就是農田裡的作物種不起來的原因。植物通通被腐蝕了。

 

理論上,火山爆發前,二氧化硫的氣體濃度的確會升高,但他實在不能忽略其中的弔詭之處──地震是發生在三個月前,而在極短的時間內,二氧化硫的濃度就高到和水氣結合後,足以腐蝕植物、改變土壤酸度、形成酸霧,就不太合理了。

 

      結合種種離奇的徵象和艾的說法,唯一可能的解釋是,這真的不科學。儘管他一直極力避免再和任何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沾上邊,可天不從人願,連做地質探勘都會撞上魔法事件。

 

      光是想到要重新和魔法扯上關係,他的胃便一陣痙攣,太陽穴隱隱抽痛。潛藏在他體內的魔力蠢蠢欲動,宛若滾燙的岩漿在他的皮膚下流動,他卻覺得雙手一陣冰涼。

 

      也許他應該立刻離開,他想著。

 

雖然僅採了一點樣品,但量已經夠他實驗。得知此地的狀況不宜久留,他更沒理由繼續待在這裡了,對吧?

 

      畢竟他只是普通的地質學家,一個地質學家能做的,頂多是告知當地的居民越快撤離越好。達茵山屬於爆裂式噴發的火山,萬一噴發,居民幾乎沒有逃跑的時間,而且從目前的徵象看來,火山何時噴發他都不意外。他現在離開,還能盡快通知政府下達疏散命令,強制撤離當地居民。

 

      他不斷的說服自己,這不干他的事,沒人會因為他無力阻止一場自然界的天災而責怪他。他幾乎快要相信自己確實無能為力。

 

然而,拉維驀然聽見有個熟悉而低沉的聲音譏誚著:「你又要像十年前一樣袖手旁觀了嗎?」聽到這個聲音,拉維頓時心頭一緊,一瞬間,他脖子上掛著的項鍊彷彿燃燒了起來,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拿起藏在衣服裡的墜子。

 

      拉維端詳項鍊上繫著的瓶子,其中沒有絲毫異樣,但裡面的粉末似乎亮了抹稍縱即逝的紅光。他長吁一口氣,閉上眼,無意識的撫摸著光滑的瓶身,宛如這個動作能為他帶來莫大的慰藉。

 

      他佇立許久。再度睜開眼時,拉維的眼神中多了決心。他背離了原本的方向,朝著他剛剛在樹上感受到的魔法氣息走去。

 

*

 

      這是塔納第一次單獨執行任務,所以這個任務相當容易──他父親是這麼說的。他要到達瓦瑟加固魔法封印,就算這裡不再是布坎南的領地亦然。

 

      「這個任務雖然簡單,但很重要,因為萬一封印在達茵山裡的『古爾』被放出來,這個世界就會陷入一片無盡漆黑。」聽到這裡,塔納緊張的吞了口水,他的父親露出微笑,「不過,別擔心,你只需要到指定的封印地點,畫下增幅陣型,施展封印魔法就好了。」

 

      他遠遠便能瞧見封印地點的位置橫亙著一道非常長的裂口,裂口噴著黑色的蒸氣。縱使隔著一段距離,他依然可以聞到空氣中嗆鼻的臭味。

 

      不過,這些村民在幹什麼?塔納狐疑地盯著前面的幾十個村民,手上抱著貼著紅紙的木盒子,浩浩蕩蕩走向封印地點。他沒在任務指南上讀到任何和這個儀式有關的敘述,不過也可能是他看不懂,因為那本書經過多人手筆,內容混雜著各國文字和古語。

 

他開始後悔他沒有好好上宗教民族學了。他記得東方的吉瑟王國有燒紙弔念亡者的習俗,難道尚提亞也有類似的儀式嗎?

 

      他躡手躡腳的跟著隊伍。他發現村民的神情有些古怪。雖然他躲在樹林裡,他仍然可以看到隊伍的領頭者的表情混和著狂熱、恍惚和瘋狂,而整個隊伍遵循著一種奇妙的規律踏步,動作詭異的整齊。

 

      ……的確有些地方的習俗會在祭祖時讓主祭者吃一些會引起幻覺的植物,再跳奇怪的舞……

 

      然而,當村民的隊伍開始沿著裂口排成一列,接著把手上捧的盒子朝裂口裡重重一摔,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霎時之間,塔納聽見一陣非常淒厲的尖叫聲自裂縫中傳出,那尖銳的聲音中所傳達的疼痛像無數把尖銳的錐子刺入他的腦中,他摀住自己的耳朵,跪倒在地上,卻無法抵抗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裂縫裡伸出了一隻巨大的黑手,攫住從碎掉的盒子出現、試圖逃逸的靈魂,將他們拽入地底。那些被抓住的靈魂冒出縷縷白煙,在黑煙的襯托下格外鮮明,宛如被烈火燒灼一般,他們痛苦的蜷曲,不斷發出嘶嘶的慘叫,模糊的臉孔上因痛楚而扭曲的神情──塔納看不見那些亡靈的眼神,但他知道其中必定滿溢著怨恨和遭到背叛的憤怒。他感覺身周的空氣幾乎沸騰,地面開始搖晃,那些村民卻彷彿置若罔聞,口中喃喃的說些譫語。

 

      塔納開始懷疑他老爹是不是在騙他了。

 

      雖然律法規定不得對一般人使用魔法,不過眼看這些村民像是下一秒就會跳進深不可測的裂縫中,塔納當機立斷以土牢把僵屍般的村民關起來,再用移轉術把他們傳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沒被蠱惑鐵定是事前老爹給他的護身符。拿下護身符後,他登時感覺裂口漫出強烈的黑暗魔法波動,看來它的副作用是無法感覺到外界魔力的波動。

 

      此時,塔納突然感覺有銳器劃過他的手臂,被割傷的地方立刻湧出鮮血。他捂住傷口,轉過頭,發現竟是個裸著上身的男孩。

 

      那男孩瞪著他,眼神發直,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地說:「你對我爸做了什麼?」尚未掛回護身符的塔納,立刻察覺到那男孩身上散發出一股邪氣。

 

      他緩緩退了一步,舉起雙手,顯示自己手上沒有武器,安撫的說:「嘿,冷靜點──」豈料,這一點用也沒有,那男孩反而衝上來撲倒他。

 

      塔納閃避不及,因衝擊而往後滑了一段距離,他感覺地上的石子劃開了他的背,讓他一陣吃痛。雖然男孩看來不過十一、二歲,力氣卻異常的大,他只好使出全力和對方扭打在一起。

 

      塔納沒有注意到,在兩人纏鬥之際,地面開始緩緩裂開……

 

*

 

      艾享受完他的烤魚大餐後,便把衣服放進竹簍,將簍子頂在頭頂,沿著溪流溯源而上。這是附近是碩果僅存還有活魚的小溪,其他溪流都變成顏色古怪的溫泉了。其上游有個美麗的瀑布。每次他來這條溪時,都會順便到瀑布下的深潭潛水。

 

      然而,當艾游到一半的時候,他倏地聽到一陣淒厲的慘叫聲從林子的另一頭傳來。他從沒聽過這麼痛苦的聲音,彷彿聲音的主人正在遭受這世界上最可怕的酷刑一般。

 

      出事了!艾連忙游回岸邊,甚至顧不上穿好衣服,套了褲子就往聲音的來源處衝刺。他靈活的在樹林間穿行,很快的跑到聲音的來源處。

 

村人排成一列,站在裂縫邊上,不知在低語些什麼。正想上前詢問,眼前的地面竟忽然隆起,圍成一個牢籠。

 

這時,艾發現他的父親也在牢籠裡,他不禁著急的大喊:「爸!」

 

      他的父親沒有回頭。艾走近,想把爸爸從裡面拉出來。倏然,整個牢籠居然憑空消失。

 

      艾目瞪口呆。他隨後瞥見一個可疑的人影躲在樹叢裡。他立刻就聯想起幾個月前出現在村莊的魔法師。

 

      一定是那個魔法師做的!

 

艾覺得自己眼眶發熱,幾個月來的挨餓和疲倦化為憤怒。那傢伙不但毀了我們的農田,讓大家天天吵架,現在還把爸爸變不見了!

 

      一把猛烈的怒火從艾的心中湧上來,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我要殺了那個傢伙!

 

      他陡然感覺到有一股力量注入他的身體,竊占他的思緒。

 

      然後,艾便什麼也不記得了。

 

*

 

      「我記得是在這裡……」拉維喃喃自語,搜索一會後,終於在比人高的雜草中找到洞穴的入口。由於洞窟比鄰瀑布,洞裡迴響水聲的回音。

 

很久以前,他曾來過達茵山,當時山神便住在這個洞穴中。不過若非剛剛他爬到樹上時,注意到這個方向有微弱的神聖氣息,他也不會想起這件事。

 

記憶中,洞內相當明亮整潔,陽光從岩壁上鑲著的花窗上灑下,在地面上映出美麗的彩影,壁上繪著當地的神話故事,是幅神明降伏凶獸的連環畫。

 

然而,此刻洞穴裡的景色卻和他印象中完全不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旁被刮花的壁畫和供桌的殘骸,神龕裡的神像不知所蹤,旁邊擺放的蠟燭長滿了蜘蛛絲,窗玻璃散了一地。壁上生了青苔,地上積滿骯髒的水坑。

 

      他在地上翻找許久,總算在傾塌的神桌下找到了神像。他趕緊把它拿起來,拂去上面的灰。神像上的彩釉漆掉了不少,露出石頭本色,但所幸沒有太大的損傷。

 

      接著,手上的神像忽然出聲。

 

      「終於有人來了!」祂感動的說。

 

「發生了什麼事?」

 

「奇怪,你不是布坎南家的小子,你身上沒那種土味。你身上倒有種熟悉的烤麵包味……」

 

      拉維尷尬的說:「那是我背包裡的麵包。」

 

      「好吧,鎖在這太久,我連分辨咒術氣息的能力都沒了。誰都沒關係,快撕掉那張紙,我已經受夠了。」

 

      拉維用力扯下貼在神像上的黃紙,空氣中響起鎖鏈斷裂的聲音,山神立刻顯現眼前。祂是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白鬚眉,氣質和藹。但祂比上次拉維看到祂時更老,而且神情憔悴,彷彿縮水了般。

 

      祂伸展筋骨,捏了捏肩膀,「舒服多了。」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拉維指著混亂的神壇。

 

      祂清了清喉嚨,娓娓道來:「這事得從八年前說起。八年前,這裡的神壇因為太舊,天然形成的洞窟又沒法翻新,所以達瓦瑟村的村民決定遷壇。能有新家當然是件好事,可是負責儀式的巫師完全沒有靈力──那傢伙只會捏造我的神諭!我沒有憑依到新的神像,供品全被來路不明的孤魂野鬼吃了。反正這裡還有人會打掃,待在原本的神像也沒什麼不好,我倒也沒什麼不滿。」

 

      「之後政府的人來架設電網,帶著科技上山。那個接電路的竟指著我的神像,說這是迷信,我不過是個木偶而已。加上幾次巫師預言失準,村民漸漸不再相信我了。村民不再前來,這裡便荒廢了。失去人氣,洞內的東西逐漸朽壞。信仰的式微進一步削弱了我的神力。直到有一天,一個黑衣男闖進來,徹底搗毀了整座神壇,以符咒將我鎖在這個神像裡。」

 

      「雖然那傢伙為了避免洩漏身分,刻意不用魔法,我還是從他的氣息發現他的應是用吉瑟古法的魔法師。我也知道那傢伙想幹什麼──」山神以杖敲著地板,「他想放出古爾,而我是他計畫中最大的阻礙。」

 

      「古爾?」

 

      「那是千年前封印的凶獸,牠因為殺了很多人、造成許多災難,所以魔法師聯手將牠永久監禁在這座火山裡。若要解除封印需要當初封印牠的那些法師的鮮血和靈魂。」

 

      「這裡的居民是布坎南家的眷屬的後裔,所以多少都有混血,不過因為血脈不純的關係,可能需要非常多人的血液才有辦法破開封印。」

 

      拉維覺得一切的徵象似乎都說得通了,「所以我感受到的魔法波動……」

 

      「那是改變地脈的咒術,藉著強行凝滯地氣來引發地震。想收割大量的鮮血和靈魂,又不至引起魔法師和科學家的懷疑,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將人禍偽裝成不可避免的天災。」

 

      拉維難以置信的問:「可是這麼大的魔法,難道沒有任何法師發現嗎?」

 

      「人類活動本會影響地脈的運行,在引進電燈和水源時,這裡的地脈早已受到干擾了。他的咒術只是加劇這裡地脈的紊亂。若沒親自踏到這座山裡,是不會感受到魔法波動的。」

 

      「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麼不阻止呢?」拉維無法理解,山神理論上是最親近生靈的神祇,祂怎能作壁上觀?「如果封印解除的話,這裡鐵定也不存在了。不只達瓦瑟村,山下的城市也會跟著遭殃。」

 

      祂捋著長長的鬍子,漫不在乎的說:「我不過是個山神,又能做些什麼呢?」

 

      「他們曾經那麼虔誠的供奉你——」

 

      「那也只是曾經。你還沒發現嗎?已經沒有人在乎神存不存在了。」祂攤開手,說:「你看看這裡的樣子,如果他們真心尊敬我,我怎麼會被鏈在這裡那麼久沒人發現?那些儀式徒有其表罷了。有了便利的水和電後,誰還在乎神靈存不存在呢?」

 

祂維持著不以為意的神情,但拉維從他那雙灰色的眼珠中看見了憂傷和無人理解的寂寞,讓他回想起一位不得志的老教授。他傾注畢生精力研究冷門的海底沉積物,卻沒人重視他的心血。他在拜訪他時,他眼中也滿溢著同樣的孤獨。

 

他知道大部分都尚提亞人在科學發達後,都放棄了原本的宗教信仰,因為科技的進步讓人類擺脫聽天由命的人生,不再需要看不見的信仰來主宰命運。

 

      而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神靈,究竟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面對這一切的變化。

 

      「你以為我什麼都沒做嗎?錯了,在我還沒被鎖在這裡之前,早下過數十個神諭,但壓根沒人放在心上。」

 

      拉維啞口無言。他這才發覺祂聲音中的無力和顫抖,祂那雙佈滿皺紋的手緊緊握住權杖,甚至浮現出青筋。

 

      沉默良久,祂再度開口,這次祂平靜許多:「古爾的封印可以維持那麼久,都是仰賴我的護佑。只要還有人相信我的存在,我的祝福就始終都在,使他們免於蠱惑和凶險──一旦他們放棄信仰,縱使我想幫忙也愛莫能助。依我目前虛弱的狀況,絕對無法和古爾對峙,但我可以暫時穩定大地的躁動,短期之間,牠應該還無法掙脫封印。

 

      「要幫手的話,你可以去找布坎南家的人。他們絕對不會坐以待斃,因為古爾的封印一旦解除,他們首當其衝。」

 

      說完,山神便消散在空氣之中。

 

      「等等,你說清楚點──」任憑拉維怎麼呼喊,神像都沒有絲毫動靜。

 

      就好像祂確實消失了一樣。

 

      拉維嘆了口氣,簡單整理髒亂的洞窟,清除地上的雜物後,他將神桌的殘骸倚至一旁的牆壁,撢去牆上灰塵,把神像放回清理整潔的神龕。

 

      離開洞口後,拉維隨即聽到一聲凍澈血液的慘叫。他毫不猶豫朝那個方向跑去。越接近聲源,他便覺得空氣愈發熾熱,硫磺味越來越濃。

 

      然後,他看見一個亞麻色衣袍的法師和艾扭打成一塊。此時,一雙漆黑的手從斷層伸出,眼看就要抓住他們,拉維不假思索地朝他們放了閃現術,將他們瞬移到近處。

 

      艾的頭在閃現時不小心撞上地板,發出巨大的聲響,霎時昏了過去。塔納則是以背著地,撞到他剛才受傷的創口,吃痛了聲。他揉著背,「你也溫柔點!」

 

「抱歉,太久沒用魔法了,用起來不太順手。」他趕緊背起昏迷的艾,另一隻手抓住塔納。

 

塔納原本以為是本家派來的支援,但聽到聲音後,他瞪大眼睛,驚訝的問:「拉維?」

 

「現在可不是敘舊的好時機,不過,」拉維回過頭,勉強扯出笑容:「塔納,好久不見。」

 

「他們都說你死了──」

 

地面的震動打斷塔納的話。

 

黑色的手──拉維發現那似乎是由極黑的煙霧所形成──再度朝他們伸來。塔納快速吟唱咒語,召喚一道土牆,並利用這段空檔往山下跑。土牆很快便受到侵蝕而破洞。他趕緊連召好幾道土牆,企圖擋住怪物猛烈的攻勢。

 

由於拉維還背著昏迷的艾,很快便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他氣喘吁吁地問:「再這麼逃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們得反擊。你知不知道牠有沒有什麼弱點?」

 

      「我在翻了,」塔納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厚厚的小冊子,快速掃視,說:「書上說牠『喜食生靈,氣惡,聲如地鳴,張翼蔽日;不祥,見則天下荒』。」

 

「真是有用的資訊。」拉維白了他一眼,然後皺著臉,「嘔,所以這硫磺味是其實那個怪物的口臭?」

 

      此時,怪物徹底打穿所有土牆,找到他們的存在,朝他們噴了一口唾沫。在他們逃跑的期間,封印又減弱了,現在牠黑煙形成的頭清晰可見。

 

拉維往旁邊一滾,驚險的躲過了攻擊。口水濺到的地面冒出灼熱的白煙,幾秒之後,一旁遭到酸蝕的樹幹便倒了下來。拉維驚恐的問:「記載沒說牠的口水有腐蝕性嗎?」

 

以尚未完全解除封印的怪物來說——拉維聽著身後怪獸移動而引起的呼嘯風聲——牠未免也太強了。山神明明說牠不會這麼快掙脫封印,難道祂在說謊?

 

      這時,拉維注意到塔納背上的傷痕,鮮血濡濕了他亞麻色的長袍,鮮紅的液體滲入土壤。

 

      他眨了眨眼,「你的背流血了。」

 

      塔納擺擺手說:「沒什麼大礙,小擦傷而已。」

 

      「不對,」拉維倏然想起山神的話,他趕緊把身上的斗篷脫下來給他,「趕快包住你的傷口!你的血是牠解除封印的關鍵!」

 

      塔納腳下的泥土開始劇烈的震動,他一踉蹌,差點跌了一跤。

 

「快跑!」拉維大喊,一張血盆大口旋即自血液下滲的地方出現。他旋身朝著那團黑煙扔了好幾發火球術。怪獸哀鳴一聲,往土裡畏縮一些。

 

塔納趕緊以布裹住傷口,躲到旁邊的樹林裡,將手上的任務指南往後面翻了幾頁,裡頭忽然掉出一張紙,他舉著羊皮紙向拉維招手,「書裡夾著一張圖,畫著一些直線、圓圈和幾行尚提亞字,我不確定這有沒有用。」

 

拉維接過紙,一眼便看出紙上畫的是化學結構式,「這是二氧化矽,玻璃的成分。」

 

圖的右下角以尚提亞標準語寫著,他念出來:「該物質含有70-75%的SiO2,25-30%左右的MgO和Fe3O4,該物質加熱至攝氏1000度以上所產生的白色結晶,能對古爾產生極大的傷害,使其暫時失去行動能力。這種物質多產於火山附近。」

 

塔納一臉崩潰,「說這麼多,這到底是什麼?」雖然失去了血液的引導,怪獸暫時找不著他們,但牠依然挺著身子四處張望,隨時都有可能發現他們的位置。

 

「那是黑曜石,所謂的火山玻璃,」拉維根據上面的線索判定,他慌張地說:「可這見鬼的不產黑曜石啊!」

 

塔納晃著身上的護身符,「這個也許有用?」

 

「有點小,但值得一試。」拉維接過項鍊,用袋子裡的工具先將石頭敲碎,再燃起一簇藍白色的火苗。由於石頭已經碎裂,一下便熔成白色粉末。趁著空檔,塔納趕緊把艾傳送回村子裡,深怕他醒來又開始攻擊他們。

 

他們趁著牠不注意時,將粉末往牠臉上灑,再躲回草叢裡。牠發出不悅的吼聲,緩慢的往他們剛剛站的地方一拍。牠確實迷糊了不少,行動變得有些遲緩,但打了幾個噴嚏後,牠又恢復原本迅敏的狀態。

 

塔納哭喪著臉,「果然太少了。」

 

拉維突然想起自己的袋子裡是有顆黑曜石。但那是他在南方的眺望角採到的珍貴樣品,要再去一趟豈止所費不貲,因為尚提亞和南國的紛爭,兩國交惡,要再取得樣品的難度極高。

 

拉維心痛的從袋子中拿出石頭,掂量手上的重量,為自己的論文默哀三秒,對著繼續放土牆防禦怪物攻擊的塔納說:「掩護我一下。」

 

如法炮製,他敲碎石頭後,從手掌上生起更大的火,「可惜我不用魔法了,不然這樣燒樣本滿方便的。」

 

不到兩分鐘,黑色透亮的石頭碎片便裂成碎末,他向塔納示意,他點頭,立刻以魔法引開牠的注意力,接著開始跑。拉維藉機靠近怪物面前,憑著風力將結晶送入牠的鼻孔中。

 

吸入白色結晶後,怪物便像被催眠般乖順的躺在地上,發出安穩的鼾聲,地面隨著牠的呼吸微微顫動。牠身上的黑煙散去,拉維才看清楚這上古凶獸的模樣。牠光滑纖長的身體泛著水光,扁扁的三角形頭顱,不斷想攻擊他們的手長著四隻粗粗短短的指頭,模樣異常的熟悉。

 

「……這不是蠑螈嗎?」

 

塔納偷偷戳了「蠑螈」軟綿綿的肚子,「我覺得牠有點可愛欸。」

 

「你還是趕快畫封印陣吧……」

 

*

 

封印陣完成後,邪氣被封回地底,剩下煙波浩渺的水蒸氣沿著斷層間歇噴出,空氣中的硫磺味淡了不少。噴氣口周圍的森林幾近全毀,但拉維相信,假以時日,這裡應該會出現適應酸性土壤的動植物。

 

他倆的臉上都布滿汗水和泥土,十分狼狽。

 

塔納舒了口氣,「終於結束了。」

 

拉維心情複雜的答:「是啊……」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拉維遲疑了一下,但點點頭。他和塔納不算特別好的朋友,但幾次合作中,他知道對方是個善良的傢伙。

 

「你離開……是因為邁爾嗎?」

 

「你知道?」拉維訝異得望著他。

 

塔納點點頭。雖然大家絕口不提這事,但他大致可以猜到邁爾死去的原因。

 

那個一夜間蒸發的村落。

 

及同一天,發生在吉瑟的血腥屠殺。

 

「我以為你和邁爾一起消失了。」

 

「沒有,我逃走了。」拉維垂著頭,彷彿懊悔著逃走的事實,他握緊拳頭,「我不想再用魔法……這種沾滿鮮血的天賦。」

 

他苦惱的看著自己的手掌,咬著嘴唇:「我剛剛果然不應該用魔法的。」

 

「千萬別這麼說。要是你沒出現,我現在已經躺在地底了。」

 

塔納從沒糾結過魔法道不道德這種深奧的課題,但看著拉維失魂落魄的樣子,他覺得他應該要講些安慰的話。

 

他抓著自己雜草般的捲髮,思考著合適的字句:「我不覺得邁爾會因為魔法而恨你或討厭你。這根本不是你的錯,你認識他這麼久,他不是這樣的人……無論是科學還是魔法,都只是工具而已,就像刀子能殺人,也可以在手術台上救人,魔法也是這樣的。」他嘆氣,「你這是因噎廢食。」

 

塔納覺得他這番話扣人心弦,但拉維只是沉默的盯著他。他又嘆了口氣,拍拍拉維的肩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他便打開了傳送門,「既然任務達成,那我也該走了。」

 

「不再待一下嗎?」拉維的語氣中帶著可惜。

 

「不了,我現在對這裡有點陰影,」塔納憶起方才村民瘋狂的模樣,哆嗦了下,「村民已經自由了,不要再去打擾他們的生活比較好。而且,待太久我的任務評價會下降。」

 

塔納送給拉維一個掌上型的魔法通訊器,「你想知道家鄉的消息、返鄉拜訪,或單純只是想找人聊天,都可以用這個通訊器。」

 

拉維接過鑽石形狀的通訊器,訥訥的道了謝。

 

塔納露出爽朗的笑容:「不管如何,過得開心才是最重要的。邁爾一定也是這麼想。」他向他揮手,「以後有緣再見,記得要用通訊器喔!」

 

拉維受到塔納的笑容感染,不自覺也揚起了嘴角,他舉起手向他作別,真摯的說:「嗯,希望以後還能再見。」

 

      他望著塔納消失的位置,捏著脖子上的小瓶,喃喃自語:「邁爾,你真的會原諒我嗎?」

 

回應他的,只有從山谷吹來的空洞風聲。

 

*

 

拉維踏入村莊時已屆向晚。籠罩山野的濃霧隨著封印成功後便煙消雲散,夕陽溫煦的光輝映亮村莊裡古樸的木製建築,像幅祥和神聖的風景畫。

 

近觀則能觀察到酸霧對建築的摧殘,許多屋子的梁柱和屋簷都有發黑的痕跡,往村子中心走,則有不少半毀或地基傾斜的房子,目前已無人居住。他能感覺到山神的力量正保護著村莊。

 

艾不記得任何事情。他笑著問他:「你該不會又迷路了吧?怎麼這麼晚才到?」

 

村人掛著大夢初醒般的神情,只有少數人察覺到不對勁,卻說不出個所以然。於是他捏造一個故事,說他恰好遇見山神顯靈,得知此地的異象來自山神對新廟的不滿,只要村民重新供奉原本的神像,就不會再有任何異象了。

 

村民雖有懷疑,但姑且相信了他的說法──至少他看起來比之前的魔法師可信多了。從村民的言談中,他得知在幾次地震後,和神靈溝通的巫師因始終無所作為,所以畏罪潛逃了。

 

剩下幾天,他教導村民可以以石灰來處理受損農田,他也建議他們最好考慮遷居;其餘時間,他踏遍整座山,採集合適的樣本。

 

當他再度走到那道斷層,可以看見靠村子這側佈滿木頭的殘片,感覺陰冷的風自幽暗的地底吹來。當他凝視著那道深淵時,彷彿還能窺見那些逝者彎曲的倒影。但他知道那只是他的幻覺罷了,成為祭品的亡魂已經永遠從這個世界消失,不可能再留下任何影像。

 

臨走前,他再次造訪山神的洞窟。他的故事果然起了效用,村人修整了洞窟,不但重繪了牆上的壁畫,打造新的石桌,並修補神像破損的部分。而據他所知,他們已經開始計畫遷址,另覓良田。

 

雖然拉維覺得祂肯定清楚整件事情的始末,他依舊將來龍去脈詳細告訴山神。最後,他合掌膜拜三次後便離開了。

 

而祂仍舊沒有現身。

 

 

後來,拉維在行囊中發現那顆被燒掉的黑曜石。他對著那顆石頭彎起嘴角,輕輕道了聲:「謝謝。」

 

剎那間,那石頭似乎變溫暖了些,隱約閃了道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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