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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蒹葭

 

      當春日第一場桃花水淋漓的灌滿潔淨如玉的溱水,在陽光下閃耀著如千片環珮的河畔,白芷與蘭草正恣肆放送馥郁而芬芳的香氣,在一望無際、參差錯落的紅蓼與紫菱花間,淡黃、桃紅的粉蝶翻飛如浪,遠處沙洲上的雎鳩鳥關關鳴叫,此時正是太陽初升的卯時,陽光曬的每個人心暖發燙,引逗著村人提起腳步,來到河畔盡情踩水嬉鬧。

 

      河畔亦聚集一群年輕的女子,她們紛紛將衣袖與裙襬捲起,露出白藕似的蓮足,在水湄間追逐、奔跑,她們喜歡摘取大把大把的蘭草,把馥郁的野薑插在頭上,衣袂、手足間紛紛沾染了芳菲的香氣,歷久不散,以至於回到家中,睡夢中彷彿沉浸在蓊鬱的香河裡。

 

      這群女子中最美麗的是韓裳,她青蔥般的指間總是會掐下最白芷上最青嫩的花穗,像一朵淡白色的蝴蝶,她將它別在鬢上,而夏禕總是坐在河的對面看著她,偶而韓裳和其他的女子也會笑謔的要他過來,「來呀!夏禕,和我們一塊玩吧!來吧!」但他總是羞赧的搖搖頭,接著踟躕在岸邊,直到她們離去時,才姍姍離去。

 

      村裡的規矩,舞勺之年後的男女是不能一塊嬉戲的,直到仲春之月,河水漲滿了埤塘的時刻,村裡所有及笄的女子與束髮的男子都會匯聚於河邊,舉行三天三夜的儀式,朝著河的對岸,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唱情歌,若是她回唱之後,便可以準備一束白茅包著麕肉,她若接受後,夜晚便可一同出遊,在星月的見證下結尾連理,是為野合,等到女子懷妊後,再準備一隻雁,在傍晚時分迎娶,是為「昏禮」。

 

      在還為成親之前,無論年齡大小,都被視為孺子,一直要到有了孩子、成家之後,才會被視為成人,也才能分配到自己的田地,負擔上戰場從軍作戰之義務。

 

      夏禕常幻想著仲春之月的到來,他更想著究竟要唱什麼歌曲,才可以吸引韓裳的注意,萬一韓裳不喜歡他的曲子,那該怎麼辦,而又萬一有其它的男子唱歌給韓裳聽,他們的歌聲更遼遠更清揚,像不斷盤旋的山鷹一般,那又該如何是好?

 

      一想到此,他便焦灼不安起來了,那天夜晚他特別的輾轉反側,在竹簟上翻來覆去許久,直到子夜雞啼二遍時,才沉沉入睡,當破曉之際,稀薄的晨光落在眼簾,睜開眼睛,他一驚,感覺胯下兩腿間的且是那樣的堅硬,他伸手觸摸了一下,像是山上生長龍麟的柏樹一般。

 

      每當他的且變得如此堅硬,他的眼前就會出現韓裳的模樣,韓裳蒹葭一般的皮膚、柔荑一般的手、鵝卵石玲瓏的胸部、還有楊柳一樣的腰肢……

 

      再往下想,他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感覺下體逐漸發熱,臉頰也如此的滾燙,待好不容易終於平靜下來,他總覺得自己好像褻瀆了韓裳一樣,但他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直到耳邊傳來娘親的呼喊聲,他應達了幾句後,感覺下腹的那股奇異的灼熱感消失後才起身,飲食完畢後,提著弓矢到山上狩獵。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那天,他在寥敻無人的山野練習歌唱,讓他的歌聲如同一只蒼鷹不斷的向上飛升,飛呀飛呀!在浩藍的穹頂上自由自在的漂浮,又如一片清揚的羽毛,在清玉般的天空裡上下翻飛著,此時,他聽到一陣細瑣的聲音,自等人高的野草叢中傳來,是野兔嗎?他下意識的拿起腰間的弓矢,瞄準。

 

      那是一個身形不過五尺多的矮小男子,穿著灰色的布袍,兩鬢帶點星霜,一雙眼睛卻與人深沉睿智感,他道:「小哥你好,請問這裡是蒿村嗎?」

 

      放下弓箭,他內心依舊帶著一股警戒感,眼前是從未見過的外地人,而他們村裡鮮少有外人來的。

 

      「你是誰?來這裡做什麼呢?」

 

      「我姓冉,你叫我子有就成了,你放心,我可不是什麼壞人?我只是個過路經商的旅客,做完生意打算回家鄉,因為看到這山裡的桃花真的開的真美麗,又聽到小哥你的歌聲是這麼的好聽,因此才忍不住停了下來。」

 

      一聽見這人誇獎他的歌聲,夏禕忍不住打從心底開心起來道:「不要緊,現在天色也晚了,你要不要先到我家住一宿,明日再上路呢?」

 

      「那就多謝小哥了。」子有道:

 

     

 

      沿著山路迂曲而下,夏禕問:「冉先生,您是打哪兒來的呢?」

 

      「我呀!我是打京城那來的,對了,小哥,我方才聽見你唱〈詩經‧鄭風〉,你可是讀過書?」

 

      「冉先生,您叫我夏禕就成了,你方才說施驚?那是什麼?我沒聽過?我剛剛唱的是村裡的歌謠,是我從小在村裡聽到大的。」

 

      「是嗎?那你上過塾,識字嗎?」

 

      他搖搖頭。

 

      「那可惜了,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

 

      這幾句夏禕有點聽不懂,但看冉先生神情分明是帶點失望的神色,他可有點不服氣道:「冉先生,你瞧這南山的竹子不也生的又直又挺嗎?天生的材質便已很好了,為何需要後天學習呢?」

 

      冉先生只是一笑,接著開口吟唱:「嘒彼小星,維參與昴,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寔命不猶。」他的歌聲蒼勁如磐石,又像撞擊編鐘與玉磬那樣的清越而高亢,他有些驚訝,原來冉先生也會唱他們村裡的歌,他是聽過這歌的,但卻不大知曉這是什麼意思?

 

      唱完,冉先生道:「你瞧南山的竹子雖然又直又挺,但如果砍伐下來做成箭矢,裝上羽毛和箭鏃,不是就可以百步穿楊,射入厚厚的犀牛皮甲中嗎?學習也是一樣,夏禕,你是個聰明、健壯的孩子,要讀書識字方能文武雙全,也才能為國家立大事。」

 

     

 

      當天晚上,冉先生就在夏禕他家住了一寐。

 

      第二日雞啼報曉,冉先生起床後似乎還不急離開,他對村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之心,跟著夏禕在村裡四處走呀走!不時像個孩子似的探問村裡的一切,他對村子顯得極有興趣,當孫大娘的牛車陷入泥塘裡時,冉先生還直接脫了鞋子下去和眾人幫忙一起推車,當起身後他拍拍身上的塵土,夏禕帶著他到河邊清洗身上的泥汙。

 

      來到河濱時只見眾人正用一簇簇修竹搭建一座十呎高的祭壇時,他問道他們做什麼?

 

      「這是祭祀水神的儀式,也是我們蒿村的古禮。」夏禕道:

 

 

      每年的孟春時節,村裡要先舉行一次祭祀水神的儀式,要選取一人做為水神的新娘,她將會坐在木蘭舟之中,上頭擺飾著滿滿的香花,而所有的村民都會聚集在河的兩岸不斷的傳唱,用歌聲歡送著她溯游而上,成為河神的新娘。

 

      當然,照例,家人也要哭個幾聲的,但她們家中都得到了豐厚的報酬,足以數年衣食無缺,再加上多數的村民都認為能成為水神的新娘,是極其榮寵的一件事,因此,他們多會抹乾眼淚,祝賀他們的女兒,雖然此後一去不回。

 

     

 

      在人群間,怒放的葭葦叢中,他看見韓裳穿著月白色的衣裳,鬢上插著一束香氣悠長的辛夷花,而四、五個女子圍繞在她身邊為她繫上玉帶,烈日下韓裳出落了更加亭亭玉立了,像是水濱的女神一樣,啊!韓裳,莫非……

 

 

      日暮時分,夏禕心煩意亂的走著,今日他埋伏了一日卻怎麼也射不中一只野兔,他此時的心情憂煩萬千、愁苦不已,這可怎麼辦才好呢?每逢祭祀水神的節慶到了,村裡每戶人家都得繳交四、五隻野兔或是山雞,還得繳一石白米和五匹縑帛,每年繳交給巫祝祭祀河神的賦稅,都得花好幾個月的辛苦才能籌備完成。

 

      在半人高的芒草間,一個身影娉娉婷婷而來,她手上提著一個竹籃,頭上挽了一個髻,那是誰呢?夏禕想著,漾漾的餘暉渲染在山嵐間,那竟是韓裳。

 

      兩人在狹窄的山徑上相遇了,韓裳是獨自一人行走的,不知怎麼,今日,她的身邊沒有其他的同伴,他已經多久沒和韓裳說話了呢?見了面又該說些什麼,他心裡瞬間狂跳不止,如畏懼弓矢的野兔。

 

      還是韓裳先開口了,她道:「夏禕,許久未見了,你可知道我被選為游女了。」

 

      山徑上飄滿了胭脂般的落英,而她的臉頰就像桃瓣一樣嫩紅芬芳。

 

      「當游女有什麼好?」他聽見自己齒縫蹦出的聲音道:

 

      「我也不知道,可是爹、娘她們都很開心,村長也遣人將好多財帛、臘肉、五穀挑來我們家,這可是一項殊榮呢!村長說巫祝在占卜時說只有最美麗、貞潔的女子才可以獲選為水神的新娘的。」

 

      「當水神的新娘有什麼好,更何況水神有那麼多妻子,每個都貌美如花,你一定是最醜的,他怎麼會喜歡你!」不知怎麼,他聽見自己這樣說。

 

      「你這狂童。」韓裳憤怒的掉頭離去。

 

      「韓裳……」他其實不是這樣想的,看著韓裳窈窕的身影轉瞬隱沒在山坳間,他不禁懊惱不已,同時內心也是五味雜陳,他應該要和韓裳道歉的,可是,他到底想要說什麼呢?自己也不知道。

 

     

 

      夜裡,他夢見了杏臉桃腮的韓裳和高大威猛的水神跨坐在六龍之上,在河面上捲出一圈亮麗的浪濤。

 

 

      祭祀的那日,韓裳穿著白色絹帛製的黻服,脖子上一串琥珀蜜色的瓔珞隨著舉手投足而發出一陣金聲玉振的聲響,頭上插著香氣襲人的蘅芷,她一舉一動都如此的高貴且嫻雅,在巫祝舉行祝告的儀式後,便坐上擺滿芳菲香花的木蘭舟,在巫祝的引導下前往上游的沙洲了。

 

      一想到韓裳最後的身影,他瞬間哀慟逾恆,轉身忍不住拔腿狂奔,隱隱約約看見冉先生佇立於人群中,一雙深沉的眼瞳彷彿在思索著什麼?

 

     

 

      也就是這幾天晚上,村人傳說著看見一個白色的鬼魂。

 

      「那好像是死去的韓裳呢!她披頭散髮、吐著三吋長的血舌,伸著瘦瘦的爪子一下就要掐著你脖子呀!那模樣說多可怕、就有多可怕。」

 

      「這怎麼回事,韓裳不是成了水神的新娘了嗎?怎麼成了厲鬼呢?」

 

      村人紛紛討論著近日出現的鬼魅,他們繪聲繪影的說著在月出時分,看見白衣服的鬼在村落裡飄盪,逢人索命,巫祝們宣稱那是因為今年祭祀時百姓不夠成心,因此才拒絕了新娘,於是吩咐村人繳納更多的錢糧布帛,此舉自是加重村人的負擔,但他們大多還是敢怒不敢言,默默的繳納僅存的一隻雞、或是一石米。

 

      他們說的真是韓裳嗎?夏禕忍不住好奇想,她究竟活著還是死了呢?但就算是鬼,他也想見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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