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的傷口已經拆線,算是好了,只須定時塗擦藥膏,不用三天兩頭往醫院跑,兩個禮拜後再去讓醫生看一下癒合的狀況即可。
假日一整天都沒出去,我想我該好好休息一下,整頓雜亂的自己。或許,也該好好想想,如何整修這間房子。
這地區的老舊不止我覺得,妻子的親戚中不少人在這幾年中陸續搬離這裡。空著的房子能租便租,租不出去就等著改建計畫。既然我將在這裡住到老死,與其視而不見那些個老舊,不如讓房子換張新面目。地板打掉重貼、牆面我想換藍色系壁紙、訂製新的天花板、還要……
然而,當我在思考這些問題之時,不論我待在客廳或房間,妻子如影隨形地跟著,還不斷地對我說話。一說說了幾個小時,片刻的安靜竟是一種奢望。做不了自己的事,我望向她。
眼光和我對上,她猛一個閉嘴。方才她口中她的姑媽跑去南部買了間房子的結局如何尚未揭曉。
好一會兒,我們都沒有說話。望著她,我的眼裡,發灼了,想起了那夜。那時,她的表情是怎麼樣的?因為太賣力,我沒注意到。我只知道,她的身體是滿意我的。
此刻的她想對我說些什麼呢,我等著她開口。
「家燕不是你的女兒,是我和表哥的孩子!」
她直看著我,想看到我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自以為平靜的姿態在她眼中又是個什麼樣呢?
何必說,我早就知道了,在女兒還未出世的時候。由女兒出生的日子推算妻子受孕的期間,那一陣子,大概有兩個月的時間,公司正擴大營業,調度資金的事讓我忙翻天,晚上還得跑應酬,回家面對一個冷漠相看的妻子,殘餘的精力也讓她的漠視消彌殆盡。總之,我很確定那段時間裡,我和她沒有性生活。
門鈴響了,妻子往大門走去。
我進浴室洗把臉。
雖然早知道,傷感還是必然地產生出來。傷感什麼?
妻子紅杏出牆,身為男人必然的悲哀吧。她總是說和她表哥的血緣不深,為的是強調她和他並非亂倫。她有沒想過,背叛婚姻與他人通姦已是一種罪,不是亂倫,她內心的罪惡感會降低嗎?
她真是可憐。
回到客廳時,來訪的客人向我說明他叫作楊廷,是個警察,正在調查宜芬的案子。
他問了我和妻子不少問題,從問題中,我猜想他懷疑我因為懷恨宜芬帶壞女兒而殺死宜芬。
「李家燕自殺用的刀子還在嗎?……對不起,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兒……」
我沒回話。楊警官看向妻子,她搖頭。
楊警官很年輕,應該還未結婚也沒有小孩吧。他不會懂得失去孩子的父母內心裡面有多痛苦。縱然已過去好多年,痛苦根本不會減少。
女兒自殺……殘存的記憶抗爭著堅持的想像。我仍然不情願承認女兒已死。
我該承認嗎?
「李太太,我想你應該看過新聞,妳的表哥劉繼斌先生的夫人徐莉梅女士用計勒索一個名叫作羅彥澤的年輕人,她說因為看過李家燕的日記才有那次報復行動。日記還在嗎?」
妻子又搖頭。楊警官看向我,我沒任何表示。
他的眼睛很清澈,黑白分明,試圖銳利但不夠份量。我認為,他會是個好警察,在將來。
我也知道,我具有殺掉宜芬的動機。他懷疑我,但沒有實在的證據。
楊警官走後,妻子沒再說話,進女兒的房間去。不久,房裡傳出嚎哭的聲音。
在她的哭聲中,我想起了好多事。
記得,妻子在生產時,我在產房外坐著。我很冷靜,冷靜得不像是一個即將作爸爸的人。當剛出生的女兒讓護士從產房抱出,我突然欣喜無比,表情誇張得好似一個舞台劇演員。對於妻子生產,本來不打算存有任何情緒,因那不關我的事。然而,一個掛著我的姓氏的新生命降臨人世,情感由不得我拿主意,那時我是真的高興開心。接著妻子被推出來,她一臉疲倦虛弱。面對她,我突然產生感謝、疼席的心情。我好想跟她說,我會愛妳和孩子一輩子。當場我沒說什麼,但後來,我把大部分的時間放在她和女兒身上,儘量陪著她們,除非有重大事件,我很少去公司了。妻子就在那時候變了,變得無理、變得聒噪。女兒一天天長大,遺傳自母系家族的任性驕縱性格越來越明顯。我才發覺,我應該逃避她們。我開始晚歸,漸漸地,少和妻子對話、也少見到女兒。
我愛過她們,無庸置疑。但情感是脆弱的,經不起考驗的,可以輕易拋開。並非丟棄,只是擱在一旁不看一眼。
欸,終究,都過去了。我能夠做些什麼?
好好計畫整修房子的事……會不會太遲了?
該不該承認?會不會也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