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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森棋這三個字,其實是個很具爭議的名字。
高一的時候,我就聽過她的名字了,但只是聽過,沒有看過她的容貌。
她總是在升旗朝會,被叫到名字,然後在司令台上從校長的手中接過一堆獎狀。
整個過程她的頭都是低低的,而且離台下的我很遙遠,於是我看不到她。
她不是十項全能的鐵人,不是常常串通好要同學掉東西,她再撿起來交給老師的那種洗戰績魔人,但她的獎狀絕對不輸他們。
她的強項在作文,也就是說她的文筆很好。
也因為文筆很好,不只是作文,她的新詩、小說、散文也常常在校刊上出現,甚至和她的作品刊在一起,其他的作品也都會黯然失色的那種。
你甚至會訝異,那應該是哪個大師的揮毫才對,怎麼會登上高中的校刊?
如果你在我高一的時候跟我說,你以後會認識那個常常在司令台上領獎,文章又寫的頂呱呱的韓森棋,我會說你瘋了,而且瘋的很徹底。
對,她很厲害,因為她實在太亮眼了,那種姿態反而令人感到遙不可及,甚至高高在上;雖然這不是她願意的,也絕對不是她刻意塑造出來的形象。
於是,對於不認識森棋的人而言,她會給人一種莫名其妙的距離感。
她在社團裡面,不僅擔任小說組的總編輯,還兼任總務,也就是管理社團內大大小小的開銷,只要是有關於錢的事情,都要通過她的審核。
由於她優異的文筆,每期的校刊,也都需要向她邀稿,也因為如此,就算是在社團裡面,森棋也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甚至有人說,社長只是虛位元首,森棋才是掌握實權的大臣。
於是,她在社團的處境,其實是很微妙的。
她有很大的權力,因為老師信任她,她又有才華,但是相對的,這樣的突出又紅了許多人的眼。於是她無法在討論中暢所欲言,這樣只會加深別人對她的厭惡,甚至會讓人抓小辮子,而她又不能不說話,因為那是她該做的。
長期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森棋的立場變的很矛盾。
如果她不想讓她覺得她有距離感,她就應該帶人親切,多去和人接觸;如果她不想被那些對她冷嘲熱諷的人抓到把柄,那她就該謹言慎行,少去和人接觸。
也就是說,無論她選擇哪樣方法,對她來說都沒有辦法達到滿意的結果。
她像是一個孤獨的劍客,在黑暗之中孤立無援,週遭都是一支支冷嘲熱諷的飛刀,隨時都會飛向她。而她所能做的,就是不斷揮舞著手上的長劍,不讓四面八方露出一點空隙,好讓那些飛刀能夠趁虛而入。
這樣的她,選擇了將自己封閉,雖然她沒有傷人的意思,但那樣被迫狂亂揮舞著劍,卻讓一些毫無惡意的人也無法靠近,讓人也對她產生的畏懼與距離感。
高二上學期過了一半,我也在校刊社待了兩個月左右,對社團內的事務與社員們的互動之間也已經有了基本的了解,我才發現,原來表面上合諧且平靜的社團,其實並非如此。
社團內其實有許多人對於森棋的存在,是有所不滿的。
他們存著看好戲的心態,等待森棋哪天出了亂子,要好好的大作文章一番,讓她在老師心中的美好形象崩塌,甚至把她從這那些職務拉下馬來。只不過森棋的細心的個性使她一直保持著平穩,沒有出過什麼差錯;而她優秀的表現又得到社團老師的賞識,所以儘管身陷一個處處都是敵意的環境,依然能夠站穩這個自己在社團的定位。
但其實更多人,是因為怕事的心態,選擇不淌入這灘渾水。
或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太久,我發現森棋對每個人都懷著一定的防備心。
像是我有時候拿著學生的投稿去找森棋,要和她討論是否取用和後續校正錯字的問題,她都會先疑惑的看我一眼。接下來的討論,她的神色也會變的警戒,並沒有露出太多笑容,說話的用詞也異常保守。等我點頭,向她道謝,拿回稿子的時候,她才像是鬆了一口氣一樣,終於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樣的疲憊的神情,讓我看了都感到不忍。
之後,我曾經問過她一個問題:『既然那時候妳做的這麼累,那麼為什麼還要堅持在那個位子上,而不乾脆就放掉總務和總編輯的位子,平平靜靜的當個小社員,這樣妳也應該會比較快樂吧?』
「其實我只是不服輸而已,」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想都不想,眼神異常地堅定,「如果我真的就這樣不做了,不就代表我認輸了嗎?既然大家都在等著看我落馬的好戲,那我就偏要大家都跌破眼鏡。」
聽到這樣的回答,我著實愣了一下,這是我意想不到的答案。
從那時候開始,我才發現自己對於眼前的這個外表看起來文弱的小女生,了解原來那麼的稀少。從那之後,我一直認定森棋是個不服輸的女孩子,而之後的她,也表現出了屬於堅強的一面,讓我的認定也越來越根深蒂固。
但最後我才發覺,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完全說的準的。
和森棋來來回回的交談幾次之後,我發現,整個小組內,竟然是我這個新進的組員和她的互動是最頻繁的。而每次我和森棋討論結束過後,回到位子上剛坐定,便會覺得其他的組員,視線似乎都聚集在我的身上。
甚至還有一次,我剛坐定,身旁就有一句聲音傳來:「有什麼事情是不能夠公開一起討論的,需要兩個人偷偷在私下說?」
等我回過頭的時候,發現有幾雙眼神一直盯著我瞧,那種眼神的溫度令人很不自在。我大致分的出來,那幾雙眼神是來自想看好戲那一派的人。
我曾想過,如果我自己稍微克制,跟森棋保持距離,會不會比較好。
就如同那些怕事的人一樣,我只需要選擇維持中立,不淌這灘渾水,這麼簡單的舉動就能夠明哲保身了,而不顧他人的眼光去和森棋接觸,雖然我沒有錯,這只不過是單純的組員,甚至是同學的互動,但是在某一方面來說,這也是在找自己麻煩。
那時候的我,心中像是有個天秤,一邊是森棋,另一邊則是眾人的感官,天秤的兩端不斷上下搖盪,無法做處抉擇。之後,我便在這兩個選擇之間,搖擺了。
這個問題困擾了我一段時間。
通常放學後,我和柏嵩都會去找小壘。
柏嵩因為有一次和我相約的球局中,認識了當時也在場的小壘。
很快的,我們3個人便打成一片。
有次我們一起去買文具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我問了他們,要是他身陷這樣的處境,會怎麼下決定。
「針對於你的問題,我有疑惑要先提問。」小壘舉手。
『什麼問題?』
「請問韓森棋長什麼樣子,我不是你們學校的,不知道她漂不漂亮!」
在我髒話還沒罵出口,柏嵩就搶在我之前,回答了小壘。
「當然呀,她可是學校有名的正妹耶!怎麼會不漂亮。」柏嵩說的口沫橫飛。
「雖然如此,但這樣也還不能下定論。」小壘聽了之後點點頭,面色凝重。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其他的組員裡面有沒有正妹,」小壘解釋,「總不能因為一棵樹而放棄一座森林吧!」
「對喔,我是熱門音樂社的,校刊社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真苦惱,好難選擇!」最後,他們兩個異口同聲。
『幹。』我突然有種交友不慎的悲哀。
結果我還是沒有從他們那邊,得到任何幫助。
後來,又和森棋接觸過幾次之後,森棋雖然依然對我防備,說話依然保守且警戒,但程度已經不像剛認識時那樣的強烈了,說話的語氣,也顯得放鬆許多。
在一次例行的討論結束過後,我收著校內學生的來稿時,她突然叫了我一聲:「嗯……夏同學。」
『怎麼了?』
「我覺得你應該常看書,是嗎?」
『會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不知道,就覺得和你討論起來比較流暢,或許是我們觀點比較相近吧。」
『我常看書,妳說對了。』我點點頭,『高一的時候,我就有買書的習慣,不過大部分都是網路小說和翻譯小說,我看書的範圍比較窄。』
「呵呵。」她笑了一下,突然放下笑容,望著我,「我沒說錯話吧?」
『沒有呀,為什麼妳覺得妳說錯話了?』
「有的話請跟我說,不要壓抑在心底,好嗎?」
那樣的語調像是請求,又帶點試探的味道,或許是我的錯覺,我甚至能夠在她的眼神之中,看見些微的忐忑以及不安。
我望著她,對於她會有這樣的眼神,有點出乎意料。
當然,還有更多的,是對於她的不捨。
『我知道,也會做到。』最後,我收好了稿子,轉過身正要走,突然想到什麼,轉過頭來面對著她。
「怎麼了?」她愣了一下,望著我。
『我想說,』我對她笑了一下,『妳辛苦了。』
她聽了之後,原本放下的笑容,又像雨過天晴的太陽一樣,放晴了。
甚至,連那雙忐忑的眼神,也終於露出微笑。
我相信她聽的懂的,關於那句「妳辛苦了」是什麼意思的。
我一直相信。
她的本質並不是一個善於防衛的人,是因為生長的環境促使她如此,儘管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我還是覺得,她的內心還是希望能夠相信別人,放開心胸去對待別人的,但又害怕這樣的付出卻得到對方又在暗地裡冷嘲熱諷,甚至背叛。基於那那樣的不安全感以及矛盾的心態,才會造就出森棋現在的樣子。
但不變的,我依然相信森棋的本質是相信,而不是懷疑。
心中的天秤,似乎在森棋所在的那一端,加上了法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