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業障獵人
「那傢伙雖然看起來很年輕,但他絕對就是鍊金術士公會的監察官!」暫時結束手邊工作,將精巧工具放在一旁攤開的軟布上之後,少女接著這麼說道。「如果把事情都告訴他,搞不好他可以幫忙對付那個女人。」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小姐,」望著正仔細檢查自己雙手的少女,塔莉雅開口:「如果把事情都向監察官報告,老爺可不只是被公會除名就能了事的。」
這番話讓兩人之間沉默了下來,少女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口。
「……那種父親,怎樣都好。塔莉雅,應該好了,動動看吧。」
女性轉動纖細的兩條手臂,動作順暢靈活,完全看不出她的雙手昨夜才受過難以復原的重傷。
「感謝小姐,已經完全修理好了。」塔莉雅行了個禮,輕鬆背起幾乎跟她一樣高的行李,像是要證明自己所說的話一般。
「嗯,很好。」看見這情形,少女點了點頭,捲動軟布包起工具。「那麼,我們進城看看有沒有昨天那個人的消息吧。」
她望向不遠處的小城鎮,那是昨晚決定跟著那名青年走,朝他離開的方向前進以來第一座碰到的城鎮。
「小姐,我不認為有這麼容易。」
「去碰碰運氣也好啊。」少女刻意抬高聲音,打斷了冷豔女性接下來要說的話。「再說,城裡面人比較多,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的對我們動手。」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小姐─」
「進城之後不許叫我小姐,要叫的話就叫我的名字吧。」
「小姐……」
「聽不懂剛才的命令嗎,塔莉雅?」
「是的,小姐……愛菲絲小姐。」
「很好!」貴族少女嫣然一笑,背起行囊,拉上斗篷兜帽蓋住自己的臉。「走吧。」
愛菲絲昂首闊步的帶頭前進,後面的塔莉雅則默默跟著往城門走去。
有如火焰般赤紅的夕陽將天邊染成鮮艷亮橘,廣場上的噴水池也像是不斷噴湧出上等美酒似的灑下帶著金黃光芒的泉水。兩個人影拖著腳步橫越廣場,穿過一旁採購完物品回家的主婦和嬉戲打鬧的孩子們,往供行人歇腳的石椅前進。
「根本就找不到嘛…白白浪費一天時間,真是累死人了。」在椅子上坐下之後,不停按摩著因為奔走了一整天而疲倦不已的雙腿,愛菲絲這麼說道。一旁的塔莉雅也坐了下來。
「小姐,接下來該怎麼辦?那個人可能已經不在這個地方了。」
「嗯…現在天色也晚了…」貴族少女在自己的大腿上輕輕捶了幾下,伸了個懶腰:「先找間旅館休息,明天再決定吧。」
「是。」隨侍女性點頭,同時接過主人的行囊背上。同樣為了尋找消息而整天忙碌,塔莉雅卻沒有露出任何疲態,更別提她身上還背著體積龐大的行李箱。
「請問一下…」一個陌生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受到驚嚇的愛菲絲迅速轉身;聲音來自不知何時站在那兒的女性,對方穿著樸素,手中還抱著幾個用紙袋裝起來的物品。
「真、真是不好意思!」看到愛菲絲臉上訝異的表情,這名女性連忙為自己失禮的舉動道歉。「我聽說妳們在找人,是嗎?」
貴族大小姐皺起秀麗的柳眉,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這個不認識的女性。她大約接近二十歲出頭,身穿便宜布料縫製的長裙和短外套,手上紙袋裡面露出麵包和蔬果一類的食材,怎麼看都像是鎮上的居民,剛採購完晚餐的材料正要回家。
「啊,我是聽朋友說的,因為兩位外地人在鎮上找人算是蠻特別的,所以她才告訴我。」女子察覺到她們似乎不信任自己,於是開始自顧自的解釋了起來:「我聽說妳們要找一個紅髮的年輕男性,就想到會不會是早上到我家投宿的客人…啊,忘記說了,我家裡是經營旅店的。兩位可以到我們店裡,看看那位客人是不是妳們要找的人;就算不是,也可以順便在我們那邊休息一晚,這個提議如何呢?」
面對連珠砲似講個不停的女子,貴族少女輕輕的笑了起來。
「妳應該不是為了做生意才編出這些話吧?」
「怎麼會呢?我說的都是真的!」她急忙反駁,但是臉上透出在昏黃夕陽中也能看見的一抹紅暈。「…不過,也是為了做生意才要幫妳們的沒錯啦。」
「呵呵,真是有趣的人。不過這樣可以嗎?」
「啊?請問妳是指什麼呢?」
「萬一我們打聽那個人的消息,是要對他不利,妳帶我們去找他不就反而是害了他嗎?」愛菲絲提問時臉上依然帶著笑意,那名女性歪著頭陷入短暫思考的動作似乎同樣讓她覺得相當有趣。
「我想…如果妳們真的想要害他,應該不會問我這種問題吧。而且…妳們看起來很善良,不像是壞人。」
「是、是沒錯啦,剛才我只是問問。」貴族少女無所謂似的聳聳肩,試著掩飾自己因為被誇獎而發燙的臉頰。「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們就去看看吧。可以嗎,塔莉雅?」
「是…我是說,可以。」侍女背起行囊,兩名外地旅人就這樣跟著當地居民一同在夕陽映照下的金黃街道上前進。
三道投射在石頭路面上的影子逐漸拉長,她們已經步行了好一段時間,來到了城邊的偏僻地帶;愛菲絲望向西方,最後一抹落日餘暉剛好在此時消失,天色正逐漸轉為灰暗。
「還沒到嗎?」在轉進彎曲的小路之後又過了許久,貴族少女終於忍不住開口;週遭現在是一片漆黑,剩下遠方民家的燈火和不甚明亮的月光充當此地的照明,同時她的雙腿已經因為走了整天而開始痠痛,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息。
「嗯,我想這邊應該可以了…」前方帶路的女性像是自言自語般回答道,話聲未落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轉過身來,雙手分別扣住了愛菲絲的手腕。
「咦?」由於對方的動作太快,愛菲絲完全來不及驚訝或做其他任何反應,甚至在手上傳來觸感之後才意識到自己被抓住了,她呆立在原地,只能慢半拍的發出帶著疑問的語助詞。
某樣物體落地的悶響從女人身後發出,藉著微弱的光線依稀可以看到幾個圓形的物體滾到窄巷牆邊。是她原先抱著的食材,慢了半拍才掉落地面。
「請不用害怕,我是妳父親雇用的傭兵,來將小姐平安帶回家裡的。」此時女性的表情冷峻凌厲,與剛相遇時純樸溫和的臉孔相比像是完全不同的人。
「妳…」愛菲絲聞言立刻想要掙脫,卻發現不論自己怎麼使勁對方都無動於衷,這名女傭兵看似纖細的手臂隱藏著驚人的力量。正在拉扯的同時,一抹寒光猛然從旁閃出,對準女性傭兵刺去──
隨著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短劍尖端噴灑少許火花,塔莉雅無聲的突襲被目標前方的黑暗給彈開。正確來說,是隱藏在一片漆黑中的某個堅硬物體,阻擋了劍刃的攻擊。
那是一條過份粗壯,同時像岩石般堅硬的手臂。順著臂膀往上看去,形似巨人的高大身軀塞滿了通道,在應該是臉孔的部位上,有如寶石般的物體正隱隱透出冰冷水藍光芒。
隨後,塔莉雅被突然推出的巨大手掌重重壓到牆上,動彈不得。
「無邪守衛(innocent Golem)?什麼時候在這裡的…?」愛菲絲會如此驚訝也是理所當然,在她認知中,這種只會完全聽從主人指令的虛擬生命動作近乎笨拙,不可能無聲無息的靠近她們。
還來不及細想,貴族少女的雙手被女傭兵用力一扭,強行彎至身後交疊。
「真是抱歉,不過雇主說過妳可能會反抗,用粗暴一點的方法也要帶妳回去。」改為用單手箝制住愛菲絲行動的女性這麼說著,同時已經摸出繩索準備將少女綑綁起來。
「感覺到有什麼不對而追來,沒想到又撞見了有趣的場面啊。」悠閒的聲音夾帶嘲弄語調從上方傳來,兩人不禁同時抬頭向上望去。
廢棄空屋頂上坐著一個人影,雖然長相因為背著月光而看不清楚,愛菲絲還是立刻認出那件過份特殊的大衣,以及比血還深沉的紅髮。
「…你是誰?」對於自己完全沒有發現對方的存在,女性傭兵瞬間顯露出訝異的表情,旋即又恢復冷靜。「打算多管閒事嗎?」
「我不過是想要了解一下,為什麼會發生這麼曲折離奇的事情。」青年無視對方眼神中隱約透出的兇光,毫不在乎的說:「畢竟『創造者』喬吉亞‧艾米爾頓夫婦和『石魔術士』榭菈‧克露希,在我們這一行裡面都算是名人吶。」
自己的名號反倒由對方口中報出,被稱作榭菈的女子沒有任何反應,只能從輕咬著下唇這個細微動作看出她或許有些動搖。
「如今艾米爾頓的千金逃家,而來追捕她的除了頗負盛名的傭兵以外,還有一群人造猛獸──這不是很有趣嗎?」
「人造猛獸?」榭菈終於忍不住開口。
「剛才說了,我是憑感覺追來的──應該是能夠消聲匿跡的潛入型吧?」
話聲剛落,女傭兵身旁的無邪守衛已經放開了塔莉雅,同時巨大的右拳以高速轟向眼前的空屋。
巨響爆了開來,沙塵與瓦礫因為衝擊而四處飛散,若是集中觀察,可以在不斷變化的煙塵之中捕捉到正在移動的某個物體。
乍看之下像是無邊黑暗聚集成的輪廓,是驚人的擬態能力為了模仿夜景所致,只能由牠移動時引起四週景物的細微扭曲才能查覺其存在;如果牠放慢速度抑或靜止不動,恐怕沒有人能夠靠視覺來發現牠的行蹤。
話雖如此,牠這身隱藏效果也僅止於視覺。或許依靠感覺來行動的無邪守衛早已發現了人造猛獸躲藏在附近,但它卻不會主動警告主人,僅能在命令來到時準確的發動攻擊。這也是無邪守衛們的重大缺點之一。
可能是受傷影響了擬態能力,或是已經沒有躲藏的必要,無形的追蹤者露出了真面目。高大的身軀、修長的手腳、平滑的表皮以及兩對手臂,扁平尖銳的頭型令人聯想到爬蟲類,或許也同樣具備了感應熱能的功能。
無邪守衛擋在愛菲絲和仍舊緊抓著她的榭菈前方,準備應戰。一旁的塔莉雅也舉起了武器,對象不知是女傭兵還是人造猛獸。
「還有兩頭,最好小心一點。」嘴上這麼說,青年卻沒有動作,依然悠哉的坐著。就像依照他說的話來行動似的,另外兩隻同樣的人造猛獸自暗夜之中現身,將這裡包圍了起來。
「…牠們該不會是你叫來的吧?」榭菈一邊警戒著那三頭異型生物以及隨時可能攻擊她的侍女,一邊對於眼前這名來路不明的年輕男人提出質疑。
「怎麼可能呢,如果對牠們下命令的人是我,那麼我沒有必要特地出現在妳們面前吧?再說──」
突然襲來的鋒利尖爪打斷了他的話,這種人造猛獸在解除隱形之後擁有飛快速度,青年勉強才側身閃過。在同一瞬間,高大的無邪守衛替它的主人扛下另外兩頭猛獸的攻擊。
主人通常是以語言或手勢對無邪守衛下達指令,不過榭菈似乎是以別種方法與她的守衛溝通;這名女傭兵沒有做任何動作,笨重石像卻能以精確的角度揮出右拳,一次就將兩隻敵人同時轟飛了出去。
但是兩團黑影各別在空中翻了個身,像沒事般輕巧落地。
「在打中之前就自己先往後跳了嗎?」
榭菈專注於觀察猛獸動向,完全忘記了身旁的塔莉雅,她感覺到背後有動靜才想起,要注意的對象還有貴族大小姐的貼身侍女,轉過身來只看到短劍刀光從頭上劃下!
榭菈有驚無險的避開,愛菲絲卻趁機從她的控制下掙脫。
「小姐,請不要再反抗了!」看來沉著冷靜的女傭兵這下有點動怒,忍不住提高聲音喊著。「我是要保護…」
兩個物體從她頭上飛快躍過,夾帶的風勢居然還吹亂了她俏麗的棕色短髮。榭菈心中暗叫不妙,剛才一個閃神居然忘記繼續對無邪守衛下達指令,讓人造猛獸輕易穿過自己身邊──
「伊密斯,阻止牠們!」有著石魔術師稱號的她今晚首次用言語驅使無邪守衛,伸直手臂同時直指目標,以手勢加強自己的命令。
無邪守衛像是終於發揮潛藏的實力,以與身軀不相稱的高速衝向敵人。此時尖銳利爪卻已無情的刺穿戰鬥力薄弱的侍女塔莉雅;她的雙手依然緊握著貫穿自己腹部的野獸前肢,自創口不斷滴流而下的墨黑液體還清楚反射著微弱的夜月銀光。
另一隻人造猛獸高舉雙臂,讓看到這幕的榭菈心中猛然一驚。原先以為敵人是來搶奪獵物的她,在這個動作中感受到了明確的殺意,顯然派出這些猛獸前來襲擊的目的是要除掉這名貴族世家的獨生女。
不能讓目標被殺死!女傭兵這麼想著,卻發現自己的無邪守衛已經絕對來不及阻擋對方下手了。放棄的想法在瞬間佔據她的心頭,名喚伊密斯的無邪守衛動作立時變得遲鈍無比。
而愛菲絲只能眼睜睜看著舉起的一對利爪準備朝自己揮下。塔莉雅失去反應的身軀被拋至一旁;碧芮雅特沉睡的大箱子則早在女傭兵的無邪守衛攻擊時就掉落遠處,愛菲絲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方法,唯一的選擇就是閉上雙眼,接受命運的安排。
她在決心離開家中時就已經有了覺悟,只是沒想到死亡這麼快就來到。
一陣冷風拂過愛菲絲的臉龐,接著是活物被刺穿的聲響,有些令人反胃。不過這比想像中好多了,她想。
「…這樣救妳已經是第二次了吧。」一派輕鬆的話聲從前面傳來,愛菲絲立刻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身穿灰大衣的背影,接著是他收回掌中的一閃銀光,以及兩頭人造猛獸接連倒地的情景。
「對了,剛才說到,妳懷疑這些猛獸是我指揮的…」青年轉向呆立一旁的榭菈,後者正吃驚的微張著嘴。看到這副表情後,青年唇角的笑容更深了,似乎覺得十分有趣似的。「不過請妳仔細想想,我派出一群戰鬥力比我低這麼多的人工生物,有什麼用?」
榭菈沒有回應,正確來說是無法反駁。她不得不承認,這名青年說的沒錯;他的戰鬥力的確超出這幾頭怪物太多了。剛才她只看見青年的身影瞬間出現在人造猛獸和貴族小妞之間,緊接著自雙手迸射而出的謎樣武器就同時刺穿了兩頭猛獸的眼窩,迅速、準確而又冷酷無比。
擁有如此實力的人,如果目的是殺害目標,不需要靠使役生物就能夠輕鬆達成。況且,到現在為止可能有數不清的機會可以讓他下手,但是他並沒有行動。
「看來妳應該清楚了,這些魔物不是我派來的。」像是順著榭菈的思路般,青年再度開口:「我對這件事情很有興趣,想要和這位小姐談談,能不能請妳先離開呢?」
聽來像是禮貌性的問句,說話者的語氣和表情也相當和善;但女傭兵從青年身旁瀰漫的不祥氣氛中感覺到,這句話不是請求,而是命令和威脅。
但是在榭菈成為傭兵以來,任務從沒有失敗過,而她這次也不想失敗。要冒險跟他作戰,還是乖乖聽話離去?如果跟他作戰,有機會取勝嗎?她一邊緊盯著青年保持警戒,一邊努力思索這些問題,而右手則是悄悄摸向掛在腰帶上,裝著武器的硬皮口袋。
「我勸妳不要這麼做比較好,妳來不及叫出第二個的。」
青年話聲傳來,榭菈不住大吃一驚。他不知何時來到了她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從數公尺遠縮短至僅有幾步之遙;而且從剛才話中聽來,他似乎知道袋子裡面裝著的東西,還有她打算做什麼──這句話讓女傭兵喪失了作戰意志,畢竟跟可能早已猜透自己底細的敵人作戰,要冒的風險太大了。
無邪守衛握碎了自己的頭,將某個透著隱隱藍光的物體朝榭菈拋去,隨後巨大的身軀潰散落敗,化為石塊與塵土。榭菈接下物體之後便立刻轉身,頭也不回的快步離去。
「明智的抉擇。」望著她離開的背影,青年下了評論後才回頭往愛菲絲的方向走去:「沒受傷吧?」
「是…是!承蒙監察官大人兩度相救──」她連忙答道,但還沒說完就被青年打斷。
「──妳似乎弄錯了,我不是鍊金術士公會的監察官。」
「啊?」愛菲絲不解的張大眼睛,神情中帶著失望和詫異。
「不過也不能說我跟他們完全沒有關係,工作內容某方面來說蠻相似的──我是業障獵人(Karma Hunter)。」
「………」貴族大小姐沒有說話,但從她那疑惑中夾雜著好奇以及訝異的表情看來,她完全沒有聽過業障獵人這個名詞。
「…先到我住宿的旅館吧。在這邊不好說話,而且也要修理她才行。」不等愛菲絲回答,青年就已經背上裝著碧芮雅特的大行李,抱起動也不動的塔莉雅,帶頭在月夜下的暗巷中前進。
或許是因為青年已經救了自己的命兩次,儘管對方不是預想中的公會監察官,愛菲絲‧雪諾‧艾米爾頓還是拋開了所有疑慮,跟上了他的腳步。
待續,第三段精采內容將於2月10日公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