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的人像是有人拿他的照片用繪圖軟體修改過似的。他比較瘦,還沒有瘦到英俊挺拔的程度,卻已經和癡肥一類的形容詞沾不上邊。他有著寬闊厚實的身型,略圓的臉頰則給人一種穩重感。而他批肩的頭髮和略帶黑眼圈的雙眼,竟然透露著幾分揉合著認真和憂鬱的神情。他站得很挺,雙肩後縮,雖然身上穿的衣服明顯過大,但是沒有他所熟悉的像他的影子一般的挫敗感。
離開服飾店的時候,他換上整套新衣,連鞋襪都一起換了。他差點想再去找家鐘錶店,換一隻能夠搭配西裝的新錶,不過考慮到約定的時間而放棄。
經過彩券行的時候,他想起來很久沒有買樂透,於是進去買了一張五組號碼兩百五十塊錢的樂透彩券放進皮夾裡。皮夾他用了好幾年,已經不知在什麼時候綻開了口,每一個角都磨得走了樣。他想著,皮夾似乎也該換了,然後在心中把新皮夾列入他的購物清單。
再過幾個街口,就是他的目的地。他拿著手中抄的地址,看了大廈的門牌,然後抬起頭來看了看上方的大型電視牆。沒錯,果然就是這裡。
這棟大樓正是他每天透過半扇維幕玻璃窗望著的那棟。他繪製的廣告就在電視牆上方,佔據了這棟樓大半外牆,居高臨下地接受著半個城市的上班族每天抬頭瞻仰。
他走進大樓,搭電梯上了十七層,來到廣告公司門口。
那是一間才剛裝潢好的新辦公室,面積比他現在的公司至少大五倍,空氣中還浮著一層油漆和膠水的味道。接待大廳用深色原木和經過鏽蝕處理表面的鋼板裝潢,側邊躺著幾乎和雙人床一樣巨大的白色皮沙發,一派後現代風格。
發包設計案給他的創意總監穿著牛仔褲和涼鞋,左手拿著啃到一半的漢堡,右手夾著一疊文件出來招呼他,把他帶進還在整理中的辦公室。
「有沒有興趣來這裡上班?」寒暄幾句之後,總監開門見山地問他。
「什麼?」他其實聽清楚了,只是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你效率很好,態度認真,我們正好缺人。」總監非常明快地說。
「這麼突然問我………」
「只是問你有沒有興趣,又不是叫你明天就來上班。你的圖有點太保守,但這不是問題,各種人才都有他適合發展的空間,而且這裡的環境會給你新的挑戰。你考慮一下,不過不要太久……對不起,我接個電話,你自己參觀一下吧。」
總監拿著吃了一半的漢堡回自己的辦公室,把大勇一個人留在空辦公室裡。
這間辦公室和他上了好幾年班的地方一樣,有整面的玻璃維幕窗,不同的是面積更大,而且窗前沒有堆放雜物,走道寬敞得可以騎自行車。他貼近落地窗向外看,才發現這外面正是他畫的廣告圖,只不過從外面看起來似乎是不透光的材質,從裡面看出去卻是網狀的。放大數百倍的彩圖形成抽象圖案的窗簾,白天時能夠降低強光照射,但就算是夜晚,也還是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他向下看著自己走過來的街道,然後一路找回去,找到了自己每天上班的那棟大樓,發現大樓頂上和這邊一樣有座城堡般的大型看板。模擬日光色澤的水銀投射燈照在看板上,廣告裡的模特兒穿著和他現在身上類似但更花俏一些的西裝,充滿自信地看著他。
他在那裡上了好幾年的班,都不知道自己頭頂的風景是什麼樣子。
看了一會兒之後,他從皮夾裡拿出剛買的樂透彩卷,把它按在玻璃窗上,覆蓋著自己上班的那棟大樓,想像著把整棟大樓外牆畫成一張彩券的模樣。
「如果沒有廣告擋著,視野會更好。」總監嚼著最後一口漢堡走出他的辦公室說:「不過我不能責怪這些廣告包住辦公大樓,有這些包裝才有我們。」
「其實我很喜歡看這些廣告。」大勇試著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有光禿禿的大樓很容易看膩,這些廣告好像在替大樓換衣服。」
「嗯。這想法不錯,但衣服要好看才行,這就是你的工作重要的地方了。」
「我上班的地方就在對面,從這裡可以看到我的位置。」大勇把彩卷收進皮夾。
「真的?」
「我的位置靠窗。過去一年多以來,我一直都在看著這邊的這棟大樓,看著這邊的廣告想著……嗯……想著各種事情。」
「從這邊看出去呢?會讓你有不同的事情好想嗎?」
「我不知道……嗯。我想回去以後,把彩卷釘在我座位的隔板上。」大勇若有所思地說。
「什麼?」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到,我今天會到這裡來,其實是因為一張不見了的樂透彩卷。我想如果釘在我的電腦旁邊,以後就不會弄丟了。」
「想必是個很有趣的故事,改天告訴我好嗎?」
「我不知道算不算有趣,但想起來很不可思議。」
「這就是樂透彩券的功能不是嗎?」
離開廣告公司之後,他覺得腳步踏起來輕了許多,好像他減輕的體重有五百公斤,好像今天不用騎車都可以一路走回家似的。
他想著臨走前總監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跟他說的話。他說他除了會是一把繪圖好手之外,說不定也會是個有創意的廣告人,只是還沒找到可以發揮的環境而已。要是在從前,他一定會覺得這是老師或主管安慰他的話,目的只是他們想盡一點照顧一個總是沒成就感的學生或下屬的責任,好讓自己良心過得去而已。但這次他覺得這句話似乎可以聽信。也許那位總監其實看走了眼,或只是說說客套話,但相信那是真的,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就像那張找不到的彩券。現在想起來,當初是不是真的中獎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重要的是那個時候他相信他應該得到一些什麼,而且並沒有因為彩券不見了就放棄這個希望。那麼,那位總監的話不管用意為何,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又何妨姑且相信一次?
完